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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三十五章 紫檀镇尺 ...


  •   新纸火气大,墨色容易浮。

      老纸性质稳定,吃墨透,墨色沉着。

      那老头说是从老印刷厂库房淘的,倒也有可能。

      这种品相的纸,当年或许是用作重要印刷品的扉页或衬纸。

      只是……五毛一张,那老伯是真只想尽快变现,还是说,他根本识货,所以才开的这个价?

      叶轻辞摇摇头,暂时将这些想不透的疑团搁置。

      当务之急,是利用今天淘换来的纸,把顾老托付的《千家诗》修好。

      屋外传来秦师父喊吃饭的声音。

      叶轻辞小心地将纸收好,目光落在腕间的银镯上,又想起集市上那朵被丢弃、弄脏的头花。

      妈妈给她戴上的时候,眼里都是笑……可惜了。

      不过,比起一朵头花,她平安回来,才是最重要的。

      午饭简单却可口。

      饭后,叶轻辞正要收拾碗筷,却见啸天不知何时把她那个竹篮从侧屋拖了出来,正用鼻子拱着玩。

      她连忙起身,想去拿回来。

      “忙你的。”秦师父先一步起身,人高腿长,几步过去,弯腰拍了拍啸天的脑袋,顺手将篮子提了起来,“一上午工夫,还真让你淘换到点有意思的?”

      他语气随意,准备把篮子放回原处,手指却在触及篮底时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嗯……?”

     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疑问,伸手在篮底铺垫的几层旧报纸里摸了摸,掏出一件长条状的物事。

      那东西黑乎乎的,看起来毫不起眼,像半截旧木头。

      但秦师父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拇指抹开一端厚厚的泥灰,露出了底下木质的一角。

      “这镇尺,你搁哪儿寻来的?”

      “镇尺?”叶轻辞也是一愣。

      她上午心思全在买纸上,后来又经历了那一遭,根本没注意篮子里还有其他东西。

      “我没买镇尺啊……是不是那摊主放错了,或者本来就在篮底没清干净?”

      秦师父没说话,走到窗边光线明亮处,仔细端详。

      他用指甲小心地刮掉更多污垢,露出的木质面积更大,那沉静的色泽也更加明显,木质纹理细密如牛毛。

      尺身细长,线条简洁。

      一端的棱角处有明显的磕碰缺损,但整体形制还在。

      “紫檀的。”秦师父下了判断,语气肯定,“而且是有些年头的老料紫檀,分量压手,木质没朽。”

      他又用手掌整体感受了一下尺身的弧度与打磨痕迹,将镇尺在掌心转了个个儿,对着光看了看镶嵌物那端:“这里头原来应该镶了片玉或者别的石材,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      “清理着瞧瞧?”他问。

      叶轻辞:“嗯。”

      闻言,秦师父走到水盆边,就着清水,用旧布巾沾湿,耐心擦拭镇尺表面的污垢。

      随着污垢褪去,紫檀木那深沉华美的光泽逐渐显露出来。

      尽管磕碰较多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选料与做工的考究,绝非寻常凑数的俗物。

      好一会儿,秦师父才停了手,将初步清理过的镇尺递给叶轻辞:“喏,瞧瞧。”

      叶轻辞双手接过。

      镇尺入手果然沉甸甸,尘土与岁月的气息隐隐传来。

      “是好东西,”秦师父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“紫檀木性稳定,不变形,分量足,压纸最是稳妥。这方镇尺虽然残了,但木质完好,不影响使用……你缺个趁手的镇尺,这个清理干净,打磨一下磕碰的毛刺,够你用上很多年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叶轻辞有些发愣的表情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:“运气不错。”

      修复书画,镇尺是常用工具,秦师父那里有几方不错的,但她自己还没有趁手的。

      这算是,因祸得福了?

      就是不知道,那位老爷爷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……?

      叶轻辞抬起头,看向秦师父,无奈扯了扯嘴角。

      秦师父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了他的书:“自己收拾去。镶嵌的地方还得仔细清理,别用蛮力。实在弄不开,等我空了我来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叶轻辞重重点头。

      *

      工作的地方,炭盆烧得正旺,将冬日的严寒逼退在窗外。

      叶轻辞净了手,将《千家诗》残本和那叠新买的老纸并排放在台上。

      【系统分析比对中……】

      光幕流淌过数据。

      【原书纸张:纸竹浆为主,掺有少量草浆,机制初筛,手工帘成。】

      【获取纸张:竹浆,色泽暖黄,纤维保存较好,酸度中等。】

      【结论:纤维种类匹配度约80%,厚度差异可经捶打调整,色泽需做旧处理,酸度需中和,可作为核心补纸材料。】

      八成匹配的纸张。

      叶轻辞心下稍安。

      接着是必要的修复准备。

      她先裁下几条老纸,作为试色样纸。

      淡茶汤作基底,调入极微量的松烟墨汁和赭石粉,在瓷碟里细细调和,棉签蘸取,一点一点测试在纸样上的显色,直到染出的纸条颜色与《千家诗》书页的灰黄色泽难辨新旧,方敲定调染液。

      接着是处理纸张酸度。

      老纸裁成略大于修补面积的尺寸,凉开水反复浸泡漂洗,多次水浴,慢慢析出纸张内部的酸性物质。

      等待去酸的间隙,她开始处理《千家诗》本身的病害。

      柔软的獾毛排刷,轻柔拂去表面浮尘。

      对于虫蛀处,先用尖头镊子清理书屑蛀粉,斜薄刀片将蛀洞边缘修整。

      书页的撕裂处,则用极稀的浆糊先做临时固定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数日时间。

      窗外时而是冬日难得的晴空,时而又飘起细碎的小雪。

      去酸完成的老纸变得更为柔软,颜色也经过做旧处理。

      叶轻辞将它们放在干净的毛毡上,用光滑的鹅卵石细细捶打,使其纤维更加紧密,厚度也微微变薄,更接近原件。

      一切就绪,她才真正动手拆解书册。

      这是最关键也最需慎重的步骤,也是叶轻辞最忐忑的一步。

      没想到,拿起细镊子轻触,第一针线就断了。

      不是手重,是线彻底酥了。

      叶轻辞早有预料,放轻呼吸,用涂了浆糊的薄纸条将每一段断线头粘在笔记纸上,并标记顺序,最大限度保存原始装帧信息。

      一针,两针……几十针。

      拆解过程缓慢而枯燥,需要极大的耐心。

      当最后一根朽线被取下,整本《千家诗》化为一叠散页时,叶轻辞的后背已被汗水微微浸湿。

      当最后一根线头被取下,书页终于散开,她按系统记录的顺序,用自制的小竹夹一页页夹上晾架,准备进行深度检查与清洁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
      在《千家诗》第十七页与第十八页之间,夹着一张极薄的信笺。

      纸原本大概是玫红或浅粉,如今已褪成一种淡淡的藕色。

      娟秀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:

      “泽慕如晤:

      今日教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孩子们问是否真的有什么长居明月?我答有啊,有嫦娥,有玉兔,还有无数思乡者。下课回办公室,见窗台茉莉开了,折一朵夹在书里,你闻到香时,便知我在思你。

      见月民国三十七年秋”

      信很短,墨迹已淡。

      叶轻辞却觉得指尖微微发麻。

      泽慕,是顾老的名字。

      见月,大概就是他已故的妻子苏老师。

      这本《千家诗》也不是什么普通残书,而是岁月的信物。

      它是穿越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的私语,是硝烟与动荡都未曾掩埋的温柔,是两位文化人之间最朴素也最浪漫的牵挂。

      她将信笺极其小心地放在一旁铺着软缎的托盘里,深吸一口气,愈发仔细地检视余下书页。

      很快,她又发现了三处用铅笔写在页边的小字批注:

      一处字迹工整遒劲,注:“此处可引杜牧‘清明’作对比。”

      一处字迹清秀婉约,注:“孩子们喜欢这首,要多讲意象。”

      另一处同样字迹清秀,注:“……泽慕说此诗悲了些,我倒觉沉郁中见力量,与众不同。”

      窗外暮色渐合。

      叶轻辞轻轻放下镊子,望向那叠亟待修复的书页,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
      增添的理解,让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庄重,也更具温度。

      对于水渍最严重的几页,她不敢有丝毫冒进。

      墨迹已然晕开,若再遇水,恐有彻底化开消散之虞。

      她选择了更谨慎的局部吸附法,将吸水性极强的特制宣纸剪成细条,用温水、微量小苏打和酒精调配而成的清洗液润湿,贴在污渍的背面,让污渍慢慢转移。

      处理一页,就需要一个多小时。

      迟缓的时间流动,窗外天色渐暗,雪又悄悄落了下来。

      当她处理完第五页时,夜色已浓。

      秦师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,站在门口,先见到桌上摊着湿漉漉的书页,继而才看着坐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的小徒弟。

      “歇了。”他道,“灯下干活伤眼,劲也容易使偏……剩下的,明天再说。”

      叶轻辞从忘我的状态中惊醒,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,简单收了尾,乖乖点了点头:“是,师父。”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叶轻辞几乎每日都重复着这种极致的安静与专注。

      炭火哔剥,纸张沙沙。

      最后一处虫蛀被巧妙填补,最后一页书页被平整加固。

      当整本《千家诗》彻底褪去破败濒危的凄惶,呈现出一种被妥善呵护后的沉静样貌时,已是腊月三十。

      期间,看似顺遂的修复并非没有遭遇意料之外的状况——

      腊月二十六,除酸。

      这是修复中风险极高的一步。

      碱性溶液是叶轻辞用生石灰小心翼翼兑的,浓度全靠经验和反复测试控制。

      书页需要在特定浓度的溶液中浸泡三分钟,再立即用凉开水漂洗,最后平铺阴干。

      浓度高一丁点,纸张会不可逆地脆化。

      低上一分,陈年酸垢便除不净,日后依旧会缓慢侵蚀书页。

      叶轻辞在未印字的小纸样上反复测试了不下二十次,观察纸张变化,直到确认浓度安全,才动手。

      时间迟缓技能加持,一切有条不紊。

      经过一天阴干,大部分书页状态良好。

      唯独个别纸张,或许因为稍远炭盆,纸面出现几道细微褶皱。

      腊月二十七,她再来的时候,情况却急转直下。

      原来,因为入夜炭盆火力减弱,室内温度未能□□,褶皱愈发明显,部分纸张更是弯曲变形。

      耳边突然响起系统冰冷的警报。

      【……检测到纸张局部应力失衡,强行熨烫会导致纤维断裂。】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第三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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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努力修文捉虫日更中,希望能好好完成轻辞的故事,不辜负读者们的期待! 预收《别催,在赚钱了!》,下一本打算写的,存稿10W+,第一章即进入事业线搞钱,感兴趣的宝收藏啊~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