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、第三十六章 江上见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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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轻辞盯着那些褶皱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怎么会这样？
她近乎茫然地扶靠在修复台前，手指死死抠着桌沿。
明明每一步都小心了，为什么还是出了错？！
眼眶又热又涩，却不是委屈，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愤恨。
胡同里开始传来孩子们偷放小鞭炮的嬉闹声。
空气里也隐隐飘来周遭炸果子和炒花生，准备的其他年货的浓郁香气，引得啸天和老黄各自低低呜咽了几声。
年，就要来了。
喧嚣与喜庆近在咫尺，而叶轻辞，此刻却被困在这方寂静间。
师父……师父一定会有办法！
她猛地起身，眼前却顿时一黑。
就在视线模糊的前一刻，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那堆整理房间拾掇出来的杂物。
最上面，斜靠着一面老式的木质镜框。
玻璃早已碎裂，但深色的木框和背板却完好无损。
镜框，玻璃，平整……一个念头如同簌然划过。
玻璃板加压！
没有专业恒温恒湿设备，却有可能回湿整形挽回。
叶轻辞忙去翻找玻璃，清灰后备用。
她指尖冰凉地冲回工作台，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调配了极稀的湿润液，用最柔软的羊毛刷，极其均匀地重新湿润起皱的书页。
然后将润湿的书页小心铺在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残片，上面覆盖数层吸水性极强的棉纸，又加了玻璃平压，最后放上那块沉甸甸的背板。
心神俱震，逼至最后，潜力迸发。
最后，她甚至去院角的小雪堆中翻找出了几块砖头，烘干湿气，均匀地压在背板四角和中央。
当叶轻辞喘息着停下时，系统提示悄然浮现。
【压力分布均匀性评估：86%。】
【当前环境条件下，预估平整时间：36小时。】
三十六小时……即便没有了时间迟缓，今天一个白天，算上二十八一天整，运气好，除夕之前能完成。
提着的一口气松下，叶轻辞靠着工作台，缓缓滑坐在地上，这才感到胃传来火烧火燎的痛。
她小口呼吸，慢慢调整。
好一会儿，才好受许多。
她扶着工作台起身，正要去寻秦师父。
一回头，见到想见的人，眼泪一下就忍不住了。
秦望山不知已在门边站了多久，披着厚外套，手里端着个搪瓷杯，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先落在工作台上，然后才看向自家小徒弟。
叶轻辞胡乱抹了下眼睛，道：“师父，纸皱变形了，我……”
秦师父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台边，俯身去看其余书页的变形状态，又伸手在压覆的背板各处轻轻按了按，试那压力是否实在。
他做这些时，叶轻辞就屏息站在一旁。
秦师父直起身，终于给了评价：“还不算太糟，能救。”
闻言，叶轻辞悬着的心，落回了实处。
更汹涌的委屈和后怕随之而来，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秦师父没劝，只把手里一直端着的碗递过来：“喝了。”
是姜汤。
辛辣的姜味扑鼻而来，搪瓷杯里还卧了点切得细细的姜丝和红枣，温度烫得恰到好处。
叶轻辞双手捧住，碗壁传来的热度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冰冷。
她小口啜饮，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，恐慌平复了些许。
热气蒸腾上来，熏得眼睛酸胀。
“慌了？”见她心绪稍稍平复，秦师父才发问。
叶轻辞咬着搪瓷杯子，点头：“……师父怎么知道出事了？”
“你乒铃乓啷搞出不小动静，院里两只狗就差追上来扑腾，能不知道么。”
难怪……刚刚着急，她压根没注意到别的，叶轻辞恍然。
“你刚刚找我，是觉得师父一定就知道该怎么处理？”秦师父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，又问。
叶轻辞默然。
“没有。”他直白道，“我修了大半辈子，也没碰上两本完全一样的状况，没遇上两次完全一样的麻烦。法子就那些，可怎么用，什么时候用，用几分力，都是靠自己把握。靠这——”他点了点太阳穴，“和这儿。”又摊开手。
“论百分百的把握，谁也没有……心里没有怕，心会硬，手会油；但怕过头，眼就会花，手就会抖。”
“一会儿去仓库里多寻几块玻璃，屋后檐下还有好些砖头。”秦师父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，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咱师徒两接力守着，温度、湿度、时间……半点不能差。”
“师父，不用……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秦师父打断她，“既然送到我这儿来了，你又是跟我学的手艺，东西没救回来之前，我这个做师父的也没有置身事外的理。我去做饭，吃完去睡个早……晚上我盯。”他说完，拍了拍叶轻辞的头，“你去找找你那屋看看还有没有温度计，多摆几根，好调控火。”
“好的……师父，谢谢。”叶轻辞道。
*
腊月二十九，晚上七点。
当叶轻辞试探着问“状况如何”时，秦师父刚刚取下最后一块压着的砖头。
厚重的背板和吸水的棉纸揭开，书页原本的褶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变形最厉害的一张纸如此，其他的情况应当不会更糟。
她甚至来不及感到喜悦，紧跟着秦师父查验余下的部分。
一张、两张……所有回湿整形的书页点齐。
“全了？”秦师父点了一遍，与叶轻辞核对。
“齐全的。”叶轻辞点头。
“熬了一个白天，还不打算回家歇息？”秦师父问。
“午后眯了一小会儿，这会儿精神劲还好。”叶轻辞摇头，“一鼓作气。”
秦师父不语，只是让出工作台的中心，示意她继续这场未完的约定。
时间迟缓，低倍率，开启。
炭火的噼啪、窗外的风声渐渐褪去。
叶轻辞的专注力集于书页。
平整，填缺，补笔……书店借的完整《千家诗》版本，成为对照组。
她屏住呼吸，手腕悬空，以指运笔。
时间在无声中流逝，从华灯初上到万籁俱寂。
更深夜重，凌晨三点。
当最后一处缺失的诗句，以与原迹浑然一体的姿态，悄然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时，叶轻辞缓缓地叹息。
毛笔重新放回笔山。
极致的专注过后，是席卷全身心的疲惫。
她试图去拿杯子，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有些脱力。
秦师父出门，去自己屋里瞧炭火，好叫在他屋里睡的啸天、姜黄和狻猊不至于冻到。
良久，她强撑着调出系统。
【……整体扫描完成。】
1.书籍物理状态：稳定；
2.破损修复状态：97.3%；
3.结构加固强度：优良。
【笔迹补全评估：印刷体补全匹配度98%，手写批注补全神韵还原度93%，信笺笔触还原度89%……综合评定，优秀。】
【附加信笺保存状态：完好，已独立加固。】
看着光幕上的数据，一股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无尽疲惫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
最后，叶轻辞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没有将苏老师那封信笺单独装裱或另置，而是用自己能找到的最薄、最透的棉纸，裁成比信笺略大的衬纸，将信笺轻轻覆衬其中。
原封不动，夹回原处。
她在那衬纸的背面，用铅笔写下了一行不甚明显的小字：
“修复者按：此笺珍贵，未敢擅动。愿纸寿千年，墨韵永存。丁卯年腊月叶”
这是她的职业操守，也是她对这份跨越生死的思念最大的尊重。
线装完成，夜色最深浓的时刻已然过去。
窗外，天际透出一线朦胧的、青灰色的光，零星的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。
炭盆将熄未熄，一点残红。
叶轻辞最后检查了一遍修复好的《千家诗》，疲惫地心忖：真好……成功将一段濒危的时光，安然送入了新年。
就在她几乎阖眼，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却带着一丝之前未有的、极轻微的波动——
【检测到高强度工艺实践，职业契合度微弱提升。】
未及细想，更深的疲倦曳着她进入梦乡。
……
再醒来，是狻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脸颊。
她竟然伏在工作台上睡着了！
炭火仍温，想必是秦师父有添。
午饭是秦师父做的饺子，就着热汤下肚，别提有多慰贴。
她安静吃完，将碗筷收拾妥当，便重新坐回台边。
啸天吃过饭活跃，在院子的雪地奔来跑去，印出一个又一个梅花缺。
叶轻辞扯了扯嘴角，用柔韧的桑皮纸将整本《千家诗》细心包裹好，又裹了层软棉布，用小篮子拎着。
听雨轩门前，积雪已扫净，檐下却比上次来时更显寂静。
她抬手，还未叩响门环，那扇门便从里面轻轻打开。
开门的是位穿着素净棉袍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眉眼间有着与顾老遗像依稀相似的轮廓，气质沉静如水。
她目光落在叶轻辞身上，微微一凝。
“是小阿辞吧？”老妇人轻笑，声音温和，“请进。”
叶轻辞略有些疑惑，但也没多问。
集古斋。
顾老穿着深蓝色的新棉袄，收拾着书桌上的东西。
看见叶轻辞，他也笑了，招手道：“进来吧，外面冷。”
屋里比上次更暖，桌上摆着花生、瓜子和一小盘糖。
顾老没急着看书，先推了推糖盘：“尝尝，我妹妹从南边带过来的。”
顾老的……妹妹？
应该是指刚刚那位引她过来的老妇人吧。
叶轻辞拿了最小的一块剥开，送入嘴中。
有些甜，但不算腻。
顾老这才从竹篮里取出书，慢慢翻看起来，动作又轻又缓。
好一会儿，他才翻到那张信笺处，手指悬在棉纸上方，到底没去拆。
他的呼吸乱了，很久之后才缓过来。
“你……看到信了？”顾老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叶轻辞点头，“但除了除酸覆衬，纸和字都没动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顾老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水光，“你做的很周全。”
他继续往后翻，看到那些批注。
整本书看完，小心包好放在桌上，才又道：“阿月……我跟她认识的时候，她也就比你大一点。一晃眼，都过了这么多年。”
这话，叶轻辞不知该怎么接。
但顾老也不需要她的回答。
他转回头，照旧从抽屉里取了信封，推至叶轻辞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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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第三十六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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