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俞木逢朝，朝阳以俞》施意绵

3、工作日常

　　上午九点整，谢俞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，无菌空调系统的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白大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，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
　　“谢医生，3号样本的数据出来了。”助理小陈递过平板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。
　　谢俞接过，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代表神经元活动的曲线。这是他们团队研究的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干预项目，已经进入临床二期试验阶段。每一个数据点背后，都是患者和家属的希望。
　　“对照组和实验组的差异显著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平稳冷静。
　　“P值小于0.05，尤其是海马体区域的活跃度……”小陈指向屏幕。
　　谢俞点头：“通知项目组，下午三点开会分析。”
　　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，桌上摆着几张脑部扫描图，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。谢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。
　　手机又震了。
　　这次他划开屏幕，果然是贺朝的消息，配着一张傻气的自拍：“谢总，猜猜我在哪？[图片]”
　　照片里贺朝西装革履，背景是某高端酒店大堂。谢俞回复：“行业峰会。别告诉我你又迟到了。”
　　几乎是秒回：“怎么可能！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！倒是某人，是不是又喝凉咖啡了？”
　　谢俞瞥了眼桌上的杯子，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　　“晚上几点结束？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　　“五六点吧，完了还有个饭局，推不掉。你呢？”
　　“七点左右，有个数据要核对。”
　　“别太晚，我去接你。”
　　谢俞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，回了句“不用”，但嘴角微微扬起。
　　上午十点，贺朝坐在峰会会场第三排，手里转着笔，看似专注地听着台上嘉宾发言，实际上在桌子底下偷偷给谢俞发消息。
　　“这个演讲者讲得真无聊，我都能背出来了。”
　　谢俞没回，大概在忙。
　　贺朝也不在意，收起手机，真正开始听讲。他现在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，专门研发医疗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系统。看似和他大学专业毫不相干，但这些年他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半个专家。
　　“接下来有请智康科技联合创始人贺朝先生，分享‘AI在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诊断中的应用’。”
　　贺朝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装，从容不迫地走上台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时，他脸上是完美的商业微笑，自信而不张扬。
　　“各位同仁，上午好。”他开口，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，“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，不是技术本身，而是技术背后的人……”
　　台下，谢俞的导师王教授推了推眼镜，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：“这小贺总讲得不错，我们医院正考虑引进他们的系统。”
　　“听说他当年是高考状元？”同事好奇。
　　“不止，大学期间就创业了，年轻有为啊。”
　　台上，贺朝不知道这些议论。他的演讲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，案例生动，引得台下频频点头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些关于患者需求的深刻理解，有多少个深夜是和谢俞讨论出来的；那些对医学伦理的审慎考量，有多少次是谢俞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。
　　“所以，技术应当服务于人，而不是替代人。”他走下台时，手机亮了一下，谢俞发来一条消息：“讲得不错。”
　　短短四个字，让贺朝笑得更真实了些。
　　中午，谢俞在医院的员工餐厅吃饭。对面坐着神经外科的张主任，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下午的手术方案。
　　“小谢啊，你那个研究如果能再提前诊断时间哪怕半年，对我们手术方案制定都是巨大帮助。”
　　谢俞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点头。他的餐盘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，几乎没动几口。
　　“又吃这么少？”张主任皱眉。
　　“不太饿。”
　　“你们这些年轻人，就知道工作工作，身体最重要。”张主任摇头，“对了，听说你家属是做医疗AI的？我们科最近在考察系统……”
　　谢俞抬眼：“智康科技的技术相对成熟。”
　　“你推荐？”
　　“基于数据推荐。”
　　张主任笑了：“行，有你这句‘基于数据’，我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　　吃完饭，谢俞回到实验室。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，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。他揉揉太阳穴，准备继续核对早上的数据，手机响了。
　　是贺朝的视频通话请求。
　　谢俞走到走廊才接起。屏幕上出现贺朝的脸，背景似乎是酒店休息区。
　　“小朋友，看看这个。”贺朝把镜头转向面前的展示台，上面是各种新式医疗设备，“这个便携式脑电图仪怎么样？我觉得你们实验室可能需要。”
　　谢俞眯眼看了看：“什么型号？”
　　贺朝报出一串字母数字，谢俞点点头：“可以申请试用。”
　　“得嘞，我让他们联系你。”贺朝又把镜头转回自己，“累不累？”
　　“还好。你呢？”
　　“我？”贺朝夸张地叹气，“饭局上那群老总一个比一个能喝，我差点就扛不住了。”
　　“少喝点。”
　　“遵命，谢医生。”贺朝笑，“对了，我可能得晚点，八点左右去接你？”
　　“不用，我自己回去。”
　　“那怎么行，大晚上的。”贺朝坚持，“就这么定了，我尽量早点脱身。”
　　挂断视频，谢俞在走廊站了一会儿。窗外天色渐暗，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东楼中学的天台上，贺朝也是这样，不管自己说什么“不用”“没必要”，依然固执地要等他一起回家。
　　时间改变了很多，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。
　　晚上七点半，谢俞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。实验室里只剩他一个人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他关掉电脑，脱下白大褂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，连忙扶住桌沿。
　　低血糖。他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几乎没吃，晚饭也忘了。
　　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，撕开包装塞进嘴里。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，眩晕感慢慢消退。
　　手机亮了，贺朝发来消息：“我出发了，二十分钟后到。你吃饭了吗？”
　　谢俞顿了顿，回复：“吃了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吃的什么？”
　　“食堂。”
　　这次贺朝直接打了电话过来：“谢俞，你又骗我。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那你告诉我食堂晚上有什么菜？”
　　谢俞沉默了。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贺朝无奈的叹息：“我就知道。等着，我给你带吃的。”
　　八点过五分，贺朝的车停在研究所楼下。谢俞拉开车门坐进去，一股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　　“海鲜粥，还有你喜欢的虾饺。”贺朝递过保温袋，启动车子，“趁热吃。”
　　谢俞接过来，粥还是温热的。他安静地吃着，贺朝也没说话，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。
　　等红灯时，贺朝突然伸手摸了摸谢俞的额头：“没发烧吧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　　“没事，有点低血糖。”
　　“我就知道。”贺朝皱眉，“下次再这样，我就每天中午去你们医院盯着你吃饭。”
　　“你敢。”
　　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贺朝挑眉，随即又软下语气，“小朋友，你得好好照顾自己。不然我会担心。”
　　谢俞吃粥的动作顿了顿，低声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车子驶入他们住的小区。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高层公寓，买的时候贺朝坚持要选顶楼，说视野好。谢俞当时没说，但其实他喜欢顶楼，因为安静。
　　停好车，两人一起走进电梯。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，贺朝西装微皱，谢俞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　　“今天峰会上遇到你导师了。”贺朝说，“王教授还问我什么时候去家里吃饭。”
　　谢俞抬眼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我说得看谢医生什么时候有空。”贺朝笑，“结果王教授说，谢医生什么时候都没空。”
　　电梯到达顶楼，门开了。贺朝揽着谢俞的肩膀走出去：“所以啊，为了不让我在导师面前丢脸，谢医生能不能抽个空？”
　　“下周末。”谢俞说。
　　贺朝愣住：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进门后，谢俞换鞋，贺朝已经钻进厨房：“我再给你热杯牛奶，喝了再睡。”
　　谢俞站在厨房门口，看贺朝忙碌的背影。这个男人在商场上雷厉风行，在行业峰会上侃侃而谈，但回到家，还是会为他热一杯牛奶，唠叨他不好好吃饭。
　　“贺朝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嗯？”贺朝回头。
　　“今天张主任问我，推不推荐你们的系统。”
　　贺朝关掉火，转身看他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我说基于数据，可以推荐。”
　　贺朝眼睛一亮，走过来抱住他：“谢医生，你这算是以权谋私吗？”
　　“是实事求是。”谢俞纠正，但没推开他。
　　贺朝低笑，下巴搁在谢俞肩上：“不管怎样，谢谢。”
　　牛奶热好了，贺朝倒进杯子，试了试温度才递给谢俞。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窗外是城市夜景，万家灯火。
　　“我今天演讲的时候，其实有点紧张。”贺朝突然说。
　　谢俞看他一眼：“没看出来。”
　　“装的。”贺朝笑，“但一想到你在听，或者可能在看直播，就不那么紧张了。”
　　谢俞没说话，只是慢慢喝完牛奶。
　　“对了，下个月我要去美国出差一周，有个合作要谈。”贺朝说。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月中。”贺朝观察着谢俞的表情，“你会想我吗？”
　　谢俞放下杯子：“不会。”
　　“真无情。”贺朝夸张地捂胸口，随即又笑，“但我会想你。每天都给你打电话。”
　　“有时差。”
　　“那也打。”
　　谢俞站起身：“我去洗澡。”
　　“一起？”贺朝跟上去。
　　“滚。”
　　浴室门关上，贺朝靠在门外笑。水声响起时，他轻声说：“谢俞，其实我今天最开心的时候，不是你夸我演讲好，也不是谈成了什么合作。”
　　水声停了一瞬。
　　“是我在台上往下看的时候，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，懂我所有努力的意义。”
　　浴室里没有回应，但贺朝知道他在听。
　　等谢俞洗完澡出来，贺朝已经铺好床，调好了空调温度。他靠在床头看手机，见谢俞出来，便拍拍身边的位置。
　　谢俞躺下，贺朝立刻关灯，将他搂进怀里。
　　“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黑暗中，谢俞忽然开口：“贺朝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今天的演讲，确实不错。”
　　贺朝笑了，收紧手臂：“谢谢夸奖，谢医生。”
　　窗外夜色渐深，城市逐渐安静下来。在这个普通的夜晚，两个各自在专业领域发光的人，回到彼此身边，做回最简单的自己。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谢俞醒来时，贺朝已经做好早餐。煎蛋、吐司、水果，还有温好的牛奶。
　　“今天我去你们医院，和张主任谈系统引进的事。”贺朝一边摆盘子一边说。
　　谢俞坐下：“几点？”
　　“十点。”贺朝坐到他对面，“要不要假装偶遇？”
　　“无聊。”
　　“那你在办公室等我？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　　“看情况。”
　　贺朝也不恼，他知道谢俞的“看情况”多半就是同意。
　　吃完早餐，两人各自穿衣准备出门。贺朝打着领带，谢俞整理白大褂的衣领。在玄关换鞋时，贺朝突然说：“对了，昨晚忘了说。”
　　谢俞抬头。
　　“新年快乐。”贺朝笑，“虽然已经过了大半年，但每天都想跟你说。”
　　谢俞看着他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贺朝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　　“嗯，”他低声回应，“每天都快乐。”
　　门关上，两人走向不同的方向，一个去研究所，一个去公司。但他们知道，无论走多远，晚上总会回到同一个地方。
　　在这个世界上，他们都有要征服的山峰，要渡过的河流。但幸运的是，攀登时有人并肩，渡河时有舟同乘。
　　而这，或许就是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工作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