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古难全》四齐肆落

6、幻境

　　月光落在肩头的瞬间，一股清冽的夜风裹挟着草木香扑面而来，吹散了密道里的腐霉气。沐雨吟的脚步刚踏出洞口，还没来得及看清森林的模样，手腕上的手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，屏幕上的红光骤然暴涨，几乎要灼痛他的眼睛。

　　警告：斥候蝶启动「幻阵」，玩家精神力低于5，强制拉入幻境！
　　警告：幻境为玩家内心执念所化，切勿沉溺，否则将永久滞留！

　　这行字只闪烁了一瞬，就彻底熄灭。手环像是失去了所有能量，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废铁，再也亮不起半点光。

　　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。

　　皎洁的月光渐渐变成了昏黄的白炽灯，脚下松软的草地化作了冰冷的瓷砖，草木香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。沐雨吟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的浴室里，镜子里映出他红肿的左脸和嘴角的血痕，手腕上的蝶形吊坠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被父母锁在屋里时，撞得青紫的腕骨。

　　“小吟，听话，嫁过去吧。”

　　沐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温柔得像裹着蜜糖的刀子，“那户人家有钱有势，你嫁过去，这辈子都不用愁了。你哥哥当年要是听话，也不会……”

　　“别说了！”沐雨吟猛地嘶吼出声，和那天在客厅里的崩溃一模一样。

　　他转身冲向门口，门把手却纹丝不动，和那天被锁在屋里时一样。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，沐父的怒吼夹杂着沐母的劝解，像无数根针，扎进他的耳膜。

　　“你个白眼狼！我们养你这么大，你还敢顶嘴？！”
　　“小吟啊，妈也是为你好，那个男人就是脾气爆了点，你乖乖的，他不会打你的……”
　　“你哥哥就是跟野男人跑了，丢尽了我们沐家的脸！你想步他的后尘？！”

　　哥哥……

　　沐辞夕温柔的笑脸在脑海里浮现，他蹲在地上，摸着头说：“小吟，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，就告诉哥哥，哥哥保护你。”

　　可后来呢？后来哥哥失踪了，他被关进小黑屋，两天两夜，没有光，没有水，没有食物。他哭着喊着要哥哥，得到的只有下人的呵斥和父母的冷眼。

　　“我不要嫁人！我要哥哥！”沐雨吟用拳头砸着门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，“放我出去！放我出去！”

　　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　　门外站着的不是父母，而是沐辞夕。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，笑容依旧温柔，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，眼底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伤。

　　“小吟。”他伸出手，想要摸沐雨吟的头，“跟哥哥走好不好？”

　　沐雨吟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，他扑进沐辞夕的怀里，放声大哭：“哥哥！你去哪了？我好想你！爸妈他们要逼我嫁人！他们打我！”

　　沐辞夕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动作温柔得和小时候一样。他身上的味道变了，不再是熟悉的奶香，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，和红玫庄园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跟我走，就不用受苦了。”沐辞夕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缥缈，“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能欺负我们的地方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沐雨吟埋在他的怀里，用力点头。

　　只要能离开那个冰冷的家，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，去哪里都好。

　　沐辞夕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脖颈，指尖冰凉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：“把眼睛闭上，哥哥带你走……”

　　沐雨吟听话地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
　　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沉溺在这份虚假的温暖里时，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

　　那是蝶形吊坠的触感。

　　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，粉色宝石像是有了温度，烫得他心头一颤。

　　不对劲。

　　哥哥的味道不对，哥哥的眼神不对，哥哥的手……哥哥的手背上，有一道和壁画上蓝紫色蝴蝶翅膀一模一样的纹路！

　　沐雨吟猛地睁开眼睛。

　　怀里的人哪里还是沐辞夕？

　　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斥候蝶，它的翅膀展开，覆盖了大半个浴室，翅膀上的纹路扭曲着，正是沐辞夕的脸。它的口器锋利如刀，正缓缓凑近他的脖颈，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。

　　“幻境……这是幻境！”

　　沐雨吟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醒，他猛地推开斥候蝶，转身就跑。

　　浴室的景象再次扭曲，白炽灯变成了摇曳的烛火，瓷砖变成了血红色的地毯。周围的墙壁上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蛛丝，蛛丝上挂着无数只蓝紫色的蝴蝶，它们的翅膀上，全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——有他的父母，有沐辞夕，还有……林清池。

　　那些蝴蝶发出尖锐的嘶鸣，朝着他扑来。

　　“乖乖听话，做个乖孩子……”
　　“跟我走吧，小吟……”
　　“你只是个玩具，不配站在我身边……”

　　父母的呵斥，哥哥的蛊惑，林清池冰冷的话语，交织在一起，化作一张巨大的网，将他困在中央。

　　沐雨吟的脚步踉跄，他的精神力本就所剩无几，幻境的压迫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攥紧掌心的蝶形吊坠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，粉色宝石的光芒越来越亮，却依旧抵不住那些嘶吼。

　　“我不是乖孩子！我不是玩具！”沐雨吟嘶吼着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我要活下去！我要去找林清池！”

　　这句话喊出口的瞬间，掌心的吊坠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粉色光芒。

　　光芒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蛛丝，照亮了整个幻境。那些挂在蛛丝上的蝴蝶，像是被烫到一般，纷纷蜷缩起来，翅膀上的人脸纹路渐渐淡去。

　　吊坠里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，像是蝴蝶振翅的声音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一道熟悉的气息穿透了幻境的屏障，萦绕在他的鼻尖——是白蔷薇的香气，清冽、霸道，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　　是林清池的信息素！

　　沐雨吟的心脏猛地一跳，他抬头望去，只见幻境的尽头，站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。男人背对着他，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，匕首上沾着蓝紫色的蝶粉和暗红色的血。

　　“林清池！”沐雨吟朝着他跑去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
　　男人缓缓转过身。

　　他的脸上沾着血污，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着，脖颈处的疤痕泛红，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。他的墨色眸子依旧冰冷，却在看到沐雨吟的瞬间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
　　“别过来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这是幻境，我不是真的。”

　　沐雨吟的脚步顿住，他看着男人身上的伤口，看着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蝶群虚影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我知道！可我不想再一个人了！”

　　他攥紧吊坠，朝着男人伸出手：“林清池，拉我一把！我们一起出去！”

　　林清池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墨色的眸子里，冰冷的冰层像是裂开了一道缝。

　　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朝着沐雨吟，缓缓伸出了手。

　　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起的瞬间，幻境猛地剧烈震动起来。

　　那些蜷缩的蝴蝶发出凄厉的嘶鸣，翅膀上的人脸纹路再次扭曲，朝着两人扑来。林清池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像是随时都会消散。

　　“快走！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，“信物的魂力撑不了多久！沿着月光走！别回头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幻境外传来。

　　沐雨吟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，朝着幻境的出口飞去。他拼命伸出手，想要抓住林清池，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。

　　“林清池！”

　　他的喊声在幻境里回荡，却只得到蝶群的嘶鸣作为回应。

　　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，烛火、血地毯、蛛丝蝴蝶，全都化作碎片，消散在空气里。

　　刺眼的月光再次落在肩头，清冽的夜风裹挟着草木香，吹散了幻境里的腥气。

　　沐雨吟猛地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　　他还在森林里，密道的出口就在身后，月光洒在他的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手腕上的手环重新亮起微弱的蓝光，掌心的蝶形吊坠还在发烫，粉色宝石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几分。

　　他颤抖着抬手，看向手环的屏幕。

　　上面的数字，让他瞬间愣住了。

　　玩家精神力：5/10
　　契约进度：8%
　　绑定者好感度：1%

　　好感度……涨了？

　　沐雨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蝶形吊坠，眼眶泛红。

　　幻境里的林清池是假的，可那一丝信息素是真的，那伸出的手是真的，那一句“快走”，也是真的。

　　他攥紧吊坠，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
　　森林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蝶群嘶鸣。

　　手环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：
　　幻阵已破，斥候蝶魂力耗尽，已消散。
　　玩家成功抵抗内心执念，雌蝶信物魂力觉醒10%。
　　紧急提示：绑定者林清池魂力消耗过度，生命体征微弱！

　　生命体征微弱？！

　　沐雨吟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　　他顾不上身体的疲惫，攥紧吊坠，朝着红玫庄园的方向望去。

　　月光下，庄园的轮廓隐在雾气里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　　他咬了咬牙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
　　8%的契约进度，1%的好感度。

　　这不是羁绊的终点，而是开始。

　　他转身，朝着森林深处走去。

　　羊皮纸上说，要找血玫瑰之露，月之华，蝶之心。

　　他要找到这三样东西，要回去救林清池。

　　他要让那冰冷的数字，变成真正的救赎。

　　风穿过树林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　　掌心的蝶形吊坠，在月光下，闪着温柔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