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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幼稚的谢主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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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意心将白衬衫轻轻披在自己裙装外面。
衣袖有些长,她轻轻挽起两圈。肩线也明显宽出许多,却奇异地中和了连衣裙的柔美,添了几分随性慵懒,也恰到好处地遮挡了清晨微凉。
谢年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:“走吧,去前厅用早饭。”
前往饭厅的路上,回廊寂静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。
谢家主宅的早餐设在另一处偏厅,比昨晚的正厅小些,布置却更见雅致。几扇雕花长窗敞开,晨光和院中草木清气一同涌入。一张红木大圆桌旁,已稀稀落落坐了几人。
老爷子坐在主位,正慢悠悠喝着茶。谢淮安和谢淮宁都在看晨报,南玉菁则与谢晓棠在低声说写什么。
当谢年京带着林意心走进来时,几道目光瞬间聚焦。
林意心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谢年京的衬衫,南玉菁唇边的笑意深了些,对林意心颔首:“意心来了,坐吧。年京,你也坐。”
谢年京为她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,林意心依言坐下。他随后在她身侧落座,姿态自然。
刚落座不久,一道沉默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边。谢年睿来了,径直走到林意心另一侧的空位,拉开椅子坐下。
谢晓棠瞥了弟弟一眼,没说话。
早餐陆续上桌,是清淡却精致的粤式早茶样式。
席间气氛比昨晚松弛许多,但依旧遵循着食不言的古老规矩,只有偶尔碗筷轻碰和低低的交谈声。
林意心小口吃着虾饺,偶尔能感觉到身侧谢年京的目光淡淡扫过,似乎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吃东西。而另一边,谢年睿则全程专注地吃着面前的东西,动作机械,几乎不抬头。
就在早餐接近尾声,有人开始放下筷子时,一直沉默的谢年睿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勺子。
“昨晚,睡得很好。”他先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才抬起眼,看向身旁的林意心,那双沉寂的眼里难得有了一丝清亮的光,“谢谢你的香。”
林意心微微一愣,随即温婉地笑了笑:“能帮到你就好。”
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“你这样好。”
“而我堂哥,没什么好。”
“他太闷了,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”
“笑都不会笑,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他露八颗牙。”
“爱好除了看书就是看更厚的书,无聊透顶。”
“他像台精密但没温度的机器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然后,停顿了一下,目光认真地看着林意心,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总结道:
“你别喜欢他了。”
“他不好。”
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餐桌上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。连南玉菁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片刻。
就在所有人被这直白到近乎“劝分”的言论击中,尚未来得及反应时,谢年睿的鼻尖微微动了动。他那双过分沉寂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,补充道:
“不过,”他的目光落在林意心披着的那件宽大衬衫上,又移回她微微泛红的脸颊,“他身上,都是你的味道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在她周身无声地扫过,又补了一句:
“你现在身上,也有他的味道。”
“很浓。”
林意心的脸颊“轰”地一下,红了个彻底。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气直冲头顶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谢年京握着茶杯的手指,无声收紧。他侧过头,看向自己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弟弟,镜片后的眸光骤然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。
谢年睿却仿佛毫无所觉,说完自己想说的,就重新低下头,盯着自己碗里的小半碗粥。
南玉菁轻咳一声,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她脸上已经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:“年睿,小孩子家,不要乱说话。快吃你的早饭。”
谢淮宁干笑两声,打着圆场:“哈哈,年睿嗅觉是灵,随他妈妈了……吃饭吃饭。”
谢年京没有接母亲和二叔的话。他放下了茶杯,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。然后,他直接将一小碟淋了豉油的菜心,整个端起来,放到了谢年睿面前。
“吃。” 他言简意赅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但那股无形的压力,让还想“表达”点什么的少年,立刻闭上了嘴,老老实实拿起筷子,对付起那碟菜心。
做完这一切,谢年京才缓缓转过视线,看向身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衬衫里的林意心。
她耳根脖颈红成一片,连指尖都透着粉色,低着头,几乎要把脸埋进面前的空碗里。
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。
然后,他极其自然地,将自己面前那盅还没动过的杏仁茶,推到了她的手边。
“喝了。” 他声音平静,“暖一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衬衫,又回到她依旧绯红的脸上,补充了一句,声音低沉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:
“我的味道,不好闻?”
林意心:“……!!!”
她刚刚降温的脸颊,瞬间又烧了起来。
她手忙脚乱地捧起那盅杏仁茶,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,也稍稍稳住了她狂跳的心。
她不敢再看他,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润的茶汤,试图用这暖意,压下心底翻涌的羞窘和……一丝莫名的悸动。
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。
回廊里,南玉菁含笑拉住林意心,嘱咐了几句家常,又拍了拍她的手背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衬衫上掠过,意味悠长。老爷子临行前,只对谢年京淡淡说了一句:“照顾好意心。” 目光却扫过林意心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谢年睿站在廊柱阴影里,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又看了林意心一眼,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散的固执和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。
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谢家主宅,沿着盘山路下行。车窗外的香樟林飞速后退,将那片深宅大院的森严与晨间的纷扰一并抛在身后。
车厢内很安静。司机训练有素,目不斜视。前后排之间的隔板早已升起,隔出一个私密的空间。
林意心端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上,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随着飞驰的车速一同消散。
然而,身边人的存在感太强了。
谢年京上车后便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下面的扣子,放松地靠在后座。他似乎有些疲惫,闭目养神,侧脸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光影里,显得愈发清晰冷峻。
空气里,除了冷气微弱的送风声,便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。
谢年京开口,率先打破了这沉默:“年睿说的不对。”
林意心转过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问道:“哪里不对?”
“第一,话少是优点,言多必失。”
林意心眨了眨眼:“所以您这是……惜字如金,字字珠玑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谢年京面不改色,“第二,不常笑不代表不高兴。医学证明,表情肌过度活动会增加皱纹风险。”
林意心:“……您这是为了抗衰老?”
谢年京:“专业养生。”
“第三,”他突然伸手,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,“他说我像没温度的机器,”
他忽然侧身靠近,气息拂过她耳畔:“也不知道昨晚是谁抱着‘机器’不撒手!”
林意心脸“轰”地红了:“我、我那是睡迷糊了!”
等等。
谢年京刚才这一连串的……是在干嘛?
一句一句,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地反驳谢年睿?
那个喜欢用行动和结果说话的谢主任……
现在居然……在“反驳”?
林意心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忽然就笑了。
“谢主任,”她眼睛弯弯的,“原来您也有这样幼稚的时候。”
谢年京那副万年不变的冷静面具,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。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,像是被什么击中,又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穿了什么。
他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但林意心看得分明,他的耳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。
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原来冷静自持的谢年京……也会不好意思。
谢年京移开视线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……没有。”
林意心抿着笑,不再逗他。
车子平稳前行,阳光温暖。
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他碰过的指尖。
心里那点羞窘早就散了,只剩下温软的甜。
*
回到止园,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。
却又处处不一样。
他们竟然不再各吃各的。
早餐桌上,谢年京会很自然地拿过林意心的碗,为她盛粥,再用勺子轻轻搅动几下,让温度降得均匀些。林意心也会用公筷,夹一个虾饺放进他碟子里。
无声的分享,替代了从前的泾渭分明。
更要命的是,谢年京开始“点菜”了。
在一个平常的周五早上,“晚上我想吃蟹粉狮子头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蟹粉要现拆的,肉要细切粗斩。”
林意心抬头看他。
“还有松茸清汤。”他补充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要加你萃的二十年陈野生崖蜜。”
这两道都是极费功夫的菜,也是她曾为他做过的。
“我……晚上要去看星星……”她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明天。”他截断她,改了时间,逻辑无懈可击,“蟹下午送来。我想吃你做的。”
林意心看着他平静却专注的眼神,心底软成一片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谢年京微不可察地颔首,重新拿起筷子。
可林意心看见,他低头时,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。
沈姨在厨房门口看着,笑着摇头。
林意心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。
却忘了,暗处始终有眼睛在盯着她。
风暴,也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