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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摸黑拜佛,求姻缘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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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南卷柏。”
谢年京的声音清晰平稳,镊子尖拨开她伤口边缘一片深绿色细小叶片,又夹起一粒暗红色碎石,“还有硅质角岩的风化碎屑。”
他抬起眼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:“市区没有江南卷柏的适生环境。能同时沾上这两种东西的地方,在城西只有一处。”
他顿了顿,镊子尖在碎石上轻轻一点。
“香积寺,后山。”
“对吗,林老师?”
林意心心脏狂跳,真相不能说,只好半真半假,声音发飘:“我、我去拜佛!”
谢年京擦拭伤口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。他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两秒,那眼神里是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和一丝近乎荒谬的意味。
“拜佛。”他重复,听不出情绪。
“……我心不静,最近身体也不好……就想求个平安……”她越说越虚,眼神乱飘。
谢年京重新低头,用沾了碘伏的棉球清理伤口边缘,语气平淡:“香积寺主殿,下午六点落锁。后山那个偏殿……”
林意心刚松了口气,就听见他继续道:
“听说,求姻缘特别灵。”
林意心脸上的红晕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“不是!不是!”她一边矢口否认,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香囊,举到他眼前:“你看!真的是平安符!我没骗你!”
深蓝色的香囊垂落在谢年京眼前,金线绣的祥云纹在诊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中央赫然开着一朵莲花。仔细瞧,是两根茎秆,托着一朵花。
谢年京的目光,缓缓从她强作镇定的脸,移到那对明晃晃的并蒂莲上,停顿了两秒。
然后,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用镊子清理沙砾,语气平淡无波:
“林老师。”
“嗯?”她举着香囊,手臂有点酸。
“这莲花,”他镊子尖点了点空气,仿佛在点那香囊上的图案,“两根杆,开一朵花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一般管这个,”他抬眼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,“叫并蒂莲。”
“……”
林意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猛地缩回手,低头看清那图案。
完了!
这跟举着个结婚证跟人说是驾驶证有什么区别?!
谢年京用碘伏棉球,不紧不慢地擦掉最后一粒沙子:
“并蒂莲,寓意夫妻恩爱,白首不离。”
“通俗点说,就是求姻缘的。”
“……”
林意心感觉脑子“轰”一声,脸颊瞬间爆红,连耳朵尖都烫了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,“我、我求的……是那个……平安!和、和姻缘一起!对!一起!省得跑两趟!菩萨……菩萨不会介意的!”
逻辑鬼才,她自己都觉得离谱。
谢年京没说话,只是贴好最后一块敷料,抚平边缘。然后,他摘下手套,走到水池边洗手,哗哗的水声里,他平淡的声音传来:
“下次要是‘心不静’,或者想‘求点什么’,”他关了水,擦干手,转身看她,用那种极度诚恳又极度让人想撞墙的语气建议:
“可以去门诊楼后的小花园。有灯,有椅子,没坡,没石头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她红透的脸上扫过,平静地给出最终结论:
“最重要的是,离急诊科不到五十米。万一摔了,”他顿了顿,“送过来比较快。”
林意心:“……”
她刚想反驳,他又开口了:
“至于求姻缘……”
他看着她:
“没必要跑那么远。”
林意心愣住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谢年京微微侧身,目光扫向门外,仿佛在盘点资源:
“住院部,单身男医生三十七个。外科系统,博士以上学历占八成。ICU那几个,海归背景,雅思七分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康复科还有个,马拉松省冠军,体力好。”
林意心:“……”
“中医科,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何清让主任你认识,就不用介绍了。”
林意心彻底石化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谢年京看着她呆住的表情,慢条斯理地继续:
“这么多资源,你摔成这样跑去山上求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:
“是不是有点舍近求远?”
林意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声音都在抖:
“我、我没求姻缘!我真的只是求平安!”
谢年京点点头,一脸理解:
“嗯,平安。”
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香囊:
“顺便求了个姻缘。”
林意心:“……”
“下次,”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她,“想求姻缘,直接来心外科。”
林意心愣住。
他看着她,语气依旧平淡:
“我这里,单身男医生最多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门关上。
林意心一个人坐在处置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囊。
手机震了。
乔素境的消息:
「意心!何主任蹲你面前那画面太美,我没敢打扰,怕天打雷劈。」
「后来年京哥自己过去了。」
「不过姐妹,咱成熟女人不做选择,两个都要,也不是不行。」
林意心默默捂住了脸!
医院里都是些什么人啊!
*
凌晨一点,林意心轻轻推开公寓的门。
客厅的小夜灯还亮着,暖黄的光晕里,星星蜷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长发散落,遮住半边白皙红润的脸颊。她睡得不太安稳,眉心微微蹙着,怀里还抱着一个靠枕。茶几上摊着一本《植物学导论》,旁边是翻开的笔记,娟秀的字迹写满了半页。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。
林意心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,明明已经长大了,可这会儿缩在沙发上,跟小时候等她回家写作业的样子没什么两样。
她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滑落的毯子给她盖好。
香积寺的那个利落身影在脑海滑过!
眼前的人明明那么柔软又那么毫无防备。
她扯了扯嘴角,推开自己卧室的门。
“二狗!”
一只黑白英短猫从床边的藤编猫窝里轻盈跃出,竖着尾巴小跑着蹭到她腿边,喉咙里发出绵软的咕噜。
妈妈把二狗留给她,就是怕她夜里没人陪。从巴黎到国内,八千公里,无数个孤独难熬的夜晚,都是它在身边。
“是不是在等我!” 她低声说,指尖挠着它的下巴,二狗舒服地眯起眼。
她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床头的阅读小夜灯。令牌和油纸包在昏黄光线下沉默。线索在脑海中碰撞,却拼凑不出清晰的答案。
“市一医,老楼,东翼,303。”
这个地址在黑暗中灼烧。
东西不能留在这里。这个认知清晰得让她心头发紧。
目光落在二狗的猫窝上。最安全的地方,有时就是最寻常的地方。谁会去翻一只猫的窝?
她走过去,拉开软垫侧面的隐蔽拉链,取出里面的记忆棉垫。用拆线器挑开内衬缝线,将令牌和油纸包仔细塞入夹层,再用颜色质地几乎无异的细线,一针一线仔细缝合。针脚细密均匀,完成后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她将软垫恢复原状,放回猫窝,轻轻拍了拍。
“好了,” 她把二狗抱回窝里,揉了揉它的脑袋,“今晚你守着这里,好不好?”
二狗“喵”了一声,在她掌心蹭了蹭,然后安然趴下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眨,像是允诺。
暂时安全了。
但留给她的时间,不多了。
*
三天后,伤口结了层薄痂。
林意心看着手臂上那几道被处理得干净利落的划痕。
到底是心外科顶尖医生。
所以怎么敢再劳烦他?
于是,她悄悄约了顾小曼。想着让小曼帮忙换一下药,神不知鬼不觉。
结果……被抓了个正着。
此刻,她正坐在他对面。办公室很安静,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。
谢年京微微倾身,正低头查看她手臂上那片起毛的敷料边缘。两人靠得太近,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微涩的气息,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,混合成一种让她心率微微失衡的微妙感。
不行,得说点什么。
“谢主任,”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,“你刚下手术吧,我都闻到消毒水味了。”
不对,像在嫌弃他?
她赶紧补救,声音不自觉地放软,成了含糊的咕哝:“还让你换药……我大概是那天香烧得太虔诚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怎么自己把话又绕回那社死话题?!
脸颊轰然升温。恨不得咬掉舌头。
在他面前,她好像总是这样,越想好好说,话就越糟,形象就越垮。
谢年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直到贴好敷料最后一边,才摘下手套。他转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通红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冷静专业的模样。然后,他平稳开口:
“从医学角度,伤口愈合主要取决于免疫功能和局部护理。”
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,才用那副严谨口吻,淡淡补充:
“不过,如果你坚持认为烧香有效……”
“下次可以试试,把诉求写清楚点。”
林意心:“……???”
怎么写?
“信女林意心,诚心祈愿,望谢年京主任于百忙之中,拨冗为本人更换手臂敷料。要求:动作轻柔,耗时不超过三分钟,期间避免眼神交流及言语沟通。最好假装没看见我。”
这像话吗?!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发不出,脸上的热度“轰”地烧到耳尖。
谢年京却已不再看她,径直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。哗哗水声盖过了一切。
只是在他转身背对她的那一刹那,林意心似乎捕捉到,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,唇角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。
快得像错觉。
“你那份去老楼的申请,被驳回了。”
谢年京在擦手,仿佛顺便一提。
林意心一怔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点。
“下午经过基建科,听到他们在讨论。投资方追加了预算,施工方提前进场,今晚就会布设围挡,明天清场。”
谢年京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她想问的是,为啥她一点破事他都知道。
他看着她,像是看一个不太乖的小朋友:“没事,别溜达,不安全。”
这话什么意思?
她像是那种听话的人吗?
谢年京没再说话,走回办公桌后,拿起一份病历,重新投入了工作之中。
逐客令已下,林意心也识趣地走了。
*
回到芳疗科,她打开电脑,点开医院内部系统的邮件。
三天前,她提交的那份《关于进入老行政楼东翼303室进行历史环境气味样本采集的说明》申请,确实被后勤与基建科驳回,驳回理由跟谢年京说的差不多。
不对劲。
老楼闲置多年,拆除计划讨论了不止一两年。为何偏偏在她提交申请的第三天,流程就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走完,甚至连“今晚布设围挡”这种需要协调多部门的紧急安排都确定了?
除非,他们需要她知道“这是最后机会”。
除非,他们希望她在仓促中,在今夜,踏入那个地方。
后背窜起寒意。
303里面等待她的会是什么?
但寒意之后,是冰冷的清醒。
就算是请君入瓮,她也一定会去。
她根本没得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