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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谢主任确实挺随便 ...

  •   从前,林意心不敢想,有一天谢年京会是她的丈夫。

      现在,他是了。

      可惜,是一纸契约。

      所以,她只想着,怎么才能快一点,再快一点,还他无拘无束的自由。

      重伤初愈,她身上就简单批了件薄羊绒披肩,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。

      她的调香室,一点都不是阿凌口中“简单改造的客房”。

      房间很宽敞,朝西是一整面全景玻璃窗,此刻正缓缓降下最后的遮光层,将傍晚微弱的余晖彻底隔绝在外。

      玻璃是特殊材质,从内能看到外面庭院里芭蕉叶在夜风中轻摆的轮廓,但从外看进来,应当只剩一片深沉的墨色。

      最让她怔住的是那面与客厅相连的墙。

      一扇巨大的格子玻璃窗镶嵌在那里。窗棂是白蜡木,格子精巧,每一块玻璃都带着手工吹制特有的细微波纹。此刻,一道米白色的轻薄纱帘半垂着,透过那些起伏的玻璃,能看见客厅那侧昏黄的壁灯光晕被柔化成一片朦胧的光雾。

      而房间中央是一张长达两米的原木工作台,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在头顶轨道射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工作台一侧是嵌入墙体的香料储藏系统,冷白色的LED灯带照亮一排排整齐的深棕色玻璃瓶;另一侧,书架旁还摆着一张米白色的羊绒沙发,旁边立着一盏落地阅读灯,灯光温暖得像冬日壁炉里的火。

      理性与感性,专业与……某种过分的体贴,在这里奇异地交融。

      林意心穿着棉拖鞋,走到那扇大玻璃窗前。

      她伸手,指尖轻触玻璃表面。

      如果谢年京坐在沙发上,一抬眼,就能看见这扇窗。

      看见窗后这个被光笼罩的空间,看见她坐在这里的身影。

      林意心猛地收回手,像是被那念头烫到。

      她转身,快步走向工作台,从随身带来的旧布袋里取出父亲的石板、笔和令牌。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下来。

      止园不能久待。

      她怕自己舍不得离开。

      所以一定要趁早。

     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,打开了台灯。

      “坎三十七,坎下九,子不过。”

      她低声念出第二行字迹。

      窗外,夜色彻底降临。客厅那侧的光晕变得更加清晰,透过波纹玻璃和纱帘,在她身后的白墙上投下晃动的水纹般的光影。那光影很安静,像有人在无声注视。

      林意心摇摇头,从抽屉里拿出纸笔,凝神,看向第一个“坎”字。

      坎为水,亦为陷,为隐伏。

      她的父亲会如何藏起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?

      “最好的藏匿,不是藏得深,”父亲的声音仿佛穿过岁月,在她耳畔低语,“是藏得巧。藏到人人都看得见,却人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去。”

      她闭上眼,记忆如潮水漫溯。那年清明,细雨如丝,父亲牵着她的手站在祖茔后山,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:“小意,你看这山势像什么?”

      “像……一个躺着的人?”八岁的她懵懂地仰头。

      父亲笑了,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:“像一条盘卧的龙。龙欲飞腾,需得饮水。所以我们的根脉之下,本就藏着水脉。”

      地下有水。

      她倏然睁眼,笔尖在素白的纸上落下三个字:地下泉。

      目光移至“三十七”。

      这数字太过特别。幼时父亲教她识数,曾将三与七写在掌心:“三与七,是最妙的数字。三生万物,七主轮回。合在一处……”

      “合在一处会怎样?”她彼时追问。

      父亲没有回答,只是眼底笑意更深:“等你长大,或许用得上。”

      如今,她长大了,要解题了。

      她只能试着先将数字拆解为三与七。

      三是什么?天地人三才?七又是什么?北斗七星?七日来复?

      不,父亲不会用如此直白的隐喻。

      她起身,走向墙边的书架。指尖在一排排泛黄的书脊上逡巡,最终停在一册线装手抄本《步天歌》上。父亲亲笔所录,记载古人以步丈量星辰大地的古法。

      翻开,纸页脆黄,父亲清隽挺秀的字迹跃然眼前:“古法测地,一步为三尺,三步为一丈,七步为一停。”

      一步三尺。

      三乘七,二十一尺?不,不会如此简单。

      她指尖微颤,翻至下一页。在书页边缘不起眼的角落,一行蝇头小楷蓦然撞入眼帘,那是父亲随手的批注:

      “祖茔步诀:三丈七尺定幽泉。”

      三丈七尺!

      心跳骤然失序,擂鼓般撞击着胸腔。

      一丈十尺,三丈三十尺,再加七尺,正是三十七尺!

      她几乎是跑回工作台前,看向石板,也就是说,自“坎”位所在,向特定方向,丈量三十七尺。

      那么,起点在何处?

      她的目光从石板移到旁边那支笔尖早已干涸硬化的旧钢笔。忽然想起,儿时辨认香料时,父亲曾用极轻的声音告诉她:“有些路标,是以血为契。血认其主,亦指其路。”

      血,指路……

      她轻轻拿起那支笔。

      爸爸,你是在告诉我,你在祖茔的某处,以血为墨,画下了一个记号。

      那,便是所有丈量的原点。

      那“坎下九”,就是意味着必须向下,要掘,要破土。

      而九,应该是深度,九尺,约三米。

      那掘什么呢?

      父亲说过的一个古老故事,倏然在脑中清晰起来。

      姜家祖上曾有一位先祖,为解救染上时疫的乡民,于祖茔之下掘出一口寒泉。泉水奇寒刺骨,却能退祛最凶险的高热。后来,那口井被封存了,只因“寒髓泉的水,过寒,伤人根本,也……过于珍贵”。

      寒髓泉。

      原来,从来不是故事。

      最后三字:“子不过”。

      这个她明白,父亲调香时曾淡淡说过:“子时,阴阳交替,万籁归寂。此时天地最澄明,取用之物,也最是洁净纯粹。”

      所以,要在天地最为宁静透彻的时刻,去取那最为纯粹的水。

      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严丝密缝,汇成一条清晰而冰凉的路。

      她执笔,在纸上缓缓写下最终的推演:

      于祖茔“坎”位,自父亲以血标记之原点始,向特定方向丈量三十七尺。

      于该处,向下挖掘九尺。

      可得被封存之寒髓泉。

      取水,须于子时,也就是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内完成。

      笔尖停顿,她放下笔,静静凝视着这些字。

      看上去,如此简单,不是么?

      可每一步,都似在万丈深渊的悬索上独行。

      祖茔还在吗?十六年了,她一次都没回去过。那里是否早已荒草蔓生,或者,已经被盛家的人暗中监视?

      父亲的记号还在吗?风雨侵蚀十六载,草木荣枯,那以血为契的标记,是否早已模糊难辨,或干脆被埋没?

      她还要在深夜,独自一人,潜入那片记忆里就带着森森寒气的坟地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,掘地九尺。

      且不说体力是否支撑,光是想象那个场景,都让她不寒而栗。

      父亲……您留下这线索时,有没有想过,最终要来揭开这封禁的,是您这个其实……挺怕黑,也挺怕一个人去坟地的女儿?

      林意心慢慢趴在桌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面。

      她其实没有那么勇敢。

      真的,挺害怕的。

      可她又想还他自由,还想带走星星。

      好想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哭一会儿。

      林意心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股突如其来的脆弱感被强行压回心底。

      她直起身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深吸几口气。哭没有用,路还得走。

     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,提醒她该吃饭了。她这才想起,沈姨下午走前确实说过,晚餐给她温在厨房的蒸箱里了。

      她收拾好桌面,将推演图纸小心锁进抽屉,才拉开调香室的门。

      猝不及防地对上谢年京的视线。

      他就站在门外,衬衫袖口随意挽着,身上还带着夏夜特有的那点热度。显然回来有一会儿了。

      “……你回来了。”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披肩。

      “嗯。”他目光很淡地扫过她泛红的眼角。

      “哦,”林意心点点头,错身走向厨房,边打开蒸箱边说,“沈姨给我留了饭,她可能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吃,所以没准备你的。要不……我给你做点?” 她话问出口,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客气拒绝的准备。

      果然,谢年京开口:“不用。”

      林意心正要从蒸箱里端出自己的那份清粥小菜,闻言动作未停,心里就算做好准备,还是泛起一股微弱的酸涩。

     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跟了过来,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清晰:“你身体还没恢复,别折腾。”

      林意心端盘子的手一顿,诧异地转头看他。

      谢年京已经转身打开了冰箱,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无波:“我自己随便弄点就行。”

      林意心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冰箱冷白光晕下翻找,最后只拿出一盒……速冻水饺?还是最基础的那种白菜猪肉馅。然后他接了半锅水,放在灶台上,开火,等水开。

      动作倒是利落,就是这选择……

      水很快沸腾,他撕开包装,将一整盒饺子哗啦全倒进锅里,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,防止粘底。然后,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锅,不再有其他动作。

      蘸料、葱花就算不要……盐总要搞点吧?

      她看着他盯着饺子锅那副无比专注却又显得有点……笨拙的样子,那股一直压着的低落,突然被一种荒诞想笑的冲动冲淡了。

      一个在手术台上能精准缝合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的谢主任,在家吃个饺子却只知道清水白煮。

      这反差……也太大了。

      她没忍住,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,虽然很快抿住,但眼底那点细微的笑意却没来得及完全藏住。

      谢年京恰好关了火,准备捞饺子,一转头,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。他动作顿住,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锅里个个白胖清白的饺子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      他神色未变,只是很平静地陈述:“煮熟了。能吃。”

      林意心这下真的有点憋不住了,连忙低头,假装专心摆弄自己的餐盘,肩膀却轻微地耸动了一下。“嗯……嗯,煮熟了,挺好的。”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泄露了她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
      谢年京没再说什么,将饺子捞到盘子里,端到餐桌旁,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
      他倒了杯水,然后开始吃饺子。真干吃。醋都不蘸。

      林意心小口喝着自己的粥,偶尔抬眼瞟一下。看他面不改色地一口一个解决着那些白水饺子,动作依旧优雅,但内容实在让人……不忍直视。

      她犹豫了几秒,还是没忍住,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冰箱里好像有醋,还有辣椒油……”

      谢年京停下筷子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“不用。” 语气依旧平淡,但顿了顿,补充道,“味道干扰判断饱腹感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 林意心哑然。

      两人没再说话,各自安静用餐。

      直到林意心看着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,几乎没经思考地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没想到……你这样好养活。”

      话一出口,她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太过亲近,甚至有点……调笑的意味。她立刻抿住唇,有点懊恼地垂下眼,假装专心吃饭。

      谢年京放下筷子,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。他抬起眼,隔着餐桌看向她。她正低着头,露出的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点可疑的淡粉色。

      他将水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,然后才平静地回应:“嗯。效率高。”

      林意心:“……”

      空气安静了几秒。谢年京率先起身,极其自然地收走了自己的盘子、筷子和那杯水,走到水槽边。

      林意心反应过来,连忙也想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:“我来吧……”

      “坐着。”他打开水龙头,水流声响起,他的声音混在里面,“你身体没好全,别沾水。沈姨明天会来处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背对着她,又补了一句,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些许:

      “去沙发上坐会儿,或者回房间休息。这里不用你。”

      林意心僵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自己的勺子。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站在水槽前,水声哗哗,他挽起袖子的手臂动作利落地冲洗着碗碟。昏黄的灯光将他笼罩,这个在手术室里执掌生死的男人,此刻却在做着最平凡的厨房收尾工作。

      一丝暖意,更多的是让她害怕的眷恋涌上心头。

      她怕的就是这个。

      怕这一点点好,怕这寻常烟火气,怕自己习惯了,就再也走不出去了。

      她最终没有去沙发,也没有回房间。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用过的碗筷轻轻推到了料理台靠近水槽的那一侧。

      然后,她转身,像逃离什么令人心慌的现场一样,快步走回了调香室。

      在她身后,水声停了。

      谢年京关掉水龙头,用干净的布擦干手。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被她小心翼翼推过来那只印着淡雅小花的粥碗上。

      看了几秒,他伸手,将它和自己洗好的盘子放在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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