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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悬崖边 谢含知的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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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冷!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夜晚的风中站了多久。
脑子里面想了很多,可是仔细回想时,却什么印象也没有,思想滑过光滑的大脑皮层,什么也没有留下,她觉得自己受了“工伤”。
谢含知决定散步回家,这个点路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,偶尔路过一两家便利店,店主坐在门口,传出家庭伦理剧的声音,突兀尖利,是安全的烟火气,她慢慢地走,听着风吹树叶,簌簌作响,远远地看见有人牵着一只白色的萨摩耶走来,摇晃着蓬松的尾巴,吐着猪肝,脚步轻盈得像仙女一般。
晚上路上的落叶更多,白天上班时,叶子落在地上不久,就会被扫除,现在那些叶子静静地躺在地上,她可以慢慢踩一路,叶子碎裂的声音很清脆,听着让人心情愉快,生命最后的篇章,化为尘土,回归大地,等待着下一个季节的到来。
手机在包里嗡嗡震动。
来电显示:奶奶。
“喂。”
“知知,你终于接电话了。”
“怎么了,是家里有什么事吗?”
“你已经两个礼拜没给家里打电话了,我们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“没有,最近加班比较多。”
“你们公司那么忙吗?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?”
她听到这话突然愣住了,此时正走上一座大桥,往桥下看去,浑浊碧绿的水轻悠地荡着,看不出到底有多深。
“晚上加班太晚了,下班都快1点,怕打扰你们休息。”
“你上晚班,公司给你补贴和加班费了没有?”
“没有,这个没有加班费的。”
“那还真小气,还以为能给你加点钱呢。”
听到“钱”字,她不觉深吸一口气。
“哪里有那么好。”
“我听说你同学也在上海,工资一万多,也有加班费,你可以联系联系他,让他把你介绍进去啊。”
这个老太太又开始了,听说谁结婚了,听说谁考上公务员了,听说谁发大财了,听说谁找了好工作。
永无止境的攀比,哪怕自己从来跟别人不在一条起跑线上。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她敷衍着。
“你也可以给你们领导说说,这么辛苦,给你加点工资啊。”
奶奶的话提醒了谢含知。
是哦,加工资,可是怎么提呢?
她能提吗?她有资格提吗?她该提吗?
往事又浮现在脑海。
过生日时想要一支毛笔,求了家里半年,被教育要懂事体谅父母,没给买。
当她快要把这件事忘记时,偶尔一天发现弟弟正在用毛笔练字,才知道爸爸专门给他买了练书法的文具,不光如此,屋外还停着一辆崭新的儿童脚踏车,她的身高完全骑不了,所以自然不是给她的。
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。
提要求不仅得不到满足还会被责怪,所以干脆什么也不提。她已经习惯这种状态,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,不抱希望,就不会感到失望。
她习惯了用最低成本维护自己的运转,不给别人带来困扰和麻烦。
现在工作了,也依旧这样,谢含知知道自己可以去争取,可是早年形成的认知实在太难改变,迈出那一步对她实在太难了。
“万一提了领导不高兴把我辞了怎么办?”她提出了一个可能有些杞人忧天的后果。
“哪有那么小气的领导。”
“那我真的没工作了,家里可以支援我一段时间吗?”
对面突然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。
“你还是回家吧,听你这样讲还要倒贴钱上班,回家好歹不要租房子。”奶奶说起了每次都要说的扫兴话。
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“我有点累了,加班加得有点头痛。”
“上班都是辛苦的,我们起早贪黑也辛苦呢,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,你……”
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。”不等对面说完,谢含知就把电话挂断。
不挂断的话,她又要被敲打要感恩要反哺了,总归要说到“钱”,让人心烦让人焦虑的“钱”。
她继续看向河面,河水荡漾着,在夜晚有种诡异的美感。
水下好像有个怪物在向她招手,邀请她下去看看。
那水下到底是怎样的世界?会不会很温暖?
扶着桥边的栏杆,总觉得有一股力量拉着她往前探身,实在是可怕,于是谢含知快步走下了桥,不去看恐怖的水面。
远离大桥后,心情平静了一些,虽然此刻一点胃口也没有,但是食物是她现在唯一可以控制的,可以最快得到的安抚,于是踏进了便利店,谢含知在走一个仪式,证明自己在对自己好,来释放压力。
玻璃感应门打开,响起一阵悠扬的音乐,她选好零食后又奔向饮料柜,突然一阵熟悉的香水味唤醒了她的记忆:MIKE在这儿?
“好巧,在这碰见你。”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。
回过头去,看见男人身穿大衣,如黑色的山峰伫立于前,双手插袋,嘴角难掩笑意。
“下班无聊,溜达到这儿了。”她应付着。
“很久没在咖啡馆看见你了,是辞掉那边的工作了吗?”
“最近太忙了,就停了兼职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男人看了一眼她手中抱着的零食,调侃道:
“胃口不错。”
谢含知尴尬地笑了笑,“那我先去结账了。”,她想赶快结束对话,不想应对任何人,连呼吸都觉得费力,于是赶快走了。
把东西放在前台,正要扫码,一只大手挡了下来。
“我来吧,这些一起结。”,MIKE将两人的东西放在了一起。
“不用了,谢谢好意。”,女生忙不迭拒绝。
“一起结,扫我的码。”,滴的一声,扫码支付成功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有点想让店员退款,想了想又觉得给别人添麻烦,就换了个方法。
“我转你。”
“不用那么客气,顺手的事。”
“真的不用,无功不受禄。”,女生坚持。
“一点零食而已,你就拿着吧。”
“都说了不用了!”她的声音不觉大了起来,语气颇凶。
谢含知的耐心在这一刻耗尽,彻底爆炸,今天一天没有一件事是自己能掌控的,怎么买零食也要被迫欠人情,一直在这里做些无用的拉扯,她不能自己做主了?
MIKE明显愣了几秒,而旁边的店员则屏气凝神,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,悄悄后退了一小步。
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了。
“不好意思,刚刚不是对你,是因为今天太累,所以很烦躁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是我还是想自己买单。如果你不收下钱,这东西我也不要了。”
“是我该说对不起才对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两人抱歉地向店员点点头,离开了便利店。
不知为何,突然从便利店的暖气走进室外冰冷的空气中,她觉得脑袋沉重了许多,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他们走在梧桐树下,顺路一起回家,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,很安静,谢含知喜欢这种安静,让人觉得幸福。
经历了刚刚的崩溃,她的情绪反而稳定下来,可以坚持着心平气和地和对方聊几句了。
“你现在好些了么?”
“还行,缓过来了,其实我自己也有点吓到,可能工作压力太大了吧。”
“其实”MIKE欲言又止,好像有什么顾虑。
“你说吧,我保证不会吼你了。”谢含知想要让气氛轻松些,开了个玩笑。
“其实我觉得你的状态有点焦虑。”
“我也觉得有一些,今天路过小河的时候,我甚至想要跳下去,很想结束这一切。”
这句话出口,她马上后悔了:这个想法太私密沉重了,不该和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讲,而且也有些没边界感,像是在卖惨。
可是她大概是太累了,脑子懒得再多拐一个弯,一点脑筋也不想再动,就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。
对方沉默。
“不好意思,不该和你说这些。”她又开始道歉。
“压力的确不小,可以找些解压的活动,我压力大的时候会去爬山,你有兴趣可以可以试试。”
“听着还不错,到时候看看。”
两人的对话点到即止,不知不觉到了小区门口。
“我到了。”谢含知刚和对方挥手告别,却看见黑暗的树影下走出一个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