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你走向我的那一刻》清晨還醒著

2、在意的輪廓

　　那天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，

　　沒有誰主動走向誰，也沒有突然的交集。

　　只是從那一刻開始，我的視線好像多了一個會停留的地方。

　　我不確定自己是什麼原因而開始注意起他的。
　　也許是某次抬頭，看見他站在教室後方和同學說話；也許是下課時，他從我身旁經過，帶起一陣短暫的風；又或者，只是那天的光線剛好落在他身上，讓人無法忽視。

　　我說不清。

　　只是慢慢地，我發現自己會走進教室時，下意識掃過某個方向；在低頭寫字時，卻能清楚地知道他是不是坐在原來的位置。

　　那種感覺很奇怪。

　　不像喜歡，也不像期待，更不像刻意去關注。
　　比較像是一片靜水裡，有什麼輕輕晃了一下，波紋不大，卻一直在。

　　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　　連自己也沒有正視。

　　只是偶爾會在午休的時候，會突然意識到教室太安靜了，然後才發現他不在；或者在放學的時候，會下意識放慢腳步，又在察覺自己這個動作時，暗自覺得好笑。

　　我不太確定這算不算在意。

　　畢竟那時候的我，還不太會把情緒攤開來看。
　　我只是告訴自己：這很正常。人在同一個空間久了，本來就會注意到彼此。
　　更何況，他並不難注意。

　　他總是安靜的，卻不顯得冷淡。偶爾和同學說話時，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一點分寸感，讓人不自覺地放下戒心。

　　我第一次真正記住他的名字，是在點名的時候。

　　老師唸到「周景安」三個字，他淡淡應了一聲「到」。
　　聲音不大，卻很乾淨，像是擦過玻璃的風。

　　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，原來名字真的能讓一個人變得具體。
　　在那之前，他只是走廊裡的一道身影；而從那天起，「周景安」變成了一個會在我腦海裡留下回音的名字。

　　我們之間真正的第一次對話，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。

　　老師臨時調整座位，讓幾個人換到前排。我正收拾東西，抬頭時才發現他站在我旁邊。

　　「這邊是你的位置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聲音比我想像中低一點，語氣卻很自然，沒有多餘的客氣。

　　我點了點頭，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
　　「謝謝」他說。

　　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，卻不知道為什麼，被我記了很久。
　　也許是因為他說「謝謝」時看著我，眼神沒有閃躲；也許只是因為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識到 —-他不是那種會用聲音搶走存在感的人。

　　之後的幾天，我們偶爾會說上一兩句話。

　　不是聊天，只是一些必要的交流：借筆、確認作業、討論分組。可每一次的對話，都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，他其實很溫和。

　　不是刻意溫柔的那種，而是一種讓人不會感到壓力的平靜。
　　他說話時會稍微放慢，像是在確保對方聽清楚；聽人說話時不會急著接話，偶爾露出很淺的笑。

　　那種笑不張揚，卻很容易讓人記住。

　　我開始注意到一些微小的事情。

　　例如他寫字時會微微皺眉，像是在確認每一筆是否落在對的位置；例如習慣在下課前就把書收好，好像隨時準備離開；又例如，他走路時會下意識避開積水，連鞋尖都很乾淨。

　　這些細節微不足道，卻在不知不覺中，被我一一收進心裡。

　　我開始期待那些不經意的瞬間。

　　期待在轉角遇見他，期待上課時剛好坐在附近，期待他偶爾投來的視線 —-即使那視線並不是為了我。

　　我知道這樣不太理智。

　　可那時候的我，還不懂得如何分辨「在意」和「習慣」之間的差別。
　　我只是隱約感覺到，有什麼正悄悄改變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在走廊上遇見他。

　　他正在低頭看手機，差點撞上我。抬頭的瞬間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沒關係。」我回。

　　那一刻，我忽然意識到 —-我竟然記得他笑起來的樣子。
　　那個發現讓我心裡輕輕一沉，不是慌亂，不是抗拒，而是一種微妙的明白：我可能已經不只是注意到他而已。

　　那天之後，我開始在某些時刻刻意避開他的視線。

　　不是討厭，也不是拒絕。
　　只是因為我隱約察覺到，這份情緒如果繼續發酵，可能會走向我還沒準備好的地方。

　　可即便如此，有些東西仍然在悄悄發生。

　　就像當我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見他時，心跳會不自覺慢半拍；
　　就像我明明沒有找，卻總能在人群裡第一眼看見他。

　　我開始明白 —-
　　有些靠近，不需要刻意往前。
　　它只是悄悄地走近了你的生活。

　　而那時的我，還不知道這份悄聲無息的靠近，會在往後的日子裡，帶來多大的改變。

　　那段時間，日子像是被誰輕輕調慢了速度。

　　我仍然照常起床、上課、回家，做著一切和從前沒有兩樣的事。可某些細節卻悄悄改變了重量。原本不需要特別記住的片段，開始在腦海裡停留得久一點；原本可以輕易忽視的聲音，也變得清晰起來。

　　像是走廊上熟悉的腳步聲，或是教室門被推開的那一聲輕響。

　　有時候，我甚至會在還沒有看見人的時候，就先意識到 —- 他好像來了。
　　這種直覺並不明確，卻準確得讓人無法否認。

　　我開始比以前更早到教室，
　　不是刻意，只是醒來後突然不想再多賴幾分鐘。

　　心思也總是會在某個瞬間偏離軌道。

　　我會想起前一天他說話時的語氣，或是他低頭看書時微微皺起的眉。那些畫面沒有特別清晰，卻像浮在水面上的影子，一直晃著。

　　有時候我會因為這樣的自己感到有點不自在。

　　好像一不小心，就把注意力交給了不該佔據那麼多位置的人。

　　但我什麼也沒有做。

　　只是靜靜地，讓那些細微的感覺留在生活裡。

　　某天中午，我在走廊盡頭的販賣機前停下。投幣口發出輕微的聲響，我盯著那排飲料看了一會兒，卻遲遲沒有按下去。
　　不是因為不知道要喝什麼，而是突然發現，自己好像在等什麼。

　　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
　　我沒有回頭，但心卻先動了一下。

　　「妳要那個嗎？」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，語氣平穩，像是早就習慣這樣問人。

　　我轉過頭，看見他站在半步之外，視線落在我猶豫不決的手上。

　　「我有點不知道要喝什麼。」我說。

　　他看了看販賣機，又看了我一眼，最後指了其中一罐。

　　「這個不會太甜。」

　　那語氣不像推薦，更像只是陳述。

　　我點點頭，按下按鈕。飲料掉落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有點突兀。
　　我彎下腰去拿，他卻比我快了一步，把罐子遞過來。

　　「謝謝。」我接過來。

　　他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
　　那段距離其實很短，卻讓我突然意識到，他其實比我想像中高一點。站得近時，會讓人下意識抬頭。

　　那一瞬間，我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裡。
　　於是我低頭，把吸管插進罐口。
　　吸了一口之後才發現，他說得沒錯，那味道不甜不淡，剛剛好。

　　「真的不甜。」我說。

　　他像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笑。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那個笑很短，卻很真。

　　我忽然意識到，我其實很少看見他笑。不是因為他不笑，而是因為他笑得太輕，輕到不容易被察覺。

　　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　　只是並肩走了一小段路，然後在分岔口各自往不同方向離開。

　　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，原來有些靠近並不需要多餘的語言。只要站在同一段時間裡，就已經足夠。

　　那天之後，我開始注意到時間的變化。
　　上課前的幾分鐘，下課後的走廊，還有放學前那段短短的空白。那些以前不被我放在心上的縫隙，如今都被填進了某個名字。

　　我並沒有期待什麼結果。

　　只是偶爾會想，如果再遇見一次，會不會又剛好站在同一個地方。
　　這樣的想法並不熱烈，卻讓人無法忽視。

　　我開始意識到——
　　自己正在走進一段沒有名字的靠近。

　　而那條路，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