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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想回法国了 林意心瑟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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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意心瑟瑟发抖地坐那。
“躺下吧,”何清让已经净完手,声音平稳,“上衣解开,背朝上。”
林意心犹豫了半天,还是认命躺下。冰凉的检查床让她打了个轻颤。她解开衬衫扣子,将衣服褪到肩下,脸侧向一边,埋进臂弯里。
这个姿势让她看不见针,但能听见金属器械被拿起时细微的碰撞声,听见酒精瓶盖被拧开的轻响,还有李姐准备棉球时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每一声,都让她的肌肉绷紧一分。
“放松点,林老师,”李姐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,“你绷这么紧,何医生不好下针。”
她也想呀!
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,激得她又是一颤。
“第一针,大椎。”何清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针尖刺入。
后颈一凉,随即是深达骨髓的刺痛,沿着脊椎往下窜。
生理性的眼泪瞬间就逼到了眼眶边沿。
林意心死死咬住下唇。
“还好吗?”李姐轻声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林意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。
何清让开始捻转针尾。细微的震动从针体传来,沿着脊柱向下扩散,变成一波接一波酸麻胀痛的浪潮。林意心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沿。
第二针,“至阳”。
这一针下去,她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堵了很久的阀门被强行撬开。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抽痛,让她差点叫出声。
“何医生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发颤,“今天这针……怎么感觉特别……”
“特别疼?”何清让接话,语气依旧平稳,“上次是紧急提神,针走急、浅。这次是善后,得把深层的淤堵和寒气都逼出来,针就得走深、走透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林意心听得心里发凉。
走深、走透……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很不妙。
“来,换长针。”何清让说。
李姐递上针具。
林意心虽然看不见,但“长针”两个字,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。
“等等,”她忍不住侧过头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,“这针……有多长?”
何清让沉默了一秒。
护士在旁边轻声解释:“林老师,这针是专门用来透深穴的,看着长,其实……”
“其实扎进去你就知道了。”何清让截断了她的话,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安抚,“忍一忍,就一下。”
这话一点也没安慰到她。
长针消毒。针尖,对准穴位。
林意心闭上眼,全身绷得死紧。
针尖刺破皮肤的锐痛清晰传来。但紧接着,那感觉陡然一变。
完了。
那根针仿佛不是扎在皮肉里,而是直接刺穿了她的骨骼,钉进了某种更深的地方。
“啊——!”
短促的惨叫还是冲出了喉咙。
眼泪瞬间飙了出来。
太疼了!
李姐立刻按住她的肩膀:“马上就好,马上就好,林老师,深呼吸!”
何清让手下未停,捻转,提插。
每一分动作,都带来更汹涌的痛楚。
林意心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快被那根针搅成一团了。
“何清让……”她疼得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,声音带着哭腔和咬牙切齿,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故意什么?”他手下动作依旧稳。
“故意……让我这么疼……”
何清让似乎是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不疼,怎么把你透支的那些东西讨回来?”
“……”
林意心说不出话了。
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,任由眼泪无声地流。
身体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颤抖,但心里某个地方,却奇异地安定下来。
是啊,疼就对了。
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,哪有不用付代价的奇迹。
想起昨天晚上,她重伤刚醒:“阿禾哥哥,帮我。我要去盛家,现在,马上。”
金针强行提神,现在身体跟她要债了。
可是,为什么是高利贷的感觉?
接下来的几针,她不再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熬过一波又一波的酸麻胀痛。
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何清让终于说:“好了。”
起针的过程又是一番折磨。当最后一根针离开身体时,林意心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床上,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李姐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擦拭冷汗,动作轻柔:“林老师,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。”
何清让开了药方,递到她手边:“按时吃。接下来连扎六天,还有你这三天,会浑身酸痛,像被人打了一顿。别紧张,正常反应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今日只是开始。
金针强行催发的元气透支得太狠,接下来漫长的调理期里,嗜睡、疲乏、动辄虚汗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怕冷……都会找上她。还有那些连他也无法预估的反噬都在等着她。
逆天而行,代价从来都是分期偿还的。
林意心接过药方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忽然很想笑。
去盛家时有多决绝,现在就有多怂。
“谢谢。”她哑声说。
何清让看着她苍白的脸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最终只是点点头。
“回去,好好休息。”
林意心艰难地坐起身,慢慢整理好衣服。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刚刚被“修理”过的经络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何清让看着她,目光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小意,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林意心怔了怔,点点头,扶着墙慢慢挪出去。
门外收到她消息来等候的阿凌立刻上前扶住她,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肘弯。
“林老师,您脸色很不好。”
林意心几乎将一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,才勉强站稳。
“需要轮椅吗?”阿凌问。
林意心摇头,声音虚弱但坚持:“不用……扶我慢慢走就行。”
走廊不长,但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快到电梯时,一阵剧烈的晕眩毫无预兆地袭来。
她脚下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
阿凌反应极快,一把揽住她的腰,将她稳在自己怀里:“林老师!”
林意心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急促地喘气。隔着衣料,对方平稳的心跳和体温透过来,成了这片眩晕里唯一的坐标。
“……幸好,”她极轻地,带着一丝恍惚的喟叹,“你是个女孩子。”
否则,她现在连个能这样靠着的人都没有。
阿凌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定了定。
“嗯。”声音从很近的头顶传来,低沉而稳,“您靠着就好。”
林意心没有动。她闻到阿凌身上极淡的气息,像雨后洗净的青石板,干净利落。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,莫名让人心安。
她多停留了几秒,直到晕眩退潮,才借着搀扶慢慢坐到长椅上。
*
回止园的路上,她一直靠在车窗边,闭着眼,脸色苍白如纸。每一次呼吸都又轻又浅,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掉。
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时,林意心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清晰:
“阿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在医院的事,”她依旧闭着眼,“不要告诉少爷。”
阿凌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。镜中的女子脆弱得像要碎了,可说出这句话时,语气里都是坚持。
“明白。”阿凌收回视线,“今天只是常规复查。”
林意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没力气。
*
车子在止园停下。
林意心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,才慢慢睁开眼。她对着后视镜,用发抖的手给苍白的嘴唇涂上一点口红。
颜色很淡,但足以掩盖最糟的脸色。
她拒绝了阿凌的搀扶,自己推门下车,脚步虚浮,背却挺得笔直。
一楼灯火通明,空气里有清淡的食物香气。
谢年京坐在客厅的沙发里,膝上放着平板,指尖在屏幕上滑动。他已经换下家居服,穿着常服,应该还要出去。
他抬眼看她,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上,最后落在她手里刺眼的“市一医中医科”药袋上。
“何清让的方子?”他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诊断。”
“气血两虚,经络淤堵。”她吐出这几个字,喉咙发紧。
谢年京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。
“以你目前表现出的面色、步态和肌肉紧张程度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实验室数据,“最合理的医嘱是绝对卧床,减少一切能量消耗,包括不必要的社交活动和站立。”
“而不是,”他放下平板,身体微微后靠,目光平静地直视她,“像现在这样,强行走动,并作无效的体征伪装。”
明知道可能会被拆穿,她还是要挣扎。
“我会注意。”她没什么力气跟他纠缠,低声应下。
谢年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是否真心。他点了点头,像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告知义务。
“药按时吃。如果出现晕厥、持续锐痛或失温,”他站起身,拿起车钥匙,声音随着动作一起变得疏远,“让阿凌联系医院。”
他朝玄关走去,经过她身边时,没有任何停留。
“我晚上有会诊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人已走到门口。几秒后,外面传来引擎启动、汽车驶离的声音。
他走了。
房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林意心站在原地,直到那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她才允许自己肩膀塌陷了一分。
是啊,她知道该卧床。
可她有得选吗?
她扶着冰凉的玄关柜,一点点挪向餐厅。每走一步,后背的酸痛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。
长桌上,她的晚餐被沈姨贴心地放在保温垫子上,是温热的。
她慢慢坐下,拿起勺子。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。
一口,一口,她强迫自己把食物咽下去。
等待一切尘埃落定,她想回法国了。
她得活着。
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再度盛开。
这个美好的念头支撑着她把饭吃完,然后开始冲药,喝药。苦味尖锐地弥漫开来,她捂着嘴,在空荡的厨房里弯下腰,无声地干呕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但她还是努力直起身,洗干净杯子,擦干台面。
一切恢复原状。
她抱着最后一点力气上楼。
走廊很暗。主卧的门紧闭着,像是对她充满了防备。
她的房间在另一头,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里面是沈姨下午收拾好的样子。很大,很整洁,像高级酒店的套房,没有一丝人住过的气息。
她先去阳台把二狗放出来,小家伙立刻亲热地蹭着她的脚踝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她蹲下身想摸摸它,这个简单的弯腰动作却让后背的酸痛猛地尖锐了一下,她倒抽一口冷气,缓了好几秒才站起来。
二狗没有让她抱,乖巧地自己跟着她进房间。
林意心拧亮了床头一盏小灯。
二狗跳到床上,在她枕边找了个位置,蜷缩起来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浴室的水开到最热。滚烫的水流冲刷过皮肤,带来表层的暖意,却丝毫透不进骨头里那种阴冷的酸痛。 镜子里的人,脸色在蒸汽后依旧苍白,嘴唇甚至有点发青。
换上厚实的纯棉睡衣,躺下。柔软的床垫接纳了她沉重的身体。何清让针灸强行催出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药力化开后的虚乏,和一阵阵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冷。
她蜷缩起来,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,却还是止不住微微发抖。
这种气血亏虚到极致后,从脏腑里透出来的寒意,其实,盖多少被子都没用。
窗外,是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光河。
窗内,只有一盏孤灯,和一只猫。
她侧过身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搭在二狗温热的小身体上。柔软的绒毛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。
黑暗中,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响起妈妈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我们小意这样好,将来一定要找个疼你的人结婚,把你捧在手心里才行。”
她睁着眼,对着虚空无声动了动嘴唇。
妈妈。
我结婚了。
今晚是我的新婚夜。
我的丈夫……很好。
最后一个无声的音节在舌尖消散。
她闭上眼,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更紧地贴着那团毛茸茸的温暖。
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滑下来,滚烫的,渗进布料里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