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3、踏光而来 ...
-
凌晨2点45分,岩洞入口。
阿凌从岩洞出来,低声汇报:“少爷,内部已确认安全,无活物,无塌方。子午昙在100米处,需照明,无其他异常。”
谢年京点了点头,看向林意心。
林意心深吸一口气,背上腰包,拿起手电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,进入岩洞。阿凌和荆澈带人守在洞口。
岩洞比她想象中更深、更暗。
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,空气阴冷潮湿,带着陈年泥土和某种类似铁锈的沉闷气味。谢年京走在她身后半步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但那份存在感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让她觉得安心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林意心停下,手电照向左侧岩壁。
那里,一小片深褐近黑的肉质茎贴着岩壁蜿蜒,叶片厚实如墨玉,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微的白色绒毛。非开花时辰的子午昙,低调得像一丛不起眼的杂草。
谢年京看了几秒,语气平淡:“就这?”
林意心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“丑是丑了点,”她弯着眼睛,“但它开的花很好看。明天中午你就知道了。”
谢年京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她继续往前走,在最深处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
“好了,你先出去吧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解释道:“子午露采集要求苛刻,避光避人气,所以必须要我自己摸黑进来。现在我先练习,在黑暗里记路。你在这儿我静不下心。”
谢年京沉默了一秒,点了点头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没出来,我进来找你。”
林意心弯了弯嘴角:“一个小时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抬手看了看表。手电的光从他指间漏出,在岩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的时间刻度。
然后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通道拐角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她。手电的光从她那边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暖黄的光晕里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完全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林意心深吸一口气,关掉了手电。
绝对的黑暗轰然降临。
*
谢年京经过通道时,感觉气温又低了。走出洞口,寒意扑面而来。阿凌迎上来。
“外面多少度?”
“五度。又降了1度。”
谢年京回头看向漆黑的洞口。她怕冷。
“去营地,拿件厚外套。”
十八分钟后,阿凌拎着外套跑回来。
谢年京接过,转身就往洞里走。
阿凌在后面喊:“少爷,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的声音从洞里传来,“你守着。”
手电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,他快步往里走。空气越来越冷,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越来越重。
走到一半,手电闪了闪。
*
洞内,林意心闭上眼,伸出左手,指尖触到湿冷的岩壁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她在心里默念着:从这里到第一个转弯,十五步。到那处三十公分的石坎,三十二步。到那个形似指甲状的横向凹痕,四十七步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,她终于能在黑暗中,闭着眼,完整地走完这段路。
当她准备最后演练一遍时,心口檀中穴位置,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抽!
同心香的感应。
谢年京出事了。
她转身就跑。
手电光摇晃,脚步踉跄,她从未跑得如此狼狈。
“年京哥哥?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在通道里撞出空洞的回响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他那越来越清晰的痛苦气息,顺着通道蔓延而来,几乎要冻住她的血液。
转过第二个弯,手电光柱的尽头,她看见了。
谢年京站在湿冷的岩壁下,身体微微颤抖。他低着头,手臂紧紧箍着一件黑色冲锋衣,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衣料,在阴冷的空气里蒸腾出虚弱的白雾。他急促地喘息着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被扼住喉咙,每一次呼气都破碎不堪。
他的手电筒,散落在他脚边不远处,已经熄灭。
林意心几乎瞬间就明白了。
这封闭的环境,将他拖回了那个被遗忘的冬天。
她没有犹豫。从随身包里快速取出一枚归墟香丸,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指尖。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,滴入香丸中。
她点燃它,放入那颗葡萄花鸟纹银香囊。
起初,没有任何烟雾。
几秒后,仿佛破茧而出的蝶,一线凝实如乳的烟气,自镂空的香囊中袅袅逸出。它在空中微微一顿,随即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,温柔地朝着谢年京弥漫而去。
林意心托着开始散发温暖气息的香囊,一步步走向他。
“年京哥哥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在这里。”
*
谢年京的世界,是一片冰封的荒原。
他挣扎地告诉自己,他已经三十岁了,不是那个七岁无助的孩子。
他见过血,见过生死,可以面不改色地解剖,可以一个人在太平间待到天亮。他以为那些年练出来的冷静,早就把恐惧磨平了。
可是没用。
手电的光灭了,黑暗裹着岩洞的冷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脚下踢到的金属片,像极了二十三年前绑匪拉开铁门的刺耳声音......
身体先于记忆反应了。
他动不了。心跳不听使唤。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,喊不出声。
忽然,一缕暖意从某个方向轻轻拂来。
像初春的第一缕风。
像奶奶最后一次抱他时,掌心残留的温度。
他转过头。
荒原的尽头,亮起了一团光。
光芒的中心,是一个模糊的身影,正一步步朝他走来。随着她走近,脚下的冻土开始松动,裂缝里钻出嫩绿的草芽。空气中弥漫开温暖的香气,像阳光晒透棉被的味道,像记忆中厨房里奶奶为他炖的冰糖雪梨的味道,像她发梢的淡香。
她,托着一团光,穿过荒原,走向他。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,里面有心疼,有坚定,还有一种让他莫名安心的温柔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,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稳,指尖有一点未干的血迹,红得温暖。
他抬起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像一道暖流,瞬间涌遍了他冰封了23年的四肢百骸。荒原消融,化作柔软的青草地,阳光从不知何处洒落,暖洋洋地笼罩着他们。
她轻轻握住他的手,十指交缠,对他笑了:
“年京哥哥,我在这里。”
*
谢年京抬起头,眼眶通红,狼狈不堪。但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中指指尖那个小小的血点上。
“……你的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轻描淡写,将手指蜷起。
缓了很久,他将衣服披在她身上,才牵起她的手,脚步虚浮,却始终握紧她的手。
两人一步一步,朝着洞口隐约透进的天光走去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:
“手电灭了。”
林意心侧头看他。
他目视前方,语气平淡:
“灭的那一秒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谁采购的物资。”
林意心:“……”
他继续说:
“质量不合格。回头要问责。”
林意心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又补了一句:
“然后我试图拿手机。”
她眨眨眼:“拿了?”
“没拿动。”
“……”
他面无表情地总结:
“手没听使唤。腿也没有。整个人就站在那儿——”
他顿了顿,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刚才站的位置:
“抱着你衣服,跟个傻子似的。”
林意心愣了三秒。
然后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她笑得肩膀直抖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笑够了,她踮起脚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谢主任,”她眼睛弯弯的,“你这一世英名,今天算是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谢年京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继续输出,语气温柔得过分:
“不过没关系呀。你抱着我衣服的样子,还挺帅的。”
他挑了挑眉,声音柔和下来: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他顿了顿:
“是同心香吗?”
林意心握紧他的手,迎着他的目光,眼睛很亮:
“嗯。我感应到了。”
“以后,你发生危险,我都会感应到。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她弯了弯嘴角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“再也不会丢了。”
谢年京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他再开口时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
“单向的?”
林意心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她忍不住笑了,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“想得美。”她眼睛弯弯的,“姜家的同心香,只有我能找到你。”
她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:
“不过,你要是想我了,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走正门就行。”
谢年京低下头看她。
她眼睛亮亮的,带着笑意,还有为他心疼的红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,很用力地抱住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。
洞口的光越来越近。
走到通道尽头,他忽然开口:
“你刚才燃的香,叫什么?”
她想了想,眼睛弯起来:
“那颗香丸叫归墟,以老山檀为君,安魂定心;白芷为臣,通窍开郁;佐以微量龙脑,透关窍而入神庭。是我提前为你准备的。”
“怕山林里有不干净的东西,怕地气太杂,怕你睡不好……什么都怕,就什么都准备了。”
“刚才来不及调新的,就加了点我的血进去。”
“归墟。”他低声重复,“墟是大地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她,目光很深:
“回归大地,回到你身边的意思。”
“嗯!”她把香囊举到他眼前,眼睛亮亮的:
“不过,现在它有新名字了,叫光年。”
他微微一怔。
她看着他,笑容清澈而坚定:
“往后,年京哥哥的世界,换我来照亮。”
谢年京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又收紧了些。
林意心任由他握着,香囊尚有余温,在凌晨微弱的天光下,流转着温润的银辉。
她将它举到两人之间,晃了晃,眼底闪着光:
“对了,这香囊是我的嫁妆。厉害吧?”
谢年京看着那枚在黑暗中指引他归途的香囊,又看向她等着夸奖的眼睛。
他伸手接过香囊,连同她的手一起轻轻握住。
“嗯。”他低下头,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。
然后他抬起眼,看着她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:
“嫁妆我收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人也是。”
林意心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洞口的光终于笼罩了他们。
他抬起头,看见漫天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