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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我叫简尹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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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简尹殷。
这个名字,已经被遗忘了一千年。
现在的人,都叫我白鸦。无垢之庭的守塔人,玩弄规则的恶徒,以人类的挣扎为乐的怪物。他们说我眼睛干净得像个孩子,心肠却冷得像云海深处的冰。他们说得对,可他们不知道,这双眼睛见过的黑暗,比这塔里所有的观罪镜加起来还要浓重;这颗心,早就被碾碎成灰,和着血吞进了肚子里,连一丝温度都没剩下。
我出生在一个叫青川的小镇。镇子很小,小到一条河穿镇而过,就能把所有的悲欢都漾成涟漪。镇子很穷,穷到人们把第二性别看得比命还重。Alpha是天,Beta是地,Omega是……尘埃。不对,连尘埃都不如。尘埃落在地上,还能被风卷起,飘向远方。而Omega,尤其是我这样的Omega,连飘的资格都没有。
我是个天生没有信息素的Omega。
这话,是我娘在我十岁那年,哭着告诉我的。那天,镇西头的张屠夫家的小儿子分化成了Alpha,十里八乡的人都去道贺,张屠夫杀了三头猪,摆了三天的流水席,肉香飘满了整个青川镇。我娘拉着我,躲在漏雨的茅草屋里,捂着我的嘴,不让我出去。她的手很凉,抖得厉害,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,烫得我心慌。
“尹殷,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和别人不一样。你分化的时候,没有信息素,没有任何人能闻到。镇上的人要是知道了,会把你当成怪物的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,什么叫怪物。我只知道,隔壁的阿珠分化成Omega的时候,她爹给她买了新裙子,还给她戴了香包,说要掩盖她身上的花香,免得被Alpha觊觎。我也想要新衣服,想要香包,可我娘只会抱着我哭,说我们家穷,买不起。
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买不起,是没必要。因为我身上,连一丝一毫的信息素都没有。Alpha闻不到我的味道,不会觊觎我;Beta觉得我和他们一样,却又因为我是Omega而鄙夷我。我就像个透明人,活在青川镇的夹缝里,看不见,摸不着,也没人愿意搭理。
我爹是个赌鬼。他以前是个货郎,走南闯北,见过些世面。后来迷上了赌博,把家底输了个精光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他喝醉了酒,就会打我娘,打我。他说我是个赔钱货,是个没味道的怪物,是老天爷罚他的。他的巴掌落在我身上,火辣辣地疼,可我不敢哭,也不敢躲。我怕我一哭,他打得更狠。
我娘是个温顺的女人。她是个Beta,嫁给我爹的时候,爹还没迷上赌博,对她很好。后来爹变了,她也只是忍,忍到眼睛都失去了光彩。她唯一的指望,就是我能好好长大,嫁个好人家。可她心里清楚,像我这样的Omega,怎么可能嫁得出去?
我十岁那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雪下了三天三夜,把茅草屋的屋顶都压塌了一角。我爹又喝醉了,他输了钱,回来就摔东西。他摔碎了家里唯一的一口锅,摔碎了我娘陪嫁的木梳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。
“你这个怪物,”他红着眼睛,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,“养你这么大,一点用都没有。不如把你卖给镇上的李老爷,换点钱还债。”
李老爷是个六十岁的老头,是个Alpha。他家里有钱,娶了三房姨太,还喜欢养些年轻的Omega。镇上的人都说,他心狠手辣,被他买去的Omega,没一个有好下场。
我娘疯了一样扑上来,抱住我爹的腿,哭着求他:“不要卖我的尹殷,求求你,不要卖他。我去做工,我去给人洗衣服,我去砍柴,我挣钱给你还债,求求你……”
我爹一脚把我娘踹开,我娘的头撞在门槛上,血流了一地。我看着那片鲜红的血,在雪地里晕开,像一朵开得惨烈的花。我忽然就不怕了。我挣开爹的手,扑到娘身边,用手捂住她的伤口。血从我的指缝里流出来,温温热热的,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“你敢打我娘,”我抬起头,看着我爹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就死给你看。”
我爹愣了一下,然后就笑了,笑得很残忍。他说:“你死啊,你怎么不去死?你死了,我还能省一口粮食。”
那天晚上,我娘就不行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尹殷,跑……跑出去,去外面的世界……找一个能看见你的人……”
娘的手,慢慢凉了下去。
我没有哭。我把娘的手放进被子里,给她盖好。然后,我拿起灶台上的一把砍柴刀,走到了我爹的身边。他还在喝酒,醉得像一滩烂泥。我举起刀,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,看着他因为醉酒而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的涎水。
我没有砍下去。
我只是觉得,杀了他,脏了我的手。
我转身走出了茅草屋。雪还在下,鹅毛大雪,落在我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我没有穿鞋,光着脚踩在雪地里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血从我的脚底渗出来,染红了白色的雪。
我不知道要去哪里。我只知道,我要离开青川镇,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。
我走了三天三夜。饿了,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;渴了,就喝路边的雪水;冷了,就缩在破庙里,靠着墙睡一会儿。我的脚底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又结了痂,痂又被磨破,反反复复。我身上的衣服单薄得可怜,风一吹,就像是要把我吹跑。
第四天早上,我晕倒在了路边。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一辆马车上。马车里很暖和,铺着厚厚的棉被。一个穿着锦缎衣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我。
“简尹殷。”我说。
“你是个Omega?”他又问。
我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男人笑了笑,说:“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。不过,你的后颈有Omega的腺体。你是个天生没有信息素的Omega,对不对?”
我愣住了。他是第一个,一眼就看穿我的人。
男人说,他叫沈万山,是个商人,做药材生意的。他走南闯北,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。他说,他可以带我走,给我一口饭吃,给我一件暖和的衣服穿。
我问他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说:“因为你很特别。没有信息素的Omega,是世间罕见的。或许,你能给我带来好运。”
我知道,他不是好心。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稀罕物,一个可以用来炫耀的玩意儿。可我没有别的选择。我跟着他上了路,成了他的跟班。
沈万山待我不算坏。他给我买了新衣服,给我治好了脚上的伤,还给我请了先生,教我读书写字。我很聪明,学东西很快。先生说,我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。沈万山听了,很高兴。他带着我,去了很多地方,见了很多人。
那些人,看我的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他们会围着我,议论纷纷。
“你看,他就是那个没有信息素的Omega。”
“真的假的?Omega怎么会没有信息素?”
“怕是个不祥之物吧。”
我低着头,不说话。沈万山会笑着打圆场,说我是个特例,是个宝贝。可我知道,在他心里,我和那些摆在货架上的药材,没有什么区别。
我十五岁那年,沈万山带着我去了京城。京城很大,很繁华。街上的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。沈万山带我住进了一座大宅子,宅子很大,有很多房间,还有很多仆人。
我以为,我的日子会好过一点。可我错了。
沈万山把我当成了一件礼物,送给了京城里的一个大官。那个大官,是个Alpha,权力很大。他看着我的时候,眼神里充满了贪婪。他说,他玩过很多Omega,却从来没有玩过没有信息素的。
那天晚上,他把我关进了一间房间。房间里很华丽,却也很冰冷。他想对我做些什么,可我反抗了。我拿起桌子上的花瓶,砸在了他的头上。花瓶碎了,他的头破了,血溅了我一身。
我跑了。
我又一次开始了逃亡。
京城很大,我却像一只无头苍蝇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我不敢走大路,只能躲在小巷子里,躲在桥洞下。我饿了,就去捡别人扔掉的馒头;渴了,就去喝河里的水;冷了,就缩在草堆里,瑟瑟发抖。
有一天,我遇到了一个老乞丐。他看我可怜,给了我一个窝头。我狼吞虎咽地吃着,眼泪掉在了窝头上。老乞丐说:“孩子,你看起来不像个乞丐。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?”
我把我的经历,告诉了老乞丐。老乞丐叹了口气,说:“这个世界,对我们这样的人,太不友好了。”
老乞丐也是个Omega。他年轻的时候,是个很有名的戏子。后来,他被一个Alpha看上了,强行霸占了。他不甘心,就跑了。可那个Alpha不放过他,派人打断了他的腿。他只能流落街头,靠乞讨为生。
老乞丐说:“这个世界,是Alpha的世界。我们Omega,生来就是他们的玩物。想要活下去,要么忍,要么……死。”
我问他:“就没有别的路了吗?”
老乞丐看着我,摇了摇头,说:“没有。除非,你能找到一个地方,一个没有Alpha,没有Beta,没有Omega的地方。一个……无垢的地方。”
无垢的地方。
这四个字,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我的心里。
我和老乞丐一起,在京城的街头流浪了半年。半年里,我见过了太多的黑暗。我见过Alpha仗着自己的信息素,强行霸占Omega;我见过Beta因为自己的平庸,而嫉妒Omega;我见过Omega为了活下去,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。
我也见过,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,背地里做着多么肮脏的勾当。他们满口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他们看不起我们这些底层的人,却又离不开我们。
半年后的一天,老乞丐死了。他是冻死的。那天晚上,下着大雨,我们躲在桥洞里,他把唯一的破棉被给了我。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了呼吸。他的脸上,带着一丝微笑。
我把老乞丐埋在了城外的荒山上。我给他立了一块墓碑,墓碑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字:一个想活下去的Omega。
埋葬了老乞丐之后,我离开了京城。我开始寻找那个所谓的“无垢的地方”。我走了很多路,问了很多人。有人说,那只是一个传说;有人说,那是一个仙境,在云海之上;有人说,去了那里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我不在乎。我只想找到那个地方。哪怕,那里是地狱。
我走了一年,又一年。我的脚步,踏遍了千山万水。我从少年,长成了青年。我的脸上,褪去了稚气,多了几分沧桑。我的心里,那片曾经柔软的地方,早就变得坚硬如铁。
在我二十岁那年,我终于找到了云海。
云海很美,白茫茫的一片,像是无边无际的棉花糖。云海之上,有一座高塔。那座塔,通体纯白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塔的周围,没有Alpha,没有Beta,没有Omega。只有一片纯白的光。
那就是无垢之庭。
我踏上了通往塔顶的阶梯。阶梯很长,很陡。每走一步,我都能感觉到,身体里的疲惫,在一点点消散。那些曾经的痛苦,那些曾经的绝望,那些曾经的黑暗,都像是被这纯白的光,一点点吞噬。
我走到了塔顶。
塔顶的中央,有一颗莹白的晶石。晶石里,似乎住着一个灵魂。我伸出手,触碰那颗晶石。就在我的指尖,碰到晶石的瞬间,一股强大的力量,涌入了我的身体。
我想起了娘的话:找一个能看见你的人。
我想起了老乞丐的话:一个无垢的地方。
我想起了青川镇的雪,京城的雨,老乞丐的破棉被。
我想起了那些嘲笑我的人,那些欺负我的人,那些把我当成怪物的人。
一股执念,从我心底涌起。
我要建一座塔。一座无垢的塔。一座没有Alpha,没有Beta,没有Omega的塔。一座……能让我活下去的塔。
那颗晶石,融入了我的身体。我成了无垢之庭的守塔人。我的第二性别,变成了未知。我没有了信息素,也没有了腺体。我成了一个真正的“无垢之人”。
我给这座塔,制定了规则。
我要让那些闯入者,体验我曾经体验过的痛苦。
我要让他们,暴露自己的第二性别。
我要让他们,被自己的记忆追杀。
我要让他们,在焦虑和恐惧中,度日如年。
我要让他们,体会那种孤独到极致的绝望。
我给我自己,取了一个名字。白鸦。
乌鸦是不祥之鸟。白色的乌鸦,更是世间罕见。就像我一样。
我坐在塔顶,看着云海。看着那些闯入者,在塔里挣扎,在塔里绝望,在塔里互相猜忌,互相背叛。我觉得很有趣。真的很有趣。
他们的痛苦,就像是我的快乐。他们的绝望,就像是我的救赎。
我看着他们,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。
我见过很多闯入者。有Alpha,有Beta,有Omega。他们有的很强,有的很弱。有的为了活下去,不惜一切代价;有的为了保护同伴,甘愿牺牲自己。
我玩弄他们,欺骗他们。我告诉他们,荆棘能保护他们,却不告诉他们,触摸荆棘会遗忘记忆。我告诉他们,观罪镜能映照真相,却不告诉他们,那真相是我编造的谎言。
我看着他们,在遗忘和生存之间,做出选择。我看着他们,在痛苦和绝望之间,挣扎不休。
我以为,我会一直这样,直到永远。
直到,那六个人的出现。
他们是六个很特别的人。有Alpha,有Beta,有Omega。他们的信息素,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首温暖的歌。他们不像别的闯入者,他们互相信任,互相保护。他们在莫比乌斯回廊里,携手破解谜题;他们在忒修斯之船的密室里,冷静分析;他们在囚徒困境的棋盘上,选择合作;他们在色盲悖论的房间里,寻找本质;他们在乌鸦悖论的图书馆里,找到反例;他们在罗素悖论的底层密室里,跳出闭环。
我看着他们,看着那个叫林清池的Alpha,紧紧护着那个叫沐雨吟的Omega;看着那个叫秦燃的Alpha,拼了命地保护那个叫苏茉的Omega;看着那个叫陆沉的Alpha,和那个叫沈泽的Alpha,背靠背,并肩作战;看着那个叫许安的Beta,虽然害怕,却依旧没有退缩。
我忽然想起了娘的话。
找一个能看见你的人。
他们看见了彼此。
他们解开了我用一千年编出来的摩斯密码。他们看穿了我的规则,看穿了我的谎言,看穿了我的执念。
当那个叫沐雨吟的Omega,走到我面前,问我“千年前的那个Omega,他的愿望实现了吗”的时候,我忽然就哭了。
我已经一千年没有哭过了。我以为,我的眼泪,早就流干了。
我告诉他,实现了。
是的,实现了。
那个叫简尹殷的Omega,他的愿望,终于实现了。
他想被人喜欢一次。
现在,他做到了。
他被他们看见了。被他们记住了。
我看着他们,拿着无垢之心,走出了无垢之庭。看着他们的身影,消失在云海的尽头。
我站在塔顶,风吹过我的白衬衫,吹起我的头发。我肩头的白乌鸦,振翅飞起,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。
无垢之庭,开始崩塌了。
纯白的墙壁,一点点碎裂。琉璃色的观罪镜,一块块剥落。通往塔顶的阶梯,一截截消失。
云海之上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笑了。
这是我一千年以来,第一次,真正地笑。
我想起了青川镇的雪,想起了娘的手,想起了老乞丐的窝头,想起了京城的雨,想起了那些曾经的痛苦和绝望。
那些记忆,都回来了。
我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碎片。碎片上,映着我的脸。那张脸,不再是冷漠的,不再是天真的。那张脸,带着一丝释然,带着一丝温柔。
我叫简尹殷。
我是一个Omega。
我想,被人喜欢一次。
现在,我做到了。
云海之上,阳光洒落。我闭上了眼睛。
我知道,无垢之庭,会在云海的另一端,重新凝聚。
我会坐在新的塔顶,等着下一个,能看见我的人。
等着下一个,能解开我的密语的人。
等着下一个,能告诉我,被人喜欢的感觉,是什么样的人。
我是白鸦。
我也是简尹殷。
我在云海之上,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