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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天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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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意。
安梓墨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就觉得不对劲。
腺体处隐隐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膨胀、压迫。那股熟悉的钝痛从后颈蔓延到肩胛,又顺着脊椎往下走,让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。
易感期。
又提前了。
他咬着牙,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写笔记。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,又被他用修正带涂掉。旁边的凌肆正在低头看什么——最近他上课不睡觉了,但也不像在认真听课,总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下课后就立刻收起来,神神秘秘的。
安梓墨没心思管他。
他悄悄把手伸进抽屉,摸出随身携带的定制抑制剂。药瓶是满的,他今天还没吃。但易感期发作的时候吃药,效果会打折扣,而且——
他抬眼看了看讲台上正在激情讲题的数学老师。
还有二十分钟下课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药瓶塞回抽屉,继续硬撑。
刚刚搬到后座的楼渡雪踢了踢他的椅子。
“梓墨,你没事吧?”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担忧,“你信息素飘出来了。”
安梓墨浑身一僵。
他下意识按住后颈,果然,指尖触到腺体处的皮肤,烫得惊人。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带着甜意的白鸢尾花香,正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逸散开来。很淡,但坐在周围的Omega和Alpha应该都能闻到。
楼渡雪是Omega,对信息素最敏感。他肯定闻到了。
“没事。”安梓墨没回头,声音压得比他还低,“还有一会儿就下课了。”
楼渡雪还想说什么,但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,咳嗽了一声。
教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安梓墨死死咬着下唇,指甲陷进掌心,用疼痛对抗腺体处一波比一波强烈的钝痛。那股甜腻的白鸢尾花香越来越浓,即使是他自己都能清晰地闻到。
旁边的凌肆放下笔。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安梓墨惨白的侧脸上,又落在他按着后颈的手上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凌肆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悄悄把放在桌上的保温杯往安梓墨那边推了推。杯子里是热水,他早上接的,一直没喝。
安梓墨看了一眼那只杯子,没动。
下课铃响的瞬间,安梓墨几乎是弹起来的。
他胡乱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,站起身就要往外走。腺体处的钝痛已经变成了尖锐的刺痛,那股甜香再也压制不住,像潮水般从他身上涌出来。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,有人在小声议论。
“安梓墨怎么了?”
“信息素……好浓……”
“他易感期到了吧?”
安梓墨听不见那些声音。他只想离开这里,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,等这一波疼痛过去。
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攥住。
“跟我走。”
凌肆的声音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他已经拎起了自己的书包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安梓墨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让人无法挣脱。
安梓墨想甩开他,想说你放手我自己可以走,但张嘴的瞬间,腺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,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一瞬。
凌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直接拽着他从后门冲了出去。
楼渡雪站起来想追,被方唐按住了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方唐的声音很平静,“凌肆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御抱着那只小狗公仔站起身,目光追向两人消失的方向。怀里的小狗公仔动了动——那是陆郴州在用只有他能察觉的方式表达某种情绪。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林御轻声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宋婷婷握着笔,眼睛亮得惊人。
她刚才看见了——凌肆攥安梓墨手腕那个动作,那个不容置疑的力道,还有安梓墨被拽走时微微泛红的耳尖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打开手机备忘录,飞快地打下一行字:
【他牵他的手了!!!】
然后锁屏,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书包。
凌肆拉着安梓墨一路往上。
教学楼有六层,再往上就是天台。那扇门上次被凌肆撬开后,一直没再锁上——他后来悄悄配了把新锁,把钥匙分给安梓墨一把,自己留一把。安梓墨当时还骂他多管闲事,此刻却庆幸有这个地方。
推开天台的铁门,初春的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。
安梓墨被风吹得一个激灵,腺体的疼痛似乎被这凉意压下去了一点。他大口喘着气,扶着门框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那股甜腻的白鸢尾花香依旧浓烈,在空旷的天台上弥漫开来。
凌肆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着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书包里翻出一条薄毯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,就叠好放在书包最底层——走过去,披在安梓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。
安梓墨抬起头,眼眶微红,睫毛上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湿意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强撑的倔强,“你怎么知道会用到这个?”
凌肆没回答,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,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、恰好能让他感受到存在却又不会侵入他私人空间的距离。
“药呢?”他问。
安梓墨愣了愣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抑制剂。他刚才走得太急,忘了拿。
“……在教室。”他咬着下唇,声音低下去,“抽屉里。”
凌肆没说什么,只是站起身。
“我去拿。”
“不用!”安梓墨猛地抬头,伸手想去抓他,却抓了个空,“你……外面有人,他们会看到……”
“看到就看到。”凌肆的语气平淡,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刚拉开门,就看见楼梯口站着四个人。
楼渡雪、方唐、林御,还有抱着小狗公仔、表情平静的林御。
“给你。”林御伸出手,掌心里是安梓墨那瓶定制抑制剂,“我路过他座位时顺手拿的。”
凌肆接过药瓶,目光扫过四个人。
楼渡雪冲他挤眉弄眼:“去吧去吧,我们帮你望风。”
方唐温和地笑了笑:“天台风大,别让他待太久。”
林御没说话,只是抱着那只小狗公仔,安静地看着他。
凌肆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谢了。”
他转身回到天台,关上了门。
安梓墨还蹲在原处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,但看见他手里的药瓶时,眼底的光亮了一瞬。
凌肆走过去,把药瓶递给他。
“吃。”
安梓墨接过药瓶,拧开盖子,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。药效需要时间,他靠在墙边,闭着眼,等待那股熟悉的钝痛慢慢平息。
凌肆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天台上很安静,只有风声,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体育课哨声。
过了很久,安梓墨才开口。声音还是很沙哑,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:
“你怎么知道那么多?”
凌肆偏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用药时间,禁忌事项……”安梓墨没看他,只是盯着远处的天空,“上次填表的时候你就能背出来。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?”
凌肆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也看向远处的天空。
“查的。”
“查的?”安梓墨皱眉,“查什么?”
“网上。”凌肆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Omega腺体护理,易感期注意事项,定制抑制剂的使用方法。随便看看就记住了。”
安梓墨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些日子——凌肆上课不睡觉,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;下课就把东西收起来,神神秘秘不肯让人看。他以为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原来……
“你……查这些干什么?”
凌肆没回答。
安梓墨偏过头看他,却只看见一个绷紧的侧脸。那人的下颌线收紧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过了很久,久到安梓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怕你出事。”
又是这四个字。
安梓墨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上次就说过了。”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。
“那再告诉你一遍。”凌肆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点奇怪的情绪,“怕你出事,所以记着。怕你疼的时候没人管,所以提前准备毯子。怕你哪天又像上次一样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,所以把所有能查的都查了一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怕的多了。你要听哪一个?”
安梓墨彻底愣住了。
他看着凌肆的侧脸,看着那人在初春的阳光下微微泛红的耳尖,看着他紧抿的唇角,和藏在平静语气下的、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又酸又胀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滚烫的情绪,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“……凌肆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话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该说什么?说谢谢你?说你是不是……?说他不敢想的那三个字?
他说不出口。
他只是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说:
“没什么。”
凌肆没追问。
他只是往安梓墨那边挪了挪,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成了二十厘米。然后他把身上那件校服外套脱下来,搭在安梓墨披着的那条毯子外面。
安梓墨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干净,清冽,不带任何侵略性。不像Alpha的信息素那样具有压迫感,却奇异地让他的心跳平稳下来。
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只是在那股皂角香的包围中,悄悄地、悄悄地把身体往那边又靠了一点点。
二十厘米。
变成了十厘米。
天台的铁门外,四个人挤成一团。
楼渡雪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眼睛瞪得溜圆:“怎么没声音了?他们在干嘛?”
方唐无奈地把他拉开:“你能不能有点素质?”
“要什么素质!这可是大瓜!”楼渡雪挣扎着要继续偷听,“我家梓墨的终身幸福,我能不关心吗?”
林御站在旁边,抱着那只小狗公仔。公仔的黑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有个人正透过它看着这一切。
“他们会没事的。”林御轻声说。
怀里的小狗公仔动了动,像是在点头。
方唐看着他怀里那只“有灵性”的公仔,嘴角抽了抽,但什么都没问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从认识林御那天起,他就习惯了身边有些无法解释的事。
宋婷婷站在最后面,表面上一本正经,实际上手机已经打开了备忘录,正在无声地尖叫着打字:
【天台!独处!!!】
【有生之年系列!!】
【我嗑的CP是真的!!】
她按灭屏幕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。
但嘴角的笑,压都压不住。
安梓墨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。
等腺体的钝痛完全消退,等他终于有力气站起来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他站起身,把身上的毯子和外套拿下来,递给凌肆。
“谢谢。”
凌肆接过来,随手塞进书包里。
“走吧,下去了。”
他走向门口,刚拉开门,就看见门外齐刷刷蹲着四个人。
楼渡雪第一个跳起来,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天:“哎呀,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方唐咳嗽一声,温和地笑了笑:“没事就好。”
林御抱着小狗公仔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,什么都没说。
宋婷婷站得最远,表情最正经,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八卦之火,藏都藏不住。
安梓墨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在这儿干嘛?!”
“望风啊。”楼渡雪理直气壮,“怕有人上来打扰你们。”
“谁要你们望风!”
“那下次我们不看?”楼渡雪眨眨眼,“可以啊,下次你提前告诉我,我保证躲得远远的。”
安梓墨被他堵得说不出话,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,转身就往楼下走。
路过宋婷婷时,他听见她极轻地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:
“加油哦。”
安梓墨脚步一顿,耳尖更红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加快了步伐。
凌肆跟在他后面,经过那四个人时,脚步顿了顿。
他看向楼渡雪。
“下次别偷听。”
楼渡雪举起双手投降:“没偷听没偷听,我们在望风!”
凌肆又看向林御。
林御抱着小狗公仔,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“他没事。”凌肆说。
林御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凌肆没再说什么,转身追着安梓墨的背影下了楼。
剩下的四个人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楼渡雪第一个开口:“我赌五毛钱,他俩快成了。”
方唐无奈地笑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八卦?”
“不能。”楼渡雪理直气壮,“我家梓墨的终身大事,我比谁都关心。”
林御抱着小狗公仔,目光追向楼梯口。
“会成的。”他轻声说。
怀里的小狗公仔又动了动。
宋婷婷默默打开备忘录,又加了一行字:
【全员CP粉头子已就位。】
【这波稳了。】
晚上,安梓墨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天台上的画面。凌肆说“怕你出事”时的语气,给他披外套时的动作,还有那个泛红的耳尖。
他摸了摸颈间的怀表。
链尾那个小小的“安”字,被指尖轻轻抚过。
他想起了那个停电的夜晚,落在头顶的那只手。想起补习时那张记着他错题的草稿纸。想起走夜路时把他挤到干爽路面上的那道身影。想起填表时背出他所有用药细节的那些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摸出来看,是凌肆的消息:
【明天还疼不疼?】
安梓墨盯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发了一个字:
【不。】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:
【嗯。睡吧。】
安梓墨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他想起今天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“你……”
你是不是喜欢我?
他说不出口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,已经在悄悄改变了。
就像冬雪融化后的第一缕春风。
就像天台上那件带着皂角香的外套。
就像现在,隔着屏幕,那简短的两个字里藏着的所有没说出口的话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闭上眼睛。
颈间的怀表贴着皮肤,温热而踏实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明天,会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