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青子衿》赊墨凌水真君

2、阳光下的牵手

　　窗外的鸟鸣清脆得有些刺耳。范青青摸索着床头柜上的盲杖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杆身时，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又悄悄探了头。
　　今天是互助会的日子。距离上次那个飘着皂角清香的声音问她“你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吗”，已经过去了一周。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余波在她黑暗的世界里一圈圈漾开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。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袁子衿声音里的笃定和温柔，还有她描述窗外阳光和绿萝时，那种仿佛亲眼所见的精准。
　　母亲搀扶着她走进社区活动中心熟悉的大门。空气里依旧是消毒水、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，但这次，范青青的抗拒少了许多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搜寻那个特定的声线。
　　“范青青？”温和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在身侧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，
　　“你来了。”
　　“袁小姐。”范青青循声微微侧头，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
　　那只温暖的手再次轻轻托住她的肘部，引导她走向座位。动作依旧稳定而轻柔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　　范青青心里那点羡慕又悄然升起——只有视力完好的人，才能在陌生的环境里如此从容地引导他人吧？
　　今天的活动主题是“日常物品的触觉识别”。组织者分发了一些常见物品让大家轮流触摸、描述。轮到范青青时，她摸到一个表面光滑、边缘圆润的硬物，中间有个凹陷的小坑。
　　“是……一个碗？”她不太确定。
　　“很接近了，”袁子衿的声音就在她旁边，带着鼓励的笑意，
　　“再摸摸边缘和那个小坑，想想它通常用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范青青的手指仔细描摹着。“边缘是……卷起来的？小坑在中间……啊，是杯子！一个马克杯！”
　　“对啦！”
　　袁子衿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许，“描述得很准确。”
　　活动间隙，有人提到窗外天气很好。袁子衿自然地接话：“是啊，阳光特别足，照得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油亮亮的，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这种天气，出去走走最舒服了。”
　　范青青安静地听着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这种描述世界的方式，这种理所当然的“看见”，让她感到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。一个健全人，即使再温柔耐心，又怎么能真正理解被困在永恒黑暗里的滋味？她甚至能想象出袁子衿此刻正望着窗外，眼神明亮的样子。一丝微妙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“气”，悄然在心底滋生。
　　活动结束，大家陆续离开。袁子衿照例送范青青到门口。范青青低声道谢，习惯性地轻轻点了点头。然而，预想中袁子衿的回应却没有立刻传来。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，只有活动中心里隐约传来的收拾桌椅的声音。
　　范青青有些疑惑，又有些不安。她是不是点头的幅度太小了？对方没看见？这个念头让她心底那点“气”又冒了出来，带着一丝委屈——她看不见，难道连基本的回应都做不好吗？
　　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，袁子衿的声音终于响起，比平时更轻，更柔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：“范青青，你还在吗？”
　　范青青一愣。这问法……有点奇怪。她明明就站在这里，呼吸可闻。
　　她下意识地“望”向声音的方向：“我在。”
　　袁子衿似乎松了口气，轻轻笑了：“那就好。刚才你点头，我没‘看见’，有点担心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笑意，“你心里是不是有点‘气’？觉得我看不见你的回应，让你很困扰？”
　　范青青心头猛地一震，像被窥见了隐秘的心事，脸颊微微发热。她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，更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点出来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她一时语塞。
　　“没关系，”袁子衿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，
　　“这种‘气’，很多刚失去视力的人都会有。觉得世界亏欠了自己，觉得别人无法真正理解自己。这很正常，你只是还没完全适应盲人生活。” 她的话让范青青觉得，她似乎很懂盲人的生活一样。
　　袁子衿轻轻碰了碰范青青的手臂，“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，想不想出去走走？就在附近散散步？”
　　范青青还在为那句“我看不见你的回应”而心绪翻腾，下意识地点了头，随即又想起对方可能“看不见”，连忙补了一句：“好。”
　　袁子衿再次轻轻托住她的肘部，牵起她的手，引着她走出活动中心的大门。范青青感受着她手掌间的温度，温暖而真诚。
　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，带着初夏特有的、草木蒸腾的清新味道。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皮肤上，驱散了室内空调留下的微凉，带来一种久违的、慵懒的舒适感。
　　范青青忍不住微微仰起脸，让更多的阳光落在脸颊上。“感觉到了吗？”袁子衿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阳光的温度。它落在皮肤上，是暖的，带着一点重量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毯子。”
　　范青青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心底那点莫名的“气”，似乎被这暖意融化了一点点。
　　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。袁子衿对周围很熟悉，一步一步慢慢走着，范青青则被引导着，脚步有些迟疑。
　　人行道并不平坦，偶尔有翘起的地砖或小小的坑洼，袁子衿总能提前察觉，手上微微用力示意她抬脚或避让。范青青的手肘隔着薄薄的衣袖，能清晰地感受到袁子衿手掌的温度和力道，稳定而可靠。
　　“听，”袁子衿忽然停下脚步，范青青猝不及防，鼻尖差点撞上她的后背，一股熟悉的皂角清香钻入鼻腔。“是麻雀，就在我们头顶的电线上，左边第三根。它们在吵架呢，叽叽喳喳的。”范青青下意识地侧耳倾听。
　　果然，一阵短促而密集的鸟鸣声从上方传来，充满了活力。她努力分辨着，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几只小麻雀蹦跳争吵的画面。
　　“还有风，”袁子衿继续引导，“吹过来了，从我们右边。你感觉到头发被轻轻拂动了吗？它穿过前面那排香樟树的叶子，沙沙沙……像不像很多人同时在翻书页？”
　　范青青的注意力被完全调动起来。她感受着发丝拂过额角的微痒，捕捉着风掠过树叶时发出的、连绵不断的沙沙声。袁子衿的描述像一支无形的画笔，在她黑暗的视野里涂抹出鲜活的色彩和动态。她甚至能“听”出那风穿过树叶的层次感。
　　“前面有个小台阶，两级。”袁子衿轻声提醒，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，示意她抬脚。
　　“今天天气很好，路上很多来往的人，你听，脚步声，人群的声音，还有宠物身上的小铃声。”袁子衿描述着，范青青感觉到一股富有烟火的生命力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个清晰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，带着一种闲谈的随意，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了范青青的耳朵：
　　“哎，你看那两个盲人女孩，互相牵着手在走路，感情真好。”
　　“对呀，哎，她们也真是不容易。”
　　盲人女孩？两个？范青青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，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她猛地转向袁子衿的方向，尽管什么也看不见，但一种巨大的、颠覆性的认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袁子衿……也是盲人？！那些精准的描述，那份引导时的从容，那句“我看不见你的回应”……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。原来她并非高高在上地俯视黑暗，而是早已身处其中，却依然能如此明亮地描绘世界！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揣测和心底那点隐秘的“气”，此刻显得多么可笑，多么狭隘！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，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被袁子衿扶着的手臂和与她牵着的手，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
　　袁子衿似乎察觉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，那只托着她肘部的手非但没有松开，反而稍稍握紧了些，牵着的另一只手握的更紧了，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支撑与力量。
　　“范青青？”她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意味，而只有善解人意的关怀。
　　“袁……袁小姐……”范青青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，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 她说不下去了，巨大的愧疚堵住了喉咙。她误会了她这么久，甚至在心里暗暗埋怨过她“不能感同身受”。
　　袁子衿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没有责备，只有包容的理解。
　　“没关系，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，
　　“一开始都会有这样的，慢慢适应就好了，”她的语气充满了安慰，
　　“现在，你知道我‘看见’世界的方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