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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一卷 亡朝遇恨 第五章 ...

  •   傅圻俟下山的那日,青云门的晨雾还没散。

      他没跟任何人告别,只往玄机子的竹屋窗台上放了那枚磨得发亮的静心香囊,转身便融进了山雾里。

      血弦在剑鞘里不安分地嗡鸣着,像是能嗅见仇人的气息。

      “那文臣的车队走的是官道,必经黑风岭。小子,那里林深树密,正好动手。”血弦的声音沙哑又兴奋,“杀了他,你的恨就能泄一半,我的力量也能再涨一截。”

      傅圻俟没说话,只是脚步更快了些。他一身粗布黑衣,背着血弦,像一道掠影穿梭在林间。指尖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那是三年注灵留下的烙印,每一寸都刻着妹妹临死前的哭声。

      三日后,黑风岭。

      日头偏西,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。傅圻俟藏在一棵古松的虬枝上,目光死死盯着岭下的官道。

      马蹄声由远及近,很快,一行车马便出现在视野里。

      为首的是个白衣男子,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。他眉目温润,鼻梁高挺,唇色偏淡,手里握着一卷书,看起来弱不禁风,却偏偏被一众护卫簇拥在中间,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
      那便是羡铃。

      傅圻俟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      这人的眉眼,竟和记忆里傅隅羡的脸,有七分相似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得像一汪泉水,却又深得不见底。

      是他!

      血弦在剑鞘里剧烈地颤抖起来,煞气几乎要破鞘而出:“是他!是他!小子,杀了他!快杀了他!”

      傅圻俟的指尖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,淡淡的血腥味漫了出来。他没有动,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白衣人,心脏狂跳,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      车队行至岭中,忽然停了下来。羡铃翻身下马,对身后的护卫道:“你们在此等候,我去林中走走。”

      护卫们面有难色:“羡大人,此处荒僻,恐有危险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羡铃笑了笑,声音清润如玉,“我自幼习武,寻常匪寇,伤不了我。”

      说罢,他便负着手,缓步走进了林子深处,白衣飘飘,竟像是来游山玩水的。

      傅圻俟眼底的杀意翻涌,他从树上跃下,足尖点地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     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树影婆娑,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
      直到走到一处断崖边,羡铃才停下脚步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跟上来的傅圻俟,脸上没有丝毫惊讶,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阁下跟了我一路,不知有何指教?”

      傅圻俟没说话,只是缓缓拔出了血弦。

      剑光出鞘的刹那,一股浓烈的煞气席卷开来,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。血弦兴奋地嘶吼着,在他识海里叫嚣:“杀了他!快杀了他!”

      羡铃的笑容淡了些,他看着那柄泛着血色寒光的剑,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:“好凶的剑,此剑有灵?名为何?”

      “你是谁?”傅圻俟的声音沙哑,像是淬了冰。

      “在下羡铃。”白衣人平静地回答,目光落在傅圻俟脸上,带着一丝探究,“不过阁下又是谁?为何要拦我的路?”

      傅圻俟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血弦,猛地朝着羡铃刺了过去!

      剑光快如闪电,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。

      羡铃眼神一凛,身形骤然后退,同时抬手一扬,一柄折扇凭空出现,堪堪挡住了血弦的剑锋。

      “铮——”

     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林。

      傅圻俟只觉一股柔和却又霸道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而羡铃的脚步,也踉跄着后退了数步,脸色微微发白。

      “好剑法。”羡铃赞了一声,眼神却凝重起来,“阁下的剑法,倒是有几分青云门的路子。”

      傅圻俟没有理会,他再次挥剑,招招狠戾,招招致命。血弦的煞气越来越重,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血弦的嘶吼和妹妹的哭声。

      羡铃的应对却从容得很,他的招式行云流水,看似柔和,却偏偏能化解血弦的凶煞,分明是舞扇,却使出一种执剑的感觉。

      傅圻俟越打越心惊——

      这套剑法,分明是鸩延国的皇室剑法!

      “你不是羡铃!”傅圻俟猛地一声怒吼,剑光陡然暴涨,“你是傅隅羡!”

      羡铃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
      他看着傅圻俟,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,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。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没想到,竟还有人认得我。”

      承认了!

      他真的是傅隅羡!

      真的遇到他了!

      傅圻俟的脑海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一切都是傅隅羡害的,妹妹冰冷的身体,皇城冲天的火光,傅隅羡那张虚伪的笑脸,瞬间在眼前交织。

      恨意像是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。

      “血弦!”傅圻俟低吼一声,将全身灵力尽数灌入剑身。

      血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,剑身瞬间被血色覆盖。一股狂暴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四肢百骸,傅圻俟的眼睛变得通红,瞳孔里布满了血丝。

      他失控了。

      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血弦疯狂地叫嚣着,操控着他的身体,朝着傅隅羡扑了过去。

      剑光如血,直刺傅隅羡的心脏。

      傅隅羡脸色大变,他没想到这人的力量竟会突然暴涨到如此地步,此剑灵真是凶险非常!他仓促间扬起折扇,再次挡住剑锋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折扇竟被生生震碎!

      同时,一股巨力传来,傅隅羡的右臂猛地一麻,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。

      他踉跄着后退,靠在枯树干上,这树看起来年代悠久,直径数寸。看着步步紧逼的傅圻俟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怜悯。

      傅圻俟紧紧逼近、越靠越近,他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
      冰冷的剑锋,刺破了他颈侧的皮肤,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。

      只要再往前一寸,就能刺穿他的颈动脉,就能报仇雪恨。

      血弦兴奋得浑身颤抖:“刺下去!快刺下去!杀了他!”

      傅圻俟的手,却微微颤抖着。

      他看着傅隅羡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平静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。

      奇怪。

      分明是仇人,为什么他的眼睛这么干净?

      分明刺下去就能报仇雪恨,为什么我的手……不听使唤了?
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清冷的香气,突然钻入了傅圻俟的鼻腔。

      那不是花香,也不是熏香。

      那是一种……像是雪后初晴的松柏味,又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。

      这香气太好闻了,好闻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
      血弦的嘶吼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那股狂暴的煞气,在这股香气面前,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,瞬间萎靡下去。

      傅圻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气血翻涌。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,被这股香气硬生生拉了回来。

      他看着傅隅羡染血的白衣,看着他颈侧那滴鲜红的血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傅圻俟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身上……是什么味道?”

      傅隅羡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衣,又抬头看向傅圻俟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:“只是普通的安神香罢了。”

      安神香?

      傅圻俟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      安神香?

      这世上竟然有能安抚魔剑的安神香?

      还是说……

      是你这个人,天生就能安抚我?

      他的眼前一黑,便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
      在他失去意识前,他似乎看到傅隅羡朝着他走了过来。

      脚步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
      “喂,你怎么样了?”傅隅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关切。

      傅圻俟想睁开眼,再聚起剑,却怎么也睁不开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猛地从林子外传来,伴随着几声呼喊:“傅师弟!傅师弟你在哪里?”
      “刚才那声爆鸣肯定是他!快快快,他肯定和那个白衣人打起来了!”
      “玄机子长老要是知道他私自下山,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!”

      是青云门的同门!

      傅隅羡的脸色一变,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傅圻俟,又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
      最终,他还是咬了咬牙,身形一晃,便施展轻功,朝着断崖的另一侧掠去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
      只留下傅圻俟,躺在冰冷的地上,昏迷不醒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再次醒来时,傅圻俟已经躺在了青云门的竹屋里。

      玄机子坐在床边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林清晏守在一旁,眼圈泛红。

      “醒了?”玄机子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      傅圻俟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厉害。他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阵沙哑的气音。

      “你私自下山,拦截朝廷命官,可知罪?”玄机子问道。

      傅圻俟没有回答,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。他的脑海里,全是傅隅羡那张温润的脸,还有他颈侧那滴刺目的血。

      血弦在剑鞘里低低地呜咽着,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。

      “那味道……”血弦的声音变得很小,“好舒服……又好讨厌……”

      傅圻俟的手指动了动。

      “师父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要参军。”

      玄机子猛地抬头,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要参军。”傅圻俟重复了一遍,眼神里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,“他是文臣,我只要当上将军,总有一天,能再见到他。”

      总有一天,能亲手杀了他。

      或者……

      再闻一闻他身上的味道。

      玄机子看着他眼底的执念,沉默了良久。最终,他缓缓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,送你去边关。”

      林清晏急道:“师父!不可啊!师弟的伤还没好,而且边关凶险……”

      “让他去。”玄机子打断他的话,眼神复杂地看着傅圻俟,“他的恨,只有在血与火里,才能磨出个结果。不过,这个香囊你还是带着吧。”

      傅圻俟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再次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
      半个月后,伤愈。

      傅圻俟背着血弦,拿着玄机子的推荐信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云门。
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官道上的风,带着边关的黄沙气息。傅圻俟的脚步,一步比一步沉稳。

      血弦在剑鞘里轻轻嗡鸣着,像是在催促。

      傅圻俟低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:“傅隅羡,等着我。”

      等我当上将军,等我足够强。

      我会亲手,了却这桩血债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而远在京城的某个府邸里,白衣的男子正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
      他的右臂缠着绷带,脸色有些苍白。

      旁边的侍从低声道:“公子,那青云门的弟子,已经去了边关。”

      傅隅羡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他抬起手,抚摸着右臂的伤处,那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骨的煞气。但他的目光,却落在了桌上的一枚小小的、沾着泥土的玉佩上。

      那是刚才在黑风岭,从那个黑衣少年身上掉落的。

      “傅圻俟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。

      当时的国家,唯有鸩延国国姓为傅。

      傅隅羡想了想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有意思,鸩延国居然还有遗民活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起来。

      “而且……”他拿起玉佩,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,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,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、倔强的气息,“他看我的眼神,倒像是恨不得吃了我。”

      “也难怪会这么恨我了。”

      他轻笑出声,将玉佩收进袖中。

      月光洒在他的白衣上,像是镀上了一层霜。

     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。

      这场复仇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
      而那个黑衣少年……

      似乎,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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