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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殊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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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深处没有昼夜。
楚和靠着石墙,闭目养神。右脸的伤口已经结痂,麻痒中带着刺痛。太医来换过两次药,每次都沉默着,眼神躲闪。楚和没有问,太医也没有说——彼此心照不宣。
一灯如豆,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,父皇曾带他和楚重去皇陵祭祖。那时楚重才十岁,指着地宫深处问:“父皇,那里头是什么?”
父皇说:“是列祖列宗的棺椁,也是...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“见不得光的东西?”楚重追问。
父皇没有回答,只是摸了摸他的头:“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现在楚和明白了。这地牢,大约也是“见不得光的东西”之一。只是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成为其中之一。
铁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楚和睁开眼。
来的是个中年内侍,面生,提着一只食盒。他低着头,将食盒从铁栏下的缝隙推进来,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楚和起身接过,轻声道:“有劳。”
内侍似乎没想到他会道谢,愣了愣,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宋大人吩咐,您若有什么需要,可以提。”内侍的声音平板无波。
楚和摇头:“没有。”
内侍不再多言,躬身退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。楚和打开食盒,两菜一汤,一碗白饭,虽不丰盛,却也不是囚犯该有的规格。他慢慢吃着,咀嚼得很仔细——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,食不言,寝不语,细嚼慢咽。
饭吃到一半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隐约的钟声。
是午时钟。从前在东宫,每日此时,他都会停笔稍歇,喝一盏茶。楚重若在,会来与他议政;楚胤若在,会来对弈一局;楚念若在,会缠着他讲故事...
碗中的饭忽然难以下咽。
楚和放下筷子,走到铁窗边。窗开在高处,只有巴掌大小,透进一线天光。今日大约是阴天,那光线灰蒙蒙的,照不到牢内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脚发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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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,书房。
太子楚和正批阅奏章。楚重执笔的姿势与楚和很像,只是落笔更重,字迹更凌厉。
案上堆着西南战报、户部账册、各地奏疏。他处理得很快,该准的准,该驳的驳,该发回重议的批上朱红大字。遇到棘手之事,会稍作停顿,凝眉思索,然后果断落下批示。
宋珋辰垂手立在一旁,待他批完一批,才低声道:“殿下,宁国公求见。”
楚重头也不抬:“何事?”
“为户部王侍郎说情。王侍郎是宁国公门生,此次整顿吏治,查出他贪墨军饷...”
“证据确凿?”
“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楚重放下笔,冷冷道:“那就按律处置。传话给宁国公,若再求情,连他一同论罪。”
宋珋辰躬身:“是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三皇子殿下在外等候多时了。”
楚重眼神微动:“请他进来。”
楚胤一身常服进来,神色如常,只是目光在楚重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三弟有事?”楚重问。
“来看看大哥。”楚胤微笑,“这几日大哥抱病理政,可还吃得消?”
“尚可。”楚重指了指对面椅子,“坐。”
楚胤坐下,看了眼案上堆积的奏章:“大哥病愈后,似乎...勤勉了许多。”
“国事艰难,不敢懈怠。”楚重语气平淡,“三弟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问候吧?”
楚胤敛了笑容:“确实有事。是关于二哥的丧事...有些细节,想与大哥商议。”
楚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:“你说。”
“二哥的谥号定了‘毅’,但我总觉得...不够。”楚胤缓缓道,“二哥一生果敢刚毅不假,但他对大哥的敬重,对弟妹的关爱,这些...也该在身后有所体现。”
“三弟以为该如何?”
“我想请旨,在二哥陵前立一块碑,刻上他生前的功绩,尤其是...与大哥并肩治国的那些事。”楚胤抬眼,直视楚重,“大哥以为呢?”
书房内一时寂静。烛火噼啪,映着两人相似的眉眼。
许久,楚重才开口:“准了。你拟稿,我看过再定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楚胤起身,却又停住,“还有一事...二哥坠马那日,有几个侍卫说辞不一。我查了查,似乎...”
“三弟。”楚重打断他,声音微冷,“重弟已逝,往事不必深究。那些侍卫,该赏的赏,该罚的罚,处理了便是。”
楚胤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随即低头:“是弟弟多事了。”
“你是关心重弟,我知道。”楚重语气缓和了些,“只是眼下国事为重,西南战事吃紧,朝中也不安宁...这些事,暂且放放吧。”
楚胤点头告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重正低头批阅奏章,侧脸在烛光中显得冷硬。那眉眼,那轮廓,都与从前一般无二,可总觉得...少了些什么。
或者说,多了些什么。
楚胤敛目,悄然离去。
他走后,楚重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宋珋辰轻声道:“三殿下似乎起疑了。”
“他心思深,起疑也正常。”楚重闭目,“但只要没有证据,便无妨。”
“那地牢那边...”
“加派人手,务必稳妥。”楚重睁开眼,眼中一片冰冷,“楚和...不能出事。”
“是。”
宋珋辰退下后,楚重独坐案前,望着窗外暮色渐沉。
他想起今日批阅的奏章里,有一份是礼部拟的新帝登基仪程。父皇大丧二十七日后,他便要正式继位了。
龙袍已经制好,冕旒已经备齐,诏书已经拟妥。
万事俱备。
只差...最后这一步。
他抬手轻触脸颊。指尖传来的触感,与从前一般无二。
可他知道,镜中这张脸,已不再完全属于自己。
一半是楚和,一半是楚重。
一半是仁厚,一半是狠厉。
一半是光明,一半是阴影。
他忽然想起地牢中的兄长。那日的血,那日的泪,那日颤抖的手...
“皇兄,”他低声自语,“我会让你看到,玄国在我手中...不,在你我手中,会是什么模样。”
烛火摇曳,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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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。
楚和数着日子——这是第七日。
内侍每日来送三次饭,每次都一言不发,送完便走。楚和也不多问,只是默默用饭。
他大多时候坐着,偶尔起身走动。牢房不大,十步见方,走十圈也不过百步。但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什么。
有时他会对着墙壁,低声背诵《治国策》《仁政论》。那是父皇要求他们兄弟必读的,他早已倒背如流。
“为君者,当以民为本...”
“治大国如烹小鲜...”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...”
背着背着,忽然觉得讽刺。
这些道理,他读了二十年,信了二十年,也努力践行了二十年。可到头来,却没坐稳这位置。
是他错了吗?
还是这世道,本就不适合仁君?
没有答案。
这日傍晚,内侍送饭时,食盒比往日沉重些。楚和打开,里面除了饭菜,还有一小壶酒。
酒壶边压着一张字条,只有两个字:大捷。
楚和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西南战事,大约是有好消息了。
他倒了一杯,酒液清冽,是宫中的“寒潭香”。
举杯,对着虚空,轻声说:“重弟,恭喜。”
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呛得他咳嗽起来,牵动了脸上的伤。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,他却笑了。
看,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。
他楚和三年没做到的,楚重七日便做到了。
该欣慰,还是该悲哀?
他不知道。只是一杯接一杯,将那壶酒喝尽。
酒意上涌,视线模糊。他靠在墙上,恍惚中,仿佛看见楚重站在面前,还是少年模样,眼神明亮,对他说:“皇兄,我会是个好将军,为你守住这江山。”
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?
他说:“好,那皇兄就做个仁君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我们兄弟齐心,玄国必兴。”
兄弟齐心...
楚和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脸上纱布。
重弟,如今你守住了江山。
可我们...再也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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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楚重处理完最后一本奏章,揉了揉酸痛的肩颈。
宋珋辰还在外间候着,见他出来,躬身道:“殿下该歇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重应了声,却走向殿外。
宋珋辰跟上:“殿下要去何处?”
“走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宫道上。夜色深沉,宫灯在寒风中摇曳。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二更天了。
楚重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宫院前。那是他们兄弟幼时读书的地方,如今已经荒废,院中杂草丛生。
他推门进去,宋珋辰守在门外。
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石桌石凳蒙着厚厚的灰尘。楚重记得,许多个夏日午后,他和楚和就在这里读书。他性子急,总想出去玩,楚和便说:“重弟,把这篇背完,便许你去。”
“那皇兄陪我背!”
“好。”
于是兄弟并肩而坐,书声琅琅。背完了,楚和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几块点心:“奖励你的。”
那些点心,总是他爱吃的桂花糕。
楚重抬手,抚过粗糙的树皮。触感冰凉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他弯腰在石凳下的杂草中摸索,指尖触到一块硬物。拾起一看,是一枚已经生锈的铜钱——普通的铜钱,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小太监或宫女落下的。
可楚重握着那枚铜钱,却久久没有松手。
他想起楚和也有这样一枚铜钱,是第一次随父皇出宫时,在街市上获来的。楚和说:“重弟你看,这一文钱,在百姓手中能买一个烧饼,能救一时之急。为君者,当知民生疾苦。”
那时他不解:“皇兄,我们是皇子,为何要管一文钱的事?”
楚和温声道:“因为天下,就是由这千千万万的一文钱堆起来的。”
地牢中的兄长...此刻在做什么?
可还安好?
伤口可还疼?
可曾...恨他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他也不敢去问。
将铜钱收入怀中,楚重走出院子。宋珋辰见他神色不对,低声问:“殿下?”
“回宫。”楚重声音平静,“明日...让太医去给他换药。用最好的药,莫留疤。”
宋珋辰愣了愣,随即会意:“是,微臣明白。”
楚重点头,不再言语。
两人在夜色中渐行渐远。风起了,卷起枯叶,在空中打着旋。
远处地牢深处,楚和靠在墙上,已经睡着了。梦中,他仿佛回到那个夏日午后,槐树下,少年楚重背完了书,仰头对他笑:
“皇兄,我背完了!点心呢?”
他笑着从袖中掏出桂花糕:“早给你拿来了。”
阳光透过枝叶洒下,斑斑驳驳,温暖如初。
而现实中,地牢阴冷,油灯将尽。
一缕微光从高窗透入,照在他覆着纱布的右脸上。
那下面,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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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朝会。
楚重端坐上位,听取赫连枫的捷报。西南大捷,朝臣振奋,纷纷上奏请赏。
楚重一一准奏,又下令犒赏三军,抚恤阵亡将士家属。决策果断,赏罚分明,赢得一片赞誉。
退朝后,几位老臣私下议论:
“太子殿下病愈后,似乎...更果决了。”
“是啊,从前行事温吞,如今雷厉风行。”
“国难当头,正需这样的君主...”
这些话,传到楚重耳中,他只是淡淡一笑。
走到御花园时,遇见楚胤。
“大哥。”楚胤行礼,“今日朝会,大哥处置得当,臣弟佩服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楚重看着他,“重弟的碑文,拟好了?”
“拟好了,请大哥过目。”楚胤递上一卷纸。
楚重展开,细细看过。碑文写得情真意切,将楚重生平功绩一一列举,尤其强调了他对兄长的敬重,对弟妹的关爱,对江山的忠诚。
看着看着,楚重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很好。”他将纸卷递回,“就按这个刻吧。”
“是。”楚胤收起纸卷,犹豫片刻,低声道,“大哥,二哥若在天有灵,看到您如今这般...定会欣慰。”
楚重默然良久,才道:“但愿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腊梅开了,寒香凛冽。
“三弟,”楚重忽然问,“若有一日,你发现你最敬重的人...做了错事,你会如何?”
楚胤脚步一顿,侧头看他:“大哥何出此问?”
“只是...有感而发。”
楚胤沉吟片刻:“那要看是什么错事。若为大局,情有可原;若为私利...便不可恕。”
“那若是...为了大局,却伤害了至亲呢?”
楚胤深深看他一眼:“那就要问,那大局,是否真的值得。”
楚重没有回答。
两人走到岔路,楚胤行礼告退。楚重独站梅树下,望着枝头点点寒蕊,许久未动。
宋珋辰从远处走来,低声道:“殿下,太医已经去换过药了。”
“如何?”
“太医说...伤口愈合得不错,但...但总会留疤。”
楚重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宋珋辰退下后,楚重抬手折下一枝梅。花瓣冰凉,香气清寒。
留疤...
那是他欠兄长的。
也是...他永远无法偿还的债。
他握紧梅枝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皇兄,再等等。
等这江山稳固,等这天下太平...
到那时...
到那时,又该如何?
他不知道。
只知道,这条路,已无法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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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中,太医刚走。
楚和脸上的纱布换过了,药是新的,带着清凉的香气。太医说,伤口愈合得很好,只是...会留下疤痕。
楚和道了谢,没有多问。
内侍送来午膳,比往日丰盛,还有一盅补汤。
楚和接过,慢慢喝着。汤很鲜,是上好的山参炖鸡。
喝到一半,忽然听见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内侍的轻悄,也不是太医的沉稳,而是一种...熟悉的步伐。
楚和放下汤匙,静静等待。
铁栏外,楚重站在那里,一身常服,手中提着一盏灯。
兄弟二人隔着铁栏相望,灯火摇曳,映着两张相似的脸——一张完好,一张覆着纱布。
许久,楚重才开口:“皇兄...可还好?”
楚和微笑:“很好。”
“伤口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
楚重将灯挂在墙上,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,从铁栏缝隙递进来:“桂花糕...御膳房新做的。”
楚和接过,打开油纸,香甜气味扑鼻而来。他拿起一块,慢慢吃着。
还是从前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楚重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...我让人每日都送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楚和吃完了那块糕,抬眼看着弟弟:“重弟,你该回去了。这里...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楚重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深深看了兄长一眼,取下灯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。
楚和望着空荡的甬道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拿起第二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甜得...发苦。
铁窗外,又开始下雪了。
细碎的雪花从那一线天飘入,落在牢内地面上,很快化成了水渍。
楚和想起一句诗: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
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是啊,飞鸿远去,雪泥留痕。
而他,便是那雪泥上的爪印。
终究会被新雪覆盖,了无痕迹。
也好。
真的...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