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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上上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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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年京把她扶回办公室,又倒了杯温糖水放在她手边。
“喝完。”
林意心乖乖捧着杯子,小口小口喝。
他就站在旁边,看着她喝,确认她脸色缓过来,才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循环播放……
她捂住脸,耳根又开始发烫。
算了,不想了。
“叩叩。”
门被敲响。
林意心坐直,清了清嗓子:“请进。”
门推开,进来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医生。他穿着朴素的白大褂,胸牌上的名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。他看着林意心,目光复杂:“林老师。”
林意心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问:“您是?”
老医生没有回答,也没有走近。他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她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
“你父亲姜墨卿,留了话给你。”
林意心心头一震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桌沿。
老医生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,继续说:
“东西在老地方。香味会引路。”
说完,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,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,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门自动缓缓合拢。
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,擂鼓般敲打着耳膜。
老医生的话在她的脑海,反复回荡,搅动着记忆深处早已蒙尘的片段。
“老地方”是哪里?
实验室?家?不,都不可能。盛家早已掘地三尺。
父亲一生淡泊,除了家、实验室,去得最多的地方……
心脏骤然一缩,耳边仿佛响起父亲遥远而模糊的声音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,父亲牵着她的手,走在香积寺后山的小径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小意,记住这个味道。”父亲停下脚步,蹲下身,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。一缕清冽如冰雪的草木香,钻入鼻腔,刻进记忆。“这是‘来路’,也是‘归途’。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,你就循着这个味道回来。它认得你,也会带你找到我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看来,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。
父亲早就料到了!所以他留下了线索!
香积寺!
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低血糖带来的虚浮感还在血管里流窜,太阳穴突突地跳,视野边缘阵阵发黑。
这样的她,别说夜探荒山野寺,就是走出这栋楼都费劲。
不行。
必须立刻恢复体力。
多等一秒,父亲的线索就可能多一分湮灭的风险,多一分被他人窥探的可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先电话联系了何清让后,才抓起背包,推门走了出去。
三分钟后,她站在了中医科实验室的门。
何清让正在整理药材,抬头看见她,眉头微蹙:
“脸色这么差?不是谢主任亲自照料,已经缓过来了吗?”
林意心在他对面坐下,有气无力:
“缓是缓了,但还不够。”
何清让看着她,没说话,伸手搭上她的手腕。
三秒后,他抬眼:
“气血两虚,精神透支,现在应该卧床休息。”
林意心摇头:“不行,我晚上有事。”
何清让挑眉:“什么事比身体重要?”
林意心沉默了一秒,然后抬起头,一脸悲壮:
“前任婚礼。”
何清让愣住。
林意心越编越顺:“晚上,前任结婚,请帖都发了。我不能太丑,不能太虚,一定要唇红齿白、精神饱满、艳压全场,才能让他后悔一辈子!”
何清让看着她,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
“前任婚礼……我怎么记得你法国回来才一个多月?”
林意心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,甚至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!就是回来之后认识的!谈得快!分得也快!渣男!”
何清让没拆穿她,只是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开始配药。
“想要快速恢复,可以。”他一边配一边说,“针灸通络,香丸提神,再加上一碗特调的参汤。半小时,能让你看起来活蹦乱跳。”
林意心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何清让回头看她一眼,语气温和:
“你这个状态,最好是休息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如果你坚持要去……”
他拿出银针,开始消毒:
“那就来吧。”
半小时后。
林意心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
脸色红润,唇色自然,眼睛有神,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充过电一样。
她转头看向何清让,满眼崇拜:
“清让,你是神仙吗?”
何清让正在收拾银针,闻言笑了笑:
“我是中医。”
林意心拿起包,走到门口,回头:
“清让,谢谢你。等我凯旋归来,请你吃喜糖。”
何清让看着她,目光温和,语气依旧平静:
“意心。”
“嗯?”
何清让对她笑了笑,摆摆手:
“去吧。注意安全。”
林意心看着他,弯了弯嘴角,推门出去。
*
林意心把车停在香积寺山脚时,夜色已浓。
她锁好车,沿着青石板路往寺庙正门走去。
晚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。大殿早已落锁,朱红门扉紧闭,只有侧面的偏殿还透出一豆暖黄的光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。
她绕到偏殿,推开那扇虚掩的沉旧木门。
吱呀一声,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偏殿不大,只供着一尊垂眸敛目的观音像,面容慈悲。案几上摆着简单的香烛、签筒,还有一小筐似乎是结缘用的平安香包。月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姜家世代制香供佛,耳濡目染下也信“心诚则灵”四个字。
林意心走到蒲团前,跪了下来,拜了拜。
她小声祈愿:“菩萨保佑我今晚一切顺利,找到东西速速撤退。”
拜完,她伸手拿起那个被摸得油光发亮的竹制签筒。筒身冰凉,竹签在里面碰撞,发出哗啦啦的轻响。
她随意地摇了摇。
“啪嗒。”
一根竹签掉了出来。
林意心捡起来,就着昏黄的烛光看去。
上上签!
她眨了眨眼,有点意外。运气这么好?
再往下看签文,她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
林意心:“……”
她盯着那两行字,足足看了三秒。然后,一股荒谬感混合着莫名的尴尬,直冲头顶。
姻缘签!
“不是……”她捏着竹签,表情有点裂开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菩萨,我求的是平安,是顺利,是别出幺蛾子……您给我这个?”
寂静的偏殿里,只有烛火轻轻摇曳。观音像依旧垂眸含笑,悲悯众生,对她的困惑毫无反应。
“行吧,”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把竹签小心翼翼地插回签筒,“上上签,总比下下签强。就当……讨个好彩头?”
她把签筒放回原处,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,塞进旁边的功德箱。
目光扫过案几,旁边那个小竹筐里,堆着一些手工缝制的平安香包,布料普通,但针脚细密,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檀香气。
她顺手拿起一个,未曾细看,塞进外套口袋。
万一路上遇到人,就说来求平安求姻缘,也说得过去。
做完这些,她转身从偏殿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门外是一条通向寺庙后山的清幽小径,隐在竹影深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山上走去。
小径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。杂草没过脚踝,露水打湿了裤腿。她没有停,但步伐悄然变化。脚尖先着地,再缓缓压下脚跟,行走在湿滑的落叶上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。这是父亲小时候带她进山辨香时教她的“静步”,为了不惊扰山林气息,也为了此刻的隐秘。
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割裂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关闭手电,闭上眼睛,深深吸气。
湿润的泥土、腐败的落叶、夜露的清冷、远处隐约的香火残余……还有,那一丝被时光拉成细线的……带着冰雪般凛冽气息的草木香。
是“无尽夏”最核心的那一缕“冬藏”之息!
是父亲当年亲手点在她眉心,渗入她骨血的味道!
它在呼唤!在指引!
她猛地睁开眼,重新打开手电,循着那缕唯有姜家人才能捕捉的香气,毫不犹豫地转向一条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岔路。
半个小时后,她来到了那间旧香房。
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荒凉。它孤零零地伫立在后山一处凹陷的崖壁下,被疯长的野草和藤蔓半掩着。半面墙塌了,碎砖散落,荒草蔓生。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天空和几颗寂寥的星子。朽坏的木门歪斜着,蛛网在夜风中微微飘荡。这里寂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和虫鸣,与远处隐约可闻的诵经声和钟磬余音形成诡异而凄凉的对比。
她站在破败的门前,手电光柱在残破的建筑上扫过。月光和手电光交织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击着肋骨,呼吸变得急促。
里面等着她的,会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