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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意外相撞 ...

  •   江洛,洛是阿妈从字典里随手翻的字。阿妈在江洛记事前就走了,阿婆也去得早,小小的房子里,只剩江洛和爸爸凑活过。爸爸的巴掌比道理来得快,不听话要打,回家晚了要打,成绩糟糕更要打。他嘴里的失望廉价又可笑,飘进江洛耳朵里,就能把江洛钉在原地。这个家从来没亮过灯,也没半点暖意,每次踏进门,江洛都觉得自己一脚踩进了地狱。她总在想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老天要罚她受这些罪。她的人生,注定孤零零的,背着甩不掉的不幸,大概只能一个人,走完这不算潇洒也没半点欢乐的短暂一程。

      江洛总觉得,“洛”该是落落大方、此身平安的意思。可她偏生得体弱,浑身总没力气,特别怕冷,还动不动发低烧,肌肉酸痛也是常事。她从没当回事,只当是自己太累了。

      南江二中的秋天,暴雨砸得地面噼啪响,落叶被狂风卷着,在地上乱滚成一团。江洛没在校门口多耽搁,背着拉链坏了的书包,一头扎进雨幕往教学楼冲。楼梯和走廊的地面滑溜溜的,沾着混了泥的雨水脚印,稍跑快些就容易趔趄。

      上课铃早响了,大半同学都坐在教室里早读。江洛急着往楼上赶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一脚就跨了两级台阶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发丝往下淌,脚上的橘色帆布鞋早就湿透。她只顾着往前冲,没瞧见前方来人,哗啦一声,书本散落一地——她撞上了理科A班的霖絮。

      那少年长得冷峻,眼神里半点细碎的情绪都没有,乌黑的头发遮了半只眼睛,皮肤白得像霜雪,还透着股清清淡淡的香气。眉骨秀气,鼻梁高挺,脸上非但没半分痞气,反倒带着点说不出的清隽。江洛被撞得后退半步,没敢抬头看他,只低着头急急忙忙道了歉,快步从他身边绕开,步子依旧慌慌张张的。霖絮没说话,就那样盯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拐进D班走廊的尽头,才弯腰捡起地上的书,面无表情进了教室。A班的人见他进来,瞬间噤了声,一个个埋着头装出认真学习的模样。

      江洛这边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。她进教室时,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,纵然喊了报告,还是被勒令站到后面听课。老师的态度漫不经心,仿佛她听不听都无所谓。江洛心里憋着点不服气,又掺着无可奈何,最终只能长叹一口气,认命地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书,靠着墙站了一节课。

      浑浑噩噩的一节课结束,江洛拖着沉甸甸的身子走出教室。她忽然很想找到早上撞到的那个男孩,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。她只记得相撞的地方是走廊第一间教室,便循着记忆找了过来。抬头望,白木板门上的班牌清清楚楚——高二A班,左边玉白色的瓷砖上还贴着“理科班”的标签。

      江洛抬手轻轻敲了敲教室门,脑袋慢慢探进去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A班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的,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。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她两只脚竟都踏进了教室,压低声音问:“那个……我来找人,你们班有没有个子高高的男生?”

      这话一出,A班的人都笑开了。江洛的脸瞬间红透,把头埋得更低。也不能怪她,当时低着头,根本没看清男孩的模样,只记得他很高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急忙补充:“是穿白色运动鞋的男生!”

      话音刚落,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。那个男孩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位置,桌上摊着一张习题卷,手里握着支黑色钢笔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全班鸦雀无声,只有前桌的男生鼓起勇气,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:“霖絮,有个女生找你。”

      男生说完就赶紧转回头,生怕被他冷冷怼一句。霖絮向来这副性子,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,大家早就见怪不怪。江洛站在门口,等了半天没听见他出声,只觉得自己打扰到人家了,转身就要走。脚刚踏出门槛,身后就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:“出去说。”

      江洛没回头,快步走到走廊上,顺着楼梯拐到拐角下方的隔间里站定。她依旧低着头,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校裤的衣角。霖絮插着兜走了过来,身形挺拔,站在她面前,距离不远不近,分寸刚好。

      他的声音清冷得像冰:“胆小,就别来跟我说话。我没功夫和陌生人浪费时间。”

      霖絮站在原地没动,等着她开口。江洛慢慢抬起头,眼睛却不敢看他,只能盯着他身后的一棵树,喉咙发紧,半天才挤出声音。她很少和人说话,更别提男生了,先轻轻吸了几口气,才小声道:“早上在走廊……是我莽撞了,对不起。”

      霖絮听着这第二次道歉,没什么表情,嘴上却还是冷冰冰的:“道歉,一次就够了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上课铃叮咚作响。江洛的声音带着点磕磕巴巴:“你快回去吧,耽误你上课就不好了。”

      霖絮没多说什么,从黑皮衣口袋里摸出一根蓝莓味棒棒糖,朝她扔了过来。语气依旧冷,却隐隐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:“吃颗糖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就上了楼,没有半分停留。江洛攥着那根糖,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暖意,像极了考试进步被爸爸摸着头奖励的那种感觉。不过这只是幻想

      这颗糖她没舍得吃,小心翼翼地放进深蓝色校服的口袋里。她总觉得这样,就能留住少年指尖的温度,留住他方才站在面前的模样。江洛低着头,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,像个得了奖赏的孩子。

      下午课间,雨停了。阳光透过窗户,暖暖地洒在江洛的侧脸上。她趴在桌子上,像只晒太阳的小猫,没和任何人说笑,只安安静静享受这难得的宁静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傍晚又要回到那个没有半分快乐和温情的家。

      从小学起,江洛就习惯了一个人走回家。无论天寒地冻,风吹雨打,还是烈日炎炎,从来都是一个人。每晚回到家,她浑身都凉得像块冰,止不住地打颤。在学校的日子,不过是她颓废人生的延续,没有半分欢笑。她总觉得,笑是假的,是装出来的,可就连装,她都觉得累。

      放学铃响了,江洛才慢悠悠地收拾书包。她不是有拖延症,只是不想回家,不想面对那个暴力又凶恶的爸爸。她怕,也绝望。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又要招来一顿打骂;绝望于他骂她“废物”“怎么不早点死”的那些瞬间。父亲每次骂完她,都会找各种借口:“我说话就这脾气,一针见血。听不惯?那你滚啊。”

      说伤人的话是他,说要断绝关系的也是他。江洛很无助,她不敢哭,一哭,换来的只会是更冷血的咒骂:“你装什么可怜?江洛,你别忘了,我现在这样,都是拜你那个没用的妈所赐!你有什么资格哭?”

     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,江洛就知道,今晚的命运已经注定。她会掉进比地狱还难熬的境地。

      江洛背着书包,慢吞吞地走在路上。路过一条潮湿的巷子时,她原本没在意,只低着头往前走。可就在快要走过巷子口时,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。那声音她很熟悉——是霖絮。

      她心里又好奇又害怕,脚步顿在原地,不敢往前迈一步。巷子里的混乱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谩骂,清晰地传了出来:“操!霖絮你他妈别太嚣张!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?”

      砰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。紧接着,霖絮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来:“嗯,有钱。但我有原则,没拿这些钱为所欲为。”

      骂他的男生猖狂地笑了:“啧,霖絮,谁不知道你玩得花?现在装什么圣人?除了学习好、有钱、长得帅点,你还有什么?”

      身后几个男生跟着哄笑起来,口哨声刺耳。他们骂骂咧咧地走出巷子,只留下霖絮一个人站在原地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

      江洛意识到他要出来了,急忙转身想走。可刚挪到路边,霖絮的声音就追了上来:“听到了多少?”

      他没问别的,单刀直入。江洛撒了谎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脸上没红,眼神也没半点躲闪:“我就听到你叫霖絮,没听到别的。”

      霖絮没说话,从黑色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。白色的烟雾被风吹得散开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江洛下意识往后退了退,她讨厌烟味,更讨厌抽烟的男生——她那个恶魔般的爸爸,每次骂她时,嘴里都叼着烟。

      可眼前的少年抽烟的模样,和父亲截然不同。那不是故作成熟的耍帅,只是从他的眼神里,能看到藏不住的疲惫。

      霖絮的声音在风里响起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提点:“以后说谎,别抖。要直视对方的眼睛说,明白吗?早点回家,小心遇上人贩子。”

      说完,他没再看江洛一眼,转身就走。江洛这次没盯着他的背影,只是低着头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:“面瘫。”

      霖絮显然听见了,脚步却没停,夹着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等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,江洛才敢抬起头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叫霖絮的男孩,说话做事的样子,其实并没那么让人反感。他身上,好像藏着很多秘密。可她不敢猜,也没资格猜。这场短暂的相遇,算不上对话,却让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——霖絮。

      江洛继续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沉。她不敢回家,不想听那些无缘无故的咒骂,不想看父亲那双凶狠的眼睛。越想,心里的恐惧就越盛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逃不掉的,也走不了。她不知道今天又要被怎样对待。

      天色渐渐被黑色吞没,江洛怕黑,只能加快脚步跑起来。可没跑几步,浑身就涌上一阵无力感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她咬着牙硬撑,喉咙里溢出轻微的喘气声。她向来很勇敢,可这份勇敢,从来只够用来对抗自己。

      傍晚六点半,江洛终于走到了家门口。看着眼前这栋破旧的房子,她迟迟不敢进去,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。晚风一吹,她浑身止不住地打冷颤。明明不是冬天,为什么会这么冷?

     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,累得快要撑不住,才咬着牙抬脚进门。手在门把上顿了片刻,最终还是掏出钥匙拧开了锁。心脏跳得飞快,像要撞碎胸腔。

      玄关处,江洛换上那双没有任何图案的旧拖鞋,刚走进客厅,就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,跷着二郎腿,手里攥着一瓶白酒。她硬着头皮走上前,声音温软:“爸,别喝了。”

      男人却猛地把酒瓶掼在桌上,砰的一声,震得桌面的玻璃都在颤。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耐:“看看几点了?从放学到现在,你磨蹭了多久?”

      见江洛低着头不吭声,他心里的火气更旺,腾地站起来,音量陡然拔高:“老子跟你说话呢!你聋了?你和你妈一个德性,窝囊废

      江洛强忍着眼泪,声音带着哽咽:“您就不能好好说话吗?”

      这话彻底点燃了男人的怒火。他大步朝江洛走来,吼声震耳欲聋:“你他妈再说一遍!我打死你!我养你这么大,成绩不好我没指望你什么,老老实实混完高中,找个人嫁了,再生个孩子,两全其美!”

      眼泪瞬间掉落,江洛却倔强地没哭出声。她不想嫁人,不想让任何人规划她的人生。

      父亲见她这副模样,声音低了些,却满是嘲讽:“装什么可怜?滚回房间去!”

      江洛没应声,一步一步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,关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生怕再招来一顿骂。她没洗漱,也没写作业,就那样坐在床上发呆,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。不知怎的,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霖絮的脸——那个又帅又清秀的少年。

      他为什么要给她糖?为什么话那么少?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潮湿的巷子里?

      这一天,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又好像有点不一样。至少,她认识了一个叫霖絮的少年。只是身体,好像越来越虚弱了。

      江洛心里竟生出一丝期待,期待明天能再和他遇见。只因为,他说话的语气和方式,她并不反感。

     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根蓝莓味的棒棒糖,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,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。清甜的蓝莓香气漫开来,她把糖塞进嘴里,甜意瞬间漫过舌尖。

      江洛走到书桌前,把糖纸放进抽屉,又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。翻开崭新的第一页,笔尖落在纸上,字迹清秀又带着点个性

      今天很愉悦,因为遇见了一位少年。他人很好,就是话有点少,好像藏着很多秘密。他上午给了我一颗糖,刚好是我喜欢的味道。

      但……今天也很糟糕。爸爸又骂我了。我真的不敢想,他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,我到底是不是他的亲骨肉。

     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,写完最后一个字,江洛合上笔记本,心里好像松快了些。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去找心理老师陈语聊聊,更不知道,还能不能和霖絮再说上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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