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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何主任盛汤,谢主任盛的是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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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意心看着工作台上第七个失败的样本,眼下是连续熬夜留下的青影。
甘松、零陵香、石菖蒲。每一种她都认识,每一味她都亲手挑选。可它们在她的玻璃皿里,就是不肯好好相处。
总差一线。
差的就是那味再也得不到的鸢尾根特有的清透“承载感”。
晨光泛白时,手机连续震动起来。
几封邮件,来自不同的供应商,用不同的语言,说着同一件事:她订购的玫瑰、乳香、檀香……几乎所有核心进口原料,都“延迟了”、“涨价了”、“没货了”。
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发白的指尖。
原来,斩草除根是这样。
盛家用最“文明”的方式,系统性地,一根一根,抽走她赖以立足的枝条。
她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。
晨风燥热,吹不散胸口的滞闷,却吹醒了某个更深的东西。
父亲当年教她识香辨气,靠的不是漂洋过海的珍稀原料。姜家的根,从来都扎在这片土地的四季轮转里。
真正的路,得自己走出来。真正的根,得扎进自己能守住的土壤里。
她转过身,重新拿起那本《滇南本草》。
必须沉下心,为她自己寻一条出路。
*
上午,心外科病房。
林意心特意化妆遮挡了疲惫,才过来完成了她对3床、7床、12床的例行干预。
那些微小的改变确确实实发生了,因为她。
她在记录表上轻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正要离开,却被旁边床的阿姨一把拉住:“林老师,我有个侄子,在银行工作,改天介绍你们认识!”
“银行有什么好!”隔壁的叔叔坐直了,“我儿子自己开公司!”
“哎呀你们别抢,”3床的奶奶颤巍巍举手,“我孙子剑桥留学的……”
林意心整个人僵住。
病房里热闹得像相亲市场。
“林老师。”
林意心转头,谢年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。
林意心正愁不知道如何回应,听见他叫她,眼睛一亮:“谢主任,是有事吗?”
谢年京语气平淡:
“这周的骚扰指标,本来是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谢谢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林意心愣在原地。
“……”
*
午饭时间,林意心是被康复科刘医生拉去食堂的。
她端着餐盘,在攒动的人头里找位置。
“这!”刘医生挥着手。
林意心走过去,目光掠过前面那一桌。
谢年京和儿科医生乔素境正坐在那里。乔素境说着什么,笑着将一小碟水果推过去。谢年京的目光落在平板电脑上,头也没抬,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去,取了一块。
动作倒是自然。
林意心平静地移开视线,在刘医生旁边坐下,背对着那桌。
“年京哥,这个你不吃吗?”身后传来乔素境带笑的声音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餐具碰瓷碟的脆响。
林意心食不知味,目光落在摊开的《滇南本草》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边缘。
帆布袋放在邻座,隐隐透出失败样本的沉闷气息。
“古籍不是这么看的。”
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林意心抬头。
午后的阳光漫过那人肩头,在他白大褂上晕了一层暖金色。
他微微倾身,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。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正看的那行字旁。
“关于零陵香,《滇南本草》这一版,引的是《开宝本草》的旧说。”
林意心怔住。她看了这么久,从来没注意过版本。
“想看全的,可以翻《本草纲目拾遗》。”他语气很淡,“赵学敏补了一条:能透脑髓,引诸香。”
林意心心头一动,这正是她想要的“承载感”。
他说完,目光扫过她手边的帆布袋。
“甘松、零陵香、石菖蒲?”他问。
林意心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他笑了笑,在她对面坐下,“闷闷的,带点燥。甘松火候急了。”
林意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。
确实!她实验记录本上写着:火候难控,易出浊气。
“石菖蒲也急。”他拿起筷子,“你让它一个人冲锋陷阵,它扛不住。”
林意心沉默了几秒。
他说得对。她确实是在让每一味药单打独斗。
她犹豫了一下,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个小密封瓶,里面是她最新的失败样本。
“那……应该怎么调?”
他伸手接过,对着光看了看,又轻嗅瓶口。
“甘松用米泔水浸泡去燥,零陵香加龙脑,石菖蒲配橘皮。”
他把瓶子还给她:
“还缺一味。能‘定音’的东西。”
林意心指尖一颤。
父亲说过类似的话。姜家香道的核心,那缕“香引”,作用正是“定音”。
她猛地抬眼看他。
他已经在喝汤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何清让。”他放下汤碗,“中医科。”
林意心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,站起身:
“我下午在实验室。想看龙脑实物,可以过来。”
走了两步,又回头:
“你的饭凉了。”
“何主任!”刘医生喊住他,笑眯眯地指了指林意心面前的饭:
“您光说人家饭凉了,也不帮人家热热去?”
何清让脚步顿住。
林意心愣住,脸瞬间红了:“刘姐!”
何清让转身,看了林意心一眼,又看向刘医生,眼里带了点笑意:
“林老师如果不嫌弃,我帮你换份热的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食堂今天的小炒还不错,我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。”
林意心张了张嘴:“不用了谢谢……”
“那给你盛碗热汤?”何清让已经走回来,“你那个汤,看着也凉透了。”
林意心连忙摆手:“不用、不用。”
“等着。”
他端着碗走了。
林意心愣住。
刘医生一拍大腿:
“哎呀我滴个天!我马上要吃上喜糖了!”
“……”
身后那桌,乔素境全程目睹这一幕。
她戳了戳谢年京的胳膊,压低声音:
“年京哥,你看见没有?”
谢年京头也没抬,目光落在平板上: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嗯!”乔素境急了,“人家何主任都出手了!你再不动,林老师就被抢走了!”
谢年京翻了一页平板: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乔素境瞪着他,忽然眼珠一转。
她端起餐盘,站起身,绕到谢年京旁边坐下,正对着林意心的背影。
谢年京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你干嘛?”
乔素境冲他眨眨眼:
“年京哥,我们不能输。”
“我给你帮忙。”
谢年京:“……帮什么忙?”
乔素境没理他,直接冲着林意心那桌扬声:
“林老师!”
林意心转头。
乔素境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里的汤勺:
“我们年京哥说了,他也可以给你盛汤!”
谢年京猛地转头看她。
林意心愣住。
刘医生眼睛亮了。
乔素境继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:
“他说何主任盛的是汤,他盛的是……呃……”
她卡壳了一秒,然后一拍大腿:
“他盛的是心!”
“噗——”
刘医生笑喷了。
林意心整个人僵住,脸瞬间红到脖子根。
谢年京看着乔素境,面无表情:
“我说过这话?”
乔素境冲他挤眼:“你现在说了。”
谢年京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平板,就是嘴角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。
乔素境得意地冲林意心扬了扬下巴:
“林老师,你等着啊,我们年京哥这人慢热,但热起来可热了!”
林意心深吸一口气,埋头吃饭。
耳朵尖红得发烫。
刘医生笑得直拍桌,冲乔素境竖大拇指:
“乔医生,你是这个!”
乔素境一扬头:
“那是。我们心外科的人,不能输!”
谢年京翻了一页平板,语气平淡:
“你不是儿科的?”
乔素境:“我现在转科了!”
*
何清让端着汤回来的时候,林意心已经把那碗凉饭扒拉完了。
他把汤放下,看了一眼空碗,没说话。
林意心: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端起碗,一口气闷了。
烫得眼泪差点出来。
碗一放,人站起来:
“我吃好了。”
说完就走,脚步飞快。
身后乔素境喊:“林老师脸怎么这么红?”
刘医生慢悠悠接了一句:
“汤烫的。”
乔素境:“是吗?”
*
午后的办公室,阳光斜照进来。
林意心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缓了半天。
办公桌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纯白的礼盒,无标无识,系着银灰丝带。
盒上卡片,一行打印的宋体:
「林小姐,有些路,走错了就很难回头。但盛家对人才,一向慷慨。」
她指尖冰凉,用笔挑开盒盖。
里面,静静躺着她求而不得的最顶级鸢尾根、玫瑰、檀香、乳香。每一份都纯净完美,标签清晰。
阳光落在香料上,泛着细腻而冰冷的光泽。
她静静看了几秒。
拿起那张卡片,塞进了碎纸机。
那个盒子,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。
她下意识地,紧紧握住了随身包里那枚见证了父母一生情谊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。冰凉的银球,隔着丝缎,传来沉实暖意。
指尖的触感,忽然撬开了一道记忆的缝隙。
是那个有月光的夜晚。
父亲摩挲着泛黄的香谱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小意,你知道,我们姜家的‘无尽夏’最初是怎么来的吗?”
“那是一个陷入爱河的男人,想为他的爱人,留住一整个夏天。”
百年前姜家那位先祖,看着病中爱人渐渐黯淡的容颜,在某个栀子花开尽的黄昏发下誓愿。他要制一味香,把相遇时蝉鸣的声音、她簪上茉莉的香气、誓言说出口时晚风的温度,统统封存进去。
要这香如盛夏光年,永无终结。
三年窖藏,七载调试。他取过清晨荷露,收过冬至初雪,在每一个她熟睡的深夜,对着月光调和那些被赋予誓言的材料。
香成那日,正是夏至。
据说当第一缕“无尽夏”被点燃时,病榻上的夫人竟自己坐起身,伸手接住了窗外漏进的月光。
后来这香便有了“驻颜留芳”的传说。
父亲合上香谱,月光落在他微湿的眼睫:
“所以你看,这从来不是技艺。这是……一个人能给出的,最漫长的情书。”
而这封写了百年的情书,现在,落到了她的手里。
盛家想用金钱和强权,把这封“情书”拆成香料、比例、和一张标好价码的纸。
简直是痴人说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