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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黑暗中的相遇 ...

  •   黑暗并非一蹴而就。它像一种缓慢的、无孔不入的潮水,一点一点漫过范青青的世界,温柔而决绝地,将她从光里剥离。

      起初只是视野边缘的模糊,如同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,世界在她眼中被温柔地磨了边。她还曾自我安慰:“大概是最近太累了。”可当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,指尖却碰倒了药瓶,药片滚落一地,她蹲下身去捡,眼前的世界却像被谁突然按下了模糊键——那些药片的颜色,她再也分不清了。

      渐渐地,报纸上的铅字开始跳舞,跳成一团团灰影,电视屏幕的光晕膨胀成模糊的光斑,像被水浸湿的墨迹,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。她开始依赖声音、触觉、气味。她把每样东西都固定在特定的位置,用指尖丈量距离,用记忆绘制地图。可即便如此,生活仍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迷宫。

      医生冷静的术语——“视神经萎缩”、“不可逆损伤”——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,激起一圈圈绝望的涟漪。他说话时,范青青正盯着他白大褂的第二颗纽扣,那是她还能勉强分辨的最后一个清晰轮廓。她没哭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在应答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。

      可走出诊室的那一刻,她扶着冰凉的墙壁,终于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世界没有了颜色,也没有了形状,只剩下声音——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,护士推着药车的轱辘声,还有自己压抑的、破碎的呼吸。

      确诊后的日子,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。白天,她困在四面墙壁里,摸索着熟悉又陌生的家具轮廓,指尖传来的触感成了确认世界的唯一凭证。她把盲杖靠在门边,却总在夜里梦到它被风吹倒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一个水杯的位置偏移几厘米,就能让她撞得膝盖青紫,她不喊痛,只是蹲下去,一寸一寸地摸,直到确认那冰凉的陶瓷边缘。

      夜晚,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她,比白昼更甚,因为连窗外那点微弱的光感也彻底消失了。恐惧、愤怒、不甘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,几乎窒息。她砸过东西——一只母亲送她的音乐盒,碎裂的齿轮散落一地,像她支离破碎的人生。她对着虚空嘶吼:“为什么是我?!”可回应她的,只有空荡的回音。

      最终,她精疲力竭地蜷缩在角落,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袖。世界抛弃了她,或者,是她被世界隔绝在外。

      母亲小心翼翼地提议:“青青,社区有个叫‘心光’的特殊人士救助会,或许……可以去看看?” 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疲惫。范青青知道,母亲也快撑不住了。她不再是那个能奔跑、能读书、能笑着帮母亲择菜的女儿了。她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“病人”,一个家庭的“负担”。

      范青青沉默了很久,久到母亲以为她又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拒绝。她甚至已经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,准备转身离开。

      最终,一个几不可闻的“嗯”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。不是接受,更像是一种无路可退的妥协。她想,或许,她该学着不那么恨这个世界了。

      救助会设在社区活动中心一个安静的角落。推开门时,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声温柔的问候。扑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压抑,而是一种……混杂的气息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有旧书的纸墨香,还有咖啡的微苦。各种声音交织:低沉的交谈声,导盲杖轻点地面的嗒嗒声,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甚至还有几声轻笑。一个女孩在弹吉他,音符像雨滴落在湖面,清亮而温柔。

      这声音让范青青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,却又让她更加无所适从。她像个闯入者,站在门口,手指死死攥着包带,不知该往哪里走。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,却不敢回应。

      “你好,第一次来吗?”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近处响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像被阳光晒暖的绸缎轻轻拂过耳畔。

      范青青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。

      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干涩,像砂纸摩擦。

      “我是这里的志愿者,袁子衿。”那声音的主人走近了些,范青青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带来的微弱气流变化,还有一缕极淡的、干净的皂角香,“我带你找个位置坐下?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范青青低声道,任由对方轻轻托住她的肘部。那只手稳定而温暖,掌心有薄茧。袁子衿引导着她避开一张突兀的椅子腿,绕过散落的盲文书籍,走向靠窗的一个空位。动作间,那股皂角香始终萦绕在她鼻尖,干净得让人安心。

      坐下后,短暂的沉默。范青青能感觉到袁子衿没有立刻离开。她能“听”到她的存在——呼吸轻而稳,像风掠过树梢。

      “这里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袁子衿问,声音依旧柔和,像在询问天气。

      范青青抿了抿唇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感觉?一片混沌的黑暗,陌生的环境,嘈杂的声音,还有内心翻涌的抗拒和茫然。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像被困在井底的鼓点。

      她最终只是含糊地说:“……还好。”

      袁子衿似乎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声很轻,像羽毛落地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。“你是刚失明不久吧?刚开始都会有些不习惯。慢慢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仿佛她早已看透这世界的明暗,“你看,今天天气其实很好,窗外的阳光很足,透过那扇大玻璃窗照进来,把第三排书架边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都映得透亮。那抹绿,像春天刚醒来的颜色。”

      范青青猛地一怔。

      阳光?绿萝?新叶子?这些词语像细小的针,刺破了她封闭的感官。她下意识地“望”向袁子衿声音的方向,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。她甚至能“想象”出那盆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的样子——叶片边缘泛着金光,叶脉清晰如画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范青青迟疑着开口,想问“可是我怎么看得见呐?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理所当然地认为,能这样描述世界的人,必定是健全的。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和距离感。

      一个健全人,在这里做志愿者,真的能理解他们的世界吗?她能理解那种从光明坠入黑暗的撕裂感吗?能理解那种连“绿色”都只能靠记忆拼凑的绝望吗?

      袁子衿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复杂心绪,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,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温柔:“范青青,你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吗?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范青青的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
      阳光的温度?她有多久没有真正“感受”过阳光了?失明后,她被困在黑暗的茧房里,愤怒和恐惧占据了所有感官,几乎忘记了阳光落在皮肤上那种暖融融的、带着生命力的触感。

     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朝向记忆中窗户的方向。指尖暴露在空气中,似乎真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若有似无的暖意。是心理作用吗?还是……她真的感受到了?

      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微妙的感觉。是冷的,还是暖的?她甚至有些分不清了。她只记得,小时候,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下,说:“青青,你看,阳光是金色的,像糖浆一样甜。”

      袁子衿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周围的谈话声、翻书声似乎都远去了,只剩下那句“你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吗”在范青青的脑海里反复回响。它像一把钥匙,轻轻叩击着她紧闭的心门,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。

      缝隙之外,不是刺目的光明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关于世界存在的感知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“感受”过任何东西了。她只在“确认”——确认水杯的位置,确认门是否锁好,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呼吸。可“感受”?她早已忘了那是什么。

      活动结束时,袁子衿再次轻轻扶住她的手臂,将她送到门口。她的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风中不倒的竹。

      “下次再来,好吗?”她的声音依旧温和,像在邀请她共赴一场春日的茶会。

      范青青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谢谢……袁小姐。”

      回家的路上,母亲絮絮叨叨说着什么,范青青却有些心不在焉。她反复咀嚼着那句话——“你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吗”。那个叫袁子衿的女子,她的声音,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,还有她描述世界时那种笃定而温柔的语气,都清晰地印在了范青青黑暗的世界里。

      她忽然问:“妈,阳光是什么颜色的?”

      母亲一愣,随即温柔地笑了:“是金色的,像你小时候最爱的那条小裙子。”

      范青青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她想,或许,她该学着“感受”了。

      仿若千年前悠长的诗句,回转起这一新的生命篇章,彼此都要缺失的二人会牵引怎样的缘分?

      她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黑暗中的相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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