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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夜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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习惯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。
将近入睡的时间,寝房内只孤零零点了一盏油灯,昏暗灯光将二人剪影打在刚补好的障子门上,将每一分细微动作都进行了夸张放大。
褪下的襦绊从腰际自然垂落散落在榻榻米表面,岩胜打着赤膊端坐在床褥前,将背后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缘一。
胸口有伤所以不便洗澡,睡前用热手巾避开患处擦洗即可。若自行擦背,大幅度的动作会牵扯伤口,所以由人代劳最为妥当。
日柱宅邸没有仆从伺候,并且岩胜的具体伤势不便外人知晓,那么帮他擦洗身体的最佳人选不言而喻,只是……
昏暗不透光的房间,不便自由行动的身体、还有端着水盆手巾的缘一……
这一切对岩胜来说都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他一看到缘一端着木盆进屋,就开始自觉地解衣服。
二人不发一言,沉默中就把身擦了。
温湿的触感在背部蔓延,岩胜后知后觉察觉到异样,绯红便从面颊扩散至耳根,烫得能滴出血来。
他下意识……按照“上次”的流程来让缘一擦身了!
因为各种原因,“上次”他与缘一甚少通过言语交流,长时间相处下生出了一套独属于二者的默契。
虽然一开始是岩胜喉咙有伤不方便说话,但后来伤口痊愈,岩胜也没有主动打破僵局,就这样二人心照不宣地延续着这套无声的相处模式。
因为不想和缘一说话,他这个做兄长的就装哑巴逃避交流,这种不像样的行为终于在此刻让自己尝到了报应。
正常来说,缘一进屋自己理应转过身子坐正,等缘一提出“兄长,我来帮您擦背。”的请求,两个人闲聊也好推辞也好,至少该说几句话再继续。
总之不应该是自己一见缘一就自觉地转身闭嘴脱衣服。
对于“这时”的自己而言,这么做实在太不得体了,这或许会成为引起缘一怀疑的破绽……
想起今日在总部恶鬼身上看到的口枷镣铐,岩胜便感到心底一股恶寒。
“这次”重生的节点比“上次”早了大概一日,细算起来或许还不到十二个时辰,但自己所接触到的两个缘一却有着翻天覆地的差异。
那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烙印在心底,回想起岩胜仍心悸不已,那样的缘一实在……太异常了。
“兄长,现在可以穿衣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用过的手巾搭在木盆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缘一没有过多表示,协助岩胜穿好襦绊后便离开了。
这样就很好。
望着廊下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,岩胜如此想到。
必要接触之外的时间保持适当的疏远,自己反而比较自在。
今晚缘一要去辖区值夜,天亮前不会回来,寝房内只有自己一人。
虽然想趁独处的时间多了解一下情况,但腹部传来的空虚感不容忽视,久坐起身时岩胜甚至眼前一黑。
餐案上摆着已经半凉的晚膳,岩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坐于案前拾起了木筷。
今夜的菜肴有烤香鱼、芋头萝卜味增汤、蛋卷块以及豆饭。相较于早膳,丰盛了不少。
他早上对食物的那点挑剔,终究没能瞒过缘一的眼睛……
早膳中只有干制鱼条被吃光了,所以晚上就做了整条的烤香鱼还加了一道蛋卷块。
麦饭没怎么动,所以换成了精米还加入了毛豆。味增汤所用的味增也从酱色更换成了口味更清淡的黄色。
对于人类而言,这是一桌怎么都挑不出错处的丰盛料理,只可惜并不合岩胜的胃口。
但他总要活下去。
武士因战斗伤痛之外的原因导致身体素质下降是非常可耻的。
于是岩胜勉为其难地夹起一块鱼肉,焦褐色的表皮被撕裂后便露出了雪白的鱼腩,仅以细盐调味的鱼肉经咀嚼后鲜美在口腔乍现。
岩胜稍加咀嚼便咽了下去。
味道不坏……
虽然熟食的味道还是让他不习惯,但现在不是挑口的时候,能吞下去的东西就尽量吞下去。
金黄的蛋卷块口感软嫩几乎一入口就碎了,与早上的鱼条相比简直天差地别,吃起来相当省力。
至于豆饭和味增汤……
不用亲口尝他也清楚,如今的自己还是无法接受。但吃不下归吃不下,他也不能就那么剩在碗里。
夏夜的风带着潮湿,拂过皮肤都带着黏腻。
豆饭沉没在淡黄色的汤汁中泡到发涨,不甘心地在碗底与芋头萝卜左摇右晃。
又是一阵夜风吹过,树叶懒散地沙沙作响。
岩胜单手托碗,向林中更深处走去。他得挖个深坑,把豆饭和味噌汤处理掉。
若埋在院里,过两天发了臭,不好向缘一解释。
要是被林子里路过的野兽吃了,倒也不算浪费。
“吼——呀呀呀呀!”
正当岩胜择了块不起眼的位置准备挖坑,不远处却传来了古怪的尖叫与打斗声。
他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,并不打算凑这个热闹,奈何声源却主动向他逼近。
锵——!
是铁器兵戈相撞的声音。
叶隙间隐约可见兵刃相撞所闪过的寒光,拨开面前的灌木便可见一佩古怪面具少年身高将近六尺,正高举薙刀不断挥舞与一恶鬼交战,招式竟与岩之呼吸的剑型类似。
缠斗间被波及的枝条与落叶便被利落斩断,少年虽然动作干脆但熟练度有所欠缺,与恶鬼交战中处于劣势。
是鬼杀队的队士吗?但……此人不像是会使用呼吸法的样子。
“啊!”
少年看向岩胜的方向并发出惊呼,于是岩胜垂眸从容拔刀。
既然被发现,就不能坐视不理了,那么……杀谁?
这真是个好问题。
作为人生每一刻都在履行“在其位,谋其政”原则的人,岩胜身为“月柱”时即使已知斑纹开启余命不多,也依然善尽猎鬼人的职业。取得“黑死牟”之名后,纵使面对昔日主公、同僚他也绝不手软。
曾有无数恶鬼与猎鬼人倒在他的剑下。
手中兵刃斩向何处,取决于这一刻“继国岩胜”是何许人也。
那么,现在“他”是谁?
面具少年心一横怒吼着用薙刀抵着恶鬼锁骨将其钉在树上,单手抽出腰间胁差朝恶鬼脖颈斩去。
水之呼吸一之型 水面斩
寒光一闪,短刃已插入恶鬼脖颈,不上不下地卡在三分之一处,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。
嚯……这不是会呼吸法吗?但是,真是有够稀薄……
就在岩胜感叹之际,被逼至绝处的恶鬼抬手掀翻面前的少年,嘶吼着从树干挣扎下来,环顾四周竟不长眼地朝岩胜的方向冲了过来。
未等岩胜出招,恶鬼便再次被薙刀拦截,刀影随风掠过,少年贴地拾起胁差使出风之呼吸的剑型再次斩向恶鬼脖颈。
只是,不加以呼吸法运用的招式终究没法发挥出应有的杀伤力。
恶鬼翻身将少年压制住,狞笑使他那张遍布鬼纹的面容更加扭曲。
但那也只是恶鬼首级落地前能做出的最后一个表情了。
坠落的头颅“砰”得一声砸在少年的面具上咕噜噜弹向一边,少年惊呼一声便诧异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剑士。
岩胜右臂轻挥甩掉沾在刀身上的鬼血,缓缓将日轮刀收入鞘中,左手仍稳稳托着装着豆饭味增汤的小碗,未有一滴撒出碗沿。
他并不讨厌勤奋刻苦的人。
面具少年虽实力尚有不足,但其施展的三种呼吸法剑型,动作精准,把控得当。
鬼杀队偶尔会有这样的队士出现。
虽资质勉勉强强能使日轮刀变色,但寻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呼吸法。
大部分人会直接放弃,但小部分不服输的队士会对五大呼吸法逐一研习,试图从中寻得或开创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眼前的少年大抵便是这样的情况。
“水之呼吸不适合你,去试试其他呼吸法吧。”
看着少年逼近六尺的身高,岩胜如此说道。
听声音便知少年的年纪离元服还早,身高有不少生长空间。水之呼吸虽容易入门但强调身体的灵活柔韧,他成年后的身体难免有所影响,恐怕会限制自己剑技上的成长。
“请问殿使用的是何种呼吸法?”
稚嫩的声音在面具的遮掩下听起来有些发闷,岩胜没有回答,反而观察起了少年古怪的面具。
望上去第一眼会让人想起锻刀匠的火男面具,同样都是鼓脸吹火嘴的滑稽表情,但面具底色却是敷粉般的苍白,高耸额头上画着两点麻吕眉,下方一双眯眼有种说不出的祥和。
“没必要告诉你。”
说罢,岩胜便遁身于夜色,不见踪迹。
将泡涨的豆饭掩埋后,岩胜回到了日柱宅邸,换好寝衣准备就寝。
不知是伤势缘故还是今日过于劳累,身体各处都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,有的地方酸有的地方痛,这种细碎的不适感令他难以入眠。
深夜,他甚至怀疑是寝衣材质出了问题将衣物全部褪下,发现酸痒处的皮肤是一处轻微隆起的疤痕岩胜忽然愣住了,原来问题的答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。
初入鬼杀队时的自己偶尔会因剑技不精而受伤,那些恢复不好的伤口痊愈后便会隆起一道道疤,每逢下雨阴天便会阵阵发痒。
特定位置的肌肉也会因为劳损而酸胀不已,断过的骨头季节变换时在体内钝痛。
意识到这些细碎的不适将永无止境,伤病会伴随这具躯体直至消亡,岩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像一双不合脚的足袋被缝死在身上,虽说不至于影响生活,但自己今生都不得从中解脱。
为鬼的时候,虽说再严重的伤势也能瞬间恢复,但该痛还是会痛,重复无数次再生后自己已习惯疼痛甚至逐渐麻木。
倒是现在这种微不足道的不适让他难以忽视,反复提醒着自己身为人类的渺小与脆弱。
其实也不算坏吧?
布满剑茧的指腹沿着隆起的伤疤摩挲着,岩胜不记得这是对战哪位敌手所留下的伤痕,但它和身体上其它伤痛的地方一样,是自己追求剑技的至高境界时所留下的足迹。
无数次的刻苦与辛劳化作实体铭记在这具血肉之躯上,即使它们带来的是疼痛。
睡吧,天亮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。
追逐至高的道路从不是一蹴而就,即使历经四百年的光阴自己已将月之呼吸的剑型拓展至十六式,但依现在的身体强度没法完全发挥出月之呼吸的全部威力。
实力骤然滑落固然令人失望,可至少挥汗如雨辛勤时光中积累下的经验不会背叛他,明天的自己会比今天的更强。
昏暗油灯被岩胜熄灭,即使本人不在,房间里仍能嗅到某人曾生活在此的气味。
伴随着不太愉快的梦境,岩胜沉沉睡去。
障子门外,一双沉寂的眼默默凝视着屋内的睡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