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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裂痕 凌肆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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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肆的父亲忌日过后,安梓墨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。他依旧每天早起到教室,依旧把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,依旧在早自习的时候安静地做题。但凌肆发现,他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。不是刷社交软件,而是盯着屏幕,眉头微蹙,像在等什么消息。偶尔屏幕亮起来,他会立刻拿起来看,看完之后表情会更沉几分。
凌肆没有问。他知道安梓墨在做什么。
那天晚上,熄灯之后,寝室里安静下来。楼渡雪和方唐挤在上铺,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,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。林御和陆郴州的床铺方向没有声音,但那只小狗公仔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说明陆郴州醒着。安梓墨躺在凌肆怀里,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窗棂投下的影子。
“睡不着?”凌肆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凌肆等了片刻,安梓墨又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:“阿肆,我想查当年的事。”
凌肆没有问“什么事”,他知道安梓墨说的是什么。老城墙上沈默言说的那些话,那段安父杀人的视频,那场蓄意的车祸。这些日子像一根刺,扎在安梓墨心里,扎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我帮你。”凌肆说。
安梓墨抬起头,月光落在他脸上,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,“你不拦我?”
“为什么要拦?”
“他是我爸。”安梓墨的声音有些哑,“查出来,这个家就散了。”
凌肆伸手,轻轻擦掉他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,“这个家,有他和没他,有什么区别?”
安梓墨愣住了。他看着凌肆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很坚定的、让他莫名安心的东西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凌肆把他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。
“墨墨,不管你查到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安梓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。他没有哭,但凌肆感觉到自己颈窝里那一片湿润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手臂,把他抱得更紧。
上铺传来楼渡雪翻身的声音,床板吱呀了一声。安梓墨从凌肆怀里挣出来,擦了擦眼睛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凌肆点点头,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。安梓墨闭上眼睛,这次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,安梓墨开始行动。
他先从母亲的遗产入手。安母去世的时候,安梓墨才十岁,对遗产的事一无所知。只知道母亲给他留了一笔钱,要等他成年才能取。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笔钱的去向,也没有想过父亲为什么那么着急要用它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翻出家里保险柜的钥匙——那是他无意间发现的,在父亲书房的抽屉夹层里。保险柜在安父卧室的衣柜后面,安梓墨趁父亲出差的时候打开,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泛黄的文件。
是安母的遗嘱。
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手笔,安梓墨认得。她写得很仔细,每一项财产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房产、股票、存款,还有一笔专门留给安梓墨的信托基金,规定必须等他年满二十二岁才能支取。
安梓墨盯着那行字,眼眶发酸。母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怕他太小不会理财,怕钱被有心人挪用,特意设了年龄限制。她大概没想到,这个限制保护了他的命——如果遗产在他十岁就能取,他可能早就死在七年前那场车祸里了。
他把遗嘱拍了照,放回保险柜,锁好。
接下来是公司账目。安母去世后,公司由安父接管。安梓墨对公司的运作一窍不通,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他。
方唐。
方唐的父亲是安氏集团的财务总监,在安母还在的时候就跟着干了,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老人。方唐从小耳濡目染,对财务的事比谁都清楚。
第二天午休,安梓墨把方唐叫到天台。楼渡雪想跟上来,被方唐按回去了,“马上回来。”
天台上风很大,安梓墨把手机递给方唐,屏幕上是遗嘱的照片。方唐接过来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让我查什么?”
“公司的账。”安梓墨说,“我爸接手之后,有没有动过我妈妈留下的东西?”
方唐沉默了片刻,把手机还给他,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周。”
安梓墨点点头,“谢了。”
方唐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梓墨,不管查到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安梓墨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和凌肆说的一模一样。他站在天台上,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,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能藏住所有的秘密。他攥紧手机,转身下楼。
同一时间,凌肆在做另一件事。
他去了拾光阁。不是为了修表,是为了找一样东西。父亲去世后,凌肆把拾光阁里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。图纸、工具、半成品,分类放好。当时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些事情,知道父亲那场“意外”可能不是意外,知道安父在车祸后第二天就来过拾光阁。
他在柜台后面的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。文件夹里是父亲的一些私人物品——身份证复印件、营业执照、几张泛黄的照片。凌肆一张一张地翻,翻到最后,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。
他打开。是一张汇款单。日期是七年前,车祸发生后的第三天。汇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,收款人是凌正弘。金额不大,五万块。附言栏里写着两个字——“补偿”。
凌肆盯着那两个字,指节泛白。他把汇款单拍下来,把文件夹放回原处,锁好门。
回到学校,凌肆把照片发给安梓墨。晚自习的时候,安梓墨在桌下看了那张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来。
“我爸汇的?”
“不知道,名字不认识,但时间太巧了。”
安梓墨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如果这笔钱是安父汇的,为什么用别人的名字?如果是补偿,补偿什么?补偿父亲救了安梓墨的命?还是补偿父亲撞死了人?
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凌肆伸手,握住了他的拳头,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,把那张揉皱的纸条抽出来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“别想了。”凌肆的声音很轻,“交给方唐。”
安梓墨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凌肆没有再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,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手背。安梓墨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,摊开课本,继续做题。但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一周后,方唐带来了结果。
那天放学后,天台。楼渡雪被支去买奶茶,林御和陆郴州在教室里等着。方唐把一叠文件递给安梓墨,表情比平时严肃很多。
“公司的账有问题。”方唐说,“你父亲接手后,陆续转移了好几笔资产。表面上看是正常的投资亏损,但我查了流水,那些钱最终都进了几个离岸账户。”
安梓墨翻着那些文件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。他看不懂全部,但他看得懂最后的结论——安父在他母亲去世后的七年里,陆陆续续转移走了将近一半的遗产。那些钱本应该是安梓墨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方唐顿了顿,“阿姨留给你的信托基金,你父亲尝试过提前支取。”
安梓墨猛地抬头,“什么?”
“三年前,他通过一家律所向信托机构提交了申请,理由是你在国外留学需要大额费用。申请被驳回了,因为需要你的亲笔签名和公证。”方唐看着他,“他不知道你没有出国。”
安梓墨攥着文件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想起了三年前,父亲确实问过他一次:“梓墨,想不想出国读书?”他说不想。
父亲没有再提。他以为只是随口一问。现在想来,那是父亲在试探。
“这些文件,能证明什么?”安梓墨的声音有些哑。
方唐沉默了片刻,“能证明他转移资产。但转移资产本身不违法,除非能证明这些资产是阿姨留给你的、他无权动用的。”
“信托基金呢?”
“申请提前支取也不违法,只能证明他有这个意图。”
安梓墨闭上眼睛。凌肆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方唐看着他们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凌肆给我的那张汇款单,我查了那个汇款人。那个名字是假的,但汇款单上的账号是真的。我顺着账号查到了开户人。”
他顿了顿,“是阿姨生前的私人律师。”
安梓墨猛地睁开眼,“刘律师?”
“对。”方唐点头,“他七年前从那个账户汇了五万块给凌叔叔。备注写的是‘补偿’。至于补偿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天台上安静极了。风很大,吹得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安梓墨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叠文件,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母亲的律师,给救了自己儿子性命的人汇款。用的是母亲的私人账户。备注写的是“补偿”。
“我要见刘律师。”安梓墨说。
方唐点点头,“我帮你约。”
凌肆握紧了他的手。安梓墨低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——凌肆的指节泛白,握得很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文件收进书包里。
“走吧,楼渡雪该等急了。”
方唐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往楼下走。安梓墨跟在后面,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,凌肆拉住了他。
“墨墨。”
安梓墨回头。凌肆站在夕阳里,整张脸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。他看着安梓墨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他拉进怀里。
“不管查出什么,”凌肆的声音很低,“你都还有我。”
安梓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。白鸢尾和冷杉的味道缠在一起,在晚风里飘散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环住了凌肆的腰。抱得很紧,像怕他消失。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,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,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。这座城市依旧在运转,没有人知道天台上发生了什么。
安梓墨松开凌肆,退后一步,“走吧。”
凌肆点点头,牵起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两人并肩走下楼,走进夕阳里,走进那片暖金色的光。身后的天台空空荡荡,只有风,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