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1、靠近   楼渡雪 ...

  •   楼渡雪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,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      方唐发来的邮件里附了一份扫描件,是安阑的户籍底档。三年前荆潭市公安局签发,身份证号归属荆潭本地,出生日期写得清清楚楚。十月十七号。

      楼渡雪盯着那行数字,盯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。他重新点亮,又看了一遍。十月十七号,和安梓墨同一天。他给方唐打电话,响了一声就接了,像是正在等。

      “你看到了?”方唐的声音很低。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楼渡雪顿了顿,“只有这个不够。”
      方唐沉默了片刻,“我在查那年的医院记录。安梓墨出事那天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楼渡雪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安梓墨出事那天,爆炸,火化,葬礼。但如果有一个人,在爆炸中活了下来,只是失去了记忆,换了身份,在这个海滨小镇开了一家蛋糕店。楼渡雪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“太扯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方唐说,“但我查不到那年的火化记录。”

      楼渡雪愣住了,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殡仪馆说那年的记录遗失了一部分。安梓墨的那份,刚好不在。”方唐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报告,“我查了当时经手的殡仪馆工作人员,那个人三年前离职了,现在找不到。”
      楼渡雪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,“方唐,你在暗示什么?”
      方唐没有回答,沉默了很久,“宝宝,我只是在查,查到什么就是什么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
      楼渡雪坐在床上,手机屏幕暗下去,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。他想起他在爆炸现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。他想起那场只有寥寥几人的葬礼,想起那个空荡荡的骨灰盒。他想起凌肆说“他回来了”。楼渡雪闭上眼睛,把手机攥得更紧。

      第二天,楼渡雪又去了蛋糕店那条街。他没有进去,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,点了一杯拿铁,隔着玻璃窗看着“阑珊”的招牌。凌肆的车停在路边,人已经进去了。楼渡雪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,直到拿铁凉透,也没有看见凌肆被赶出来。

      这不对劲,他掏出手机给凌肆发消息。
      【天下第一帅O:你今天怎么还没被赶出来?】
      【LAM:他今天没骂我。】
      【天下第一帅O:???】
      【LAM:他给我做了一块新的蛋糕,让我试吃。说是在研发新品。】
      【天下第一帅O:??????】

      凌肆没有再回。楼渡雪盯着屏幕,眉头皱成一团,然后站起来,走到蛋糕店门口。隔着玻璃门,他看见凌肆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块蛋糕,正在低头吃。安阑站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在写什么,偶尔抬头看凌肆一眼,又低下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嫌弃,没有不耐烦,只是平静。

      楼渡雪推门进去,铃铛响了一声。安阑抬起头,看见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来了。”楼渡雪愣了一下。他来过这家店很多次,每次都是买了蛋糕就走,从没和老板说过几句话。但安阑记得他。

      “你上次买的抹茶蛋糕,评价说太甜了。我调整了配方,你要不要试试?”安阑从柜台下面端出一小块蛋糕,白色的盘子上放着一小块绿色的蛋糕,旁边用巧克力酱画了一片叶子。

      楼渡雪看着那块蛋糕,看着安阑和安梓墨一模一样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他走过去,在凌肆对面坐下,接过安阑递来的叉子,挖了一勺放进嘴里。抹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,微苦,回甘,不甜不腻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安阑看着他。

      楼渡雪点点头。安阑笑了一下,转身回了后厨。楼渡雪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。他低头,又挖了一勺蛋糕,嚼了很久。

      “凌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他没骂你。”
      凌肆嘴角弯了一下,“他今天心情好。”

      楼渡雪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七年了,他很久没有看到凌肆笑过了。他把视线移到窗外,假装在看街上的行人。

      安阑开始习惯凌肆的存在。习惯他每天上午出现在店里,点一杯美式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一上午的书。习惯他偶尔抬起头,对上自己的目光,嘴角弯一下。习惯他身上的冷杉味道,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熟悉,像一种背景音,安安静静地存在着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,也不知道这种习惯是好是坏。他只知道,今天凌肆没有来。

      安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靠窗那个空着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他低下头,继续做蛋糕,裱花袋在手里握了很久,一朵花都没有挤出来。他放下裱花袋,洗了手,走到前厅,坐在凌肆常坐的那个位置上。窗外是街,街对面是咖啡店,再远处是海。他在看什么?安阑不知道,但他坐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,久到杯子里服务员倒的水凉透了。

      门铃响了。安阑抬起头,凌肆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额角有汗。他的衣服上沾着一点灰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。安阑站起来,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凌肆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把袋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盒牛奶,温的,杯壁擦得一尘不染,底下垫着一张干净的纸巾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凌肆把牛奶推到他面前,“你不是说昨天店里牛奶用完了吗?”

      安阑愣住了。他想起昨天自己确实跟店员说了一句“牛奶用完了,明天记得订”。当时凌肆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着头看书,他以为他没有听见。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,看着杯壁上没有一丝水渍的干净表面,看着底下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。他伸手,把牛奶握在手心里,温热的,不烫不凉。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,没有理由,只是眼眶发酸。

      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跑了多远?”
      凌肆想了想。“两公里。最近的超市只有常温的,他家的不好喝。我记得你用的是那个牌子,所以去了远一点的。”

      安阑低下头,把牛奶放在桌上。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转身走回后厨。后厨的门关上了,他靠着门板,手里还攥着那盒牛奶。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,看着那个牌子,和自己平时用的一模一样。他在昏暗的后厨里站了很久。

      楼渡雪发来一张照片。凌肆打开,是安阑的户籍底档。出生日期,十月十七号。他的手指顿住了,盯着那行数字,盯了很久。
      天下第一帅O:还有一件事。方唐查到爆炸那年,殡仪馆的记录遗失了。凌肆看着那行字,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安梓墨被绑在椅子上的样子,想起他浑身是血、从始至终都没有醒过的样子。他想起那块变形的怀表,想起内侧那行“赠墨”。他想起安阑说“你认错人了”时的表情,平静的,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      【LAM:继续查。】
      【天下第一帅O:你呢?】
      凌肆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。
      【LAM:我去找他。】
      【天下第一帅O:你不是天天在找他吗?】
      【LAM:我说的是另一种找。】

      他把手机收起来,发动引擎,往蛋糕店的方向开。

      安阑正在后厨做蛋糕,听见前厅传来熟悉的声音。他放下裱花袋,透过玻璃墙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凌肆站在柜台前面,和一个服务员说着什么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肩上,把白衬衫照得有些透明,能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。安阑看了几秒,收回视线,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蛋糕上。但他发现自己又在挤那朵怎么也挤不好的花。

      他叹了口气,洗了手,走到前厅。“你又来了。”
      凌肆转过头,看着他,“我明天要走了。”
      安阑愣了一下,“去哪儿?”
      “出差,别的城市。”凌肆顿了顿,“几天就回来。”

      安阑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他想说“你走了关我什么事”,想说“你最好别回来了”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两句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。“哦。”

      凌肆看着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,放在柜台上。是那张VIP卡。安阑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给我的。”凌肆说,“你说下次请你吃蛋糕。我还没吃到。”
      安阑攥着围裙的手指紧了紧,“你想吃什么?”
      凌肆想了想,“你推荐。”

      安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走回后厨,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蛋糕。六寸的,不大,但做得很精致。白色的奶油,上面点缀着几朵用糖霜做的白鸢尾花——和多年前凌肆在甜品店里买给安梓墨的那块一模一样。他端着蛋糕走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“新研发的,还没上市,你尝尝。”

      凌肆低头看着那块蛋糕,看着上面那几朵白鸢尾。白鸢尾。安梓墨的信息素味道。他的手指开始发抖,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。他拿起叉子,挖了一勺放进嘴里。奶油在舌尖化开,甜而不腻,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。和安梓墨喜欢的口味一模一样。他嚼了很久,久到奶油在嘴里化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安阑看着他。
      凌肆点点头,“好吃。”
      安阑嘴角弯了一下,很淡,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凌肆站在柜台前,吃完了那块蛋糕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安阑站在对面,看着他吃完。

      “多少钱?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说好请你吃的。”安阑顿了顿,“算谢谢你昨天的牛奶。”

      凌肆看着他,把围在脖子上的那条浅灰色围巾解下来,叠好,放在柜台上,“荆潭冬天冷,这个给你。”

      安阑愣住了,“我不——”

      “放这里了。”凌肆转身走了,门铃响了一声。安阑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围巾。浅灰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,柔软的羊绒贴着指尖。他把围巾拿起来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杉味道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安阑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床头柜上放着那条围巾,浅灰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又翻身,盯着那条围巾。他坐起来,拿起围巾,想把它放到衣柜里,放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但他没有动,他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条围巾,指腹摩挲着柔软的羊绒。冷杉的味道从围巾里渗出来,淡淡的,像冬天的松林。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。

     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一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深蓝色的海,昵称LAM,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凌肆”。安阑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然后按下了“通过”。

      对话框弹出来,对方正在输入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。他重新点亮,看见那条消息。

      【LAM:还没睡?】
      【momo:没有。】
      【LAM:我也睡不着。】
      【momo:哦】
      【LAM:蛋糕很好吃。谢谢你。】
      【momo:不用谢】
      【LAM:安阑。】
      【momo:嗯?】
      【LAM:晚安。】

      安阑盯着那两个字,盯着那个句号。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他最后发了两个字。

      【momo:晚安。】

     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攥着那条围巾,把它贴在脸上。冷杉的味道钻进鼻腔,清清冽冽的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凌肆今天站在柜台前吃蛋糕的样子,他低头吃得很慢,表情很认真,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。安阑翻了个身,把围巾压在枕头下面。然后闭上眼睛,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    凌肆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,手机屏幕亮着,停在和安阑的对话框里。那两个字——“晚安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安梓墨以前也会和他说晚安,每次说完还会加一句“早点睡”。有时候他会再加一句“别熬夜”,有时候会加一句“明天见”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连这两个字都会变得奢侈。他坐在窗边,直到海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凌肆开车去了机场。他走的时候路过蛋糕店,天还没亮,门关着,橱窗里空荡荡的。他停了一会儿,然后踩下油门,驶入清晨的薄雾里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