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再见 春天》梵高不烦

2、一份温暖

　　上午大课间，江洛去了陈语老师的办公室。办公室就在医务室旁边，她抬手敲了敲门，里面很快传来陈语温柔的声音：“请进。”

　　江洛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去，又轻轻把门带上，小声喊了句：“老师好。”

　　陈语是学校的心理老师，在所有学生里，她最挂心的就是江洛。江洛心里但凡攒了点解不开的疙瘩，都会跑来跟她说。陈语也总把她照顾得很周到，知道江洛喜欢粤语歌，知道她总爱在自己面前哼《灰色轨迹》。第一次哼的时候，江洛还带着点年少的羞涩，那时候陈语就说，这姑娘特别，心里藏着很多话，也愿意讲出来。

　　陈语抬头看见是江洛，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声音温温柔柔的：“来了，快坐。老师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
　　她说着就拿起桌上的水壶和纸杯。杯子上印着南江二中四个蓝色的立体字，水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，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往上飘。陈语把水杯递给江洛，叮嘱了句：“刚烧好的，小心烫。”

　　江洛点点头，双手接过杯子，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，好像能从上面捞到一点难得的暖意。她小声说了句谢谢，陈语挨着她坐下，轻声问：“怎么了？这回又遇上什么难事了？”

　　江洛捧着纸杯，眼眶慢慢就热了：“昨天……爸爸又骂我了。我知道我不是他，猜不透他心里的难处。可是他……”

　　话说到半截，她顿住了，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陈语，喉咙发哽：“他也不是我，他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。他每次说那些伤人的话，我听着，心里就难受”

　　陈语的眉头皱了起来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看得出来她心里也不好受。但她还是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安慰江洛：“老师知道你懂事，但有些事也别太钻牛角尖。这周末放假，自己出去走走，放松放松，别想太多烦心事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抬手摸了摸江洛的头。那一下轻轻的触碰，像是揉进了江洛心里攒了好久的委屈，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。在外面江洛从不肯哭，可在陈语这里，她总能把憋了很久的情绪都释放出来。这里就像她的一个小家，能容下她所有的狼狈。

　　陈语抽了张纸巾，动作轻柔地帮她擦眼泪，声音轻轻的：“‘坚强’这两个字，根本不该用在你身上。老师说过，你很聪明，就是学习的方式得改改。还有你父亲那边……”

　　江洛听懂了她的话，抬手擦干脸上的泪，站起身：“老师，那我先走了。对不起，又打扰你了。”

　　陈语也站起来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：“傻孩子，说什么打扰。能帮到你，老师才开心呢。”

　　江洛心里一暖，脸上慢慢露出点笑，语气也轻快了些：“谢谢老师，那再见啦。”

　　陈语笑着朝她摆摆手：“快回去上课吧。”

　　江洛攥着纸巾擦干最后一点泪痕，握住门把手的手拉开门。她得把情绪藏好，不能让班里同学看出来自己哭过。她平时很少哭的，除了面对那个像恶魔一样的爸爸。

　　江洛低着头往前走，脑子里还乱哄哄的，压根没注意到前面有人。眼看就要撞上去的时候，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头顶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声音低缓又清晰：“看路。”

　　她慢慢抬起头，撞进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。站在旁边的男生比她高出大半个头，不是霖絮是谁。他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，旁边站着的是宋星凡——霖絮的好兄弟。

　　学校里总能看见他俩凑在一起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宋星凡在普通班，跟霖絮不同班，他性子活泼，鬼点子多，说话直来直去的，待人接物却特别靠谱。这两个人站在一起，冷淡的冷淡，跳脱的跳脱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契合。

　　宋星凡先开了口，语气里满是调侃的笑意：“嗨，小美女。”

　　江洛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一跳，愣愣地没敢吭声。宋星凡大概是觉得有点尴尬，挠挠头干笑两声：“哈哈……那个，我不是那意思。既然这么有缘，不如中午一起吃个饭？认识认识呗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还朝霖絮挤了挤眼睛，那眼神明晃晃的，好像在说“我总算知道一见钟情是啥滋味了”。霖絮显然看懂了，按着江洛头顶的手慢慢放下来，声音有点沙哑，却很轻缓：“几点？”

　　“就中午放学啊！”宋星凡立刻接话。

　　霖絮没再吭声，就那样站着。江洛僵在原地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，像根木头似的杵得笔直。沉默了好半天，她才憋出一句话：“我……我在楼梯口等你们吧。”

　　宋星凡看看霖絮，又转过头冲她笑得一脸灿烂：“别啊，你直接来我班门口等我，我在B班。”

　　霖絮的脸色一直没什么变化，可听完宋星凡这句话，脸色“唰”地就黑了大半。江洛压根没察觉到，只是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点距离，好像生怕被别人误会什么。她小声说：“那我先走了，拜拜……中午，中午见。”

　　说到“中午见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，还带着点磕巴。

　　看着江洛慌慌张张跑开的背影，宋星凡忍不住嘀咕：“我感觉我的春天要来了……哎，我怎么以前在学校没见过这丫头啊？”

　　霖絮脸黑沉沉的，丢下一句：“你好吵。以后这种话，少在我面前说。”

　　宋星凡彻底懵了。以前他说这些，霖絮好歹还会应两声，今天这是怎么了？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他不过是夸了句江洛好看，不过是提议中午一起吃个饭，让江洛来B班门口等而已，怎么就惹得霖絮这么不痛快？这还是霖絮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

　　宋星凡追上去，不死心地嚷嚷：“兄弟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性子，我很少夸人的！但那丫头，是真的不一样！”

　　霖絮脚步一顿，声音陡然提高了点：“哪里不一样？长相？身材？性格？还是哪点吸引你？”

　　说完，他根本不等宋星凡回答，迈开长腿就往前走。

　　宋星凡站在原地，挠着头半天没回过神。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了啊？

　　好半天，他才反应过来，朝着霖絮的背影大喊：“喂！霖絮！等等我啊！”

　　上午最后两节课过得飞快，好像连老天都在帮着赶时间。江洛最后一节是语文课，放学比别的班早十分钟，就提前站在了B班教室外的走廊栏杆旁。

　　教室里有几个同学频频往窗外看，大概是好奇这个陌生面孔在等谁。江洛靠在栏杆上，心里乱糟糟的，没什么心思搭理别人，只好盯着不远处的槐花树发呆。

　　风一吹，清甜的槐花香扑面而来，沁人心脾。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，可那股清香，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纷乱。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栏杆，抠出一道又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
　　下课铃突然炸响，江洛吓得一哆嗦，刚要出声又把话憋了回去。
　　宋凡星勾着笑从教室里晃出来，身后的同学跟抢命似的往食堂冲，生怕晚一步就只剩刷锅水。他的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人群，一眼就黏在了栏杆边的江洛身上，脚步猛地顿住，随手扒开身边凑上来勾肩搭背的男生，径直朝她走过去。
　　他步子迈得大，脚下的耐克碾过水泥地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停在江洛身侧时，带着点痞气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：“杵这儿当望夫石呢？脸皱成小笼包了，谁惹你不痛快了？”
　　江洛刚张了张嘴，霖絮的声音就插了进来。她抬头，正好撞上霖絮的视线，余光无意间扫过他的鞋——是双阿迪达斯，和宋凡星的耐克撞了个对头。宋凡星双手插兜，脸上还挂着笑：“走啊，去食堂，你们想吃什么？”
　　霖絮没吭声。江洛攥着口袋里的饭卡，指尖都快嵌进塑料里——卡里就剩不到十块钱，平常她也就买碗粥配个白馒头，糖醋排骨想都不敢想。霖絮用余光瞥到她攥紧的手，喉结动了动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，声音清冷地对宋凡星开口：“你先去占位置。”
　　宋凡星刚要嚷嚷“凭什么”，对上霖絮的眼神，瞬间蔫了，拽着他的胳膊就走：“行吧行吧，走了走了。”
　　江洛看着两人的背影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满脑子都是问号。
　　食堂里人声鼎沸，霖絮和宋凡星在攒动的人群里格外扎眼。周围不少女生的目光都停在他们身上，小声议论个不停：“快看！是年级第一的霖絮和普通班文科第一的宋凡星！”“他俩脚上的鞋好贵吧？阿迪达斯和耐克啊！”“何止啊，上次我看见他们用的都是苹果手机，肯定家里超有钱！”
　　旁边的女生倒吸一口凉气，又赶紧捂住嘴：“长得帅就算了，家境还好，老天爷也太偏心了。”“不过我听说啊，霖絮好像挺花心的，谈过好几个女朋友呢。”短发女生一脸不信：“不会吧？他看着挺内向的，不像这种人啊。”“人不可貌相嘛。”短发女生叹了口气，又忍不住偷看：“但他真的好帅啊……”
　　女生们举着手机偷偷拍照，快门声被嘈杂的人声盖过。宋凡星听见身后的花痴声，还回头痞痞地勾了勾唇角，惹得女生们捂着心口尖叫。
　　霖絮面无表情，浑身都透着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，径直走到打饭窗口：“三碗饺子。”
　　宋凡星当场爆笑：“不是吧霖絮？现在又不是冬至，吃什么饺子啊？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对上霖絮凉凉的眼神，立马改口：“行，饺子就饺子。”他挠了挠头，又追问：“刚说几碗来着？”
　　霖絮改了口：“两份，你的自己买。”
　　宋凡星哀嚎一声：“重色轻友啊！十几年的兄弟情，还比不上一个小美女？”
　　霖絮没理他的调侃，对着食堂阿姨重复道：“两碗饺子。”
　　食堂阿姨对霖絮熟得很，每次他来，食堂里都会围满了拍照的女生。她笑着应下，掀开锅盖，白腾腾的热气扑了满脸：“好嘞！”盛饺子的时候，还特意往两个碗里多添了好几个。
　　霖絮伸出双手，稳稳端住两碗饺子。宋凡星在旁边啧啧摇头，心里嘀咕：这家伙今天抽什么风？他赶紧掏出饭卡买了碗饺子，屁颠屁颠跟在霖絮身后。
　　江洛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　　宋凡星东张西望，半天没找着人，霖絮淡淡开口：“在那边。”
　　宋凡星干咳两声，强行挽尊：“咳，我知道，刚就是随便看看。”
　　两人走向最后一排，江洛看见他们，急忙地站起身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　　宋凡星被她这紧张的样子逗乐了：“坐吧坐吧，我们又不吃人。”
　　江洛点点头，转身就要往打饭窗口走。霖絮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：“去哪？”
　　江洛停下脚步，没敢看他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碗饺子上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去打饭。”
　　霖絮没说话，只是把左手端着的那碗饺子，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。
　　江洛愣住了，慌忙摆手：“不用了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宋凡星赶紧插话：“小美女，霖絮都买了，你不给面子可就说不过去了啊。”
　　江洛咬了咬唇，没再推辞，坐下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，烫得龇牙咧嘴也没舍得吐出来。
　　宋凡星看得直乐：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他顿了顿，又笑眯眯地开口，“对了，还不知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呢？”
　　江洛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，声音小小的：“江洛。你呢？”

　　宋凡星大大咧咧地笑：“宋凡星。”
　　旁边的霖絮这时才开口，声音清清淡淡的：“霖絮。”
　　江洛微微歪着头，盯着碗里的饺子发愣，虽然不是自己心心念念想吃的糖醋排骨，但却是一碗温暖的饺子，心里已经很满足了，江洛声音微弱的憋出一句：我知道，霖絮抬眼扫了她一眼，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却没拆穿，只是夹起一个饺子递到宋凡星碗里，淡淡开口：“吃你的饭，别吓着人。”

　　宋凡星撇撇嘴，嘟囔着：“我哪有吓她，明明是这小丫头自己害怕。”他嘴上说着，却也没再追问，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，还故意发出不小的声响，想缓解江洛的尴尬。
　　江洛偷偷抬眼，飞快地瞥了一眼霖絮的正脸，又赶紧低下头，小口小口地吃着饺子。食堂里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，她只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，还有碗里饺子飘出的温热香气。那股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心底，连带着之前因为饭卡余额不足的窘迫，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了

　　三人吃完饺子，宋凡星扒拉着手机喊着要去小卖部买饮料，霖絮应了一声，转头看了眼江洛：“一起？”江洛摇摇头，小声说要回教室写作业，霖絮没再劝，只是嗯了一声，和宋凡星一起走了。

　　江洛回到教室时，里面就几个同学趴在桌上补觉。她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，盯着英语书上歪歪扭扭的陌生单词，又扫了眼旁边的数学试卷，红叉叉扎得她眼睛发酸。江洛攥着笔杆，心里堵得慌，她觉得自己笨透了，连最基础的公式都不会用，要是能有个爱因斯坦那样的脑子就好了。

　　下午两节课，江洛撑着脑袋硬听，可老师讲的内容像隔着层雾，飘进耳朵里又绕着圈飞出去。她胃里隐隐发沉，身子也发虚，却还是咬着牙没趴下，就怕错过一点知识点。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江洛揉了揉发麻的胳膊，刚想趴会儿，教室后门就有个男生喊她：“江洛，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
　　江洛愣了愣，起身走到门口，就看见霖絮和宋凡星站在走廊里。宋凡星先开的口，笑着说：“江同学，上午忘了问你要联系方式了。”江洛看着他手里攥着的直板手机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，小声说：“我只有家里的座机号，没有手机，也没有□□。”

　　2007年的校园里，班里大半同学都有了按键手机，家境好点的还拿着能拍照的滑盖机，像江洛这样连手机都没有的，确实少见。宋凡星愣了下，立马摆手：“没事没事，那你把座机号报给我们也行。”他说着，霖絮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指尖点了点屏幕，等着江洛开口。

　　江洛的脸瞬间烧了起来，她咬着唇，声音更轻了：“我……我记不住座机号。”

　　宋凡星的嘴张成了O型，霖絮的指尖也顿在了手机屏幕上，走廊里的空气突然静了下来。江洛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，她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我先回教室了。”说完，转身就跑，连霖絮和宋凡星的反应都没敢看。

　　江洛跑回座位，后背贴在椅背上，心脏跳得咚咚响。她趴在桌上，把脸埋进胳膊里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，恨不得时间倒回去，让自己别那么窘迫。剩下的大课间，江洛都没敢抬头，直到上课铃响，才磨磨蹭蹭地坐直身子，却还是没心思听课。

　　放学铃声落了，这次江洛收拾书包的动作快得离谱，她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，出了校门，低着头往家走。老城区的巷子窄窄的，路边的路灯蒙着层灰，江洛踢着地上的小石子，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自家楼下。

　　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，江洛摸黑爬上三楼，掏出钥匙拧开家门。客厅里空荡荡的，父亲不在家，江洛反倒松了口气，至少不用挨他莫名其妙的骂了。

　　江洛走进自己的小房间，把书包往床上一扔，径直走到书桌前，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黑色的日记本。她摊开新的纸页，捏着笔就开始写：“今天霖絮请我吃了饺子，那碗饺子烫烫的，却给了我温暖。我很少有过这样的感受，下午课间的时候，宋凡星和霖絮来找我要联系方式，我连个手机都没有，□□也没有，家里的座机号我还记不住……我站在那里，我真怕他们觉得我又笨又穷酸。”

　　写着写着，江洛的笔尖顿了顿，她想起霖絮当时拿着手机的样子，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说一句话，可江洛总觉得自己丢尽了脸。她又接着写：“霖絮看起来好高冷，可他递饺子的时候，动作很轻，没让碗碰到桌子发出一点响。我吃饺子的时候烫到了舌头，却舍不得吐，就那样咽了下去，现在想起来，舌头还有点麻。我真的很谢谢他，希望明天再见到他，我能勇敢点，跟他说声谢谢，而不是只会低着头躲着他。”

　　写完，江洛把笔放在桌上，手指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。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，巷子里的风声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日记本的纸页轻轻晃。她合上书锁好，放回柜子里，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，心里乱糟糟的，既盼着明天上学能再见到霖絮，又怕再见到他时，自己还是那副窘迫的样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