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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双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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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七,皇帝驾崩。
消息是在深夜传出的。楚和正对烛枯坐,闻讯时手中茶盏倾覆,热茶泼了满袖,他却浑然不觉。
没有泪,没有声。他只是缓缓起身,整了整素白孝服,对着虚空轻声道:“重弟,父皇...也去了。”
那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国丧开始。楚和以储君身份主丧,守灵、批奏、应对西南败绩,面容日渐枯槁。朝臣私下议论,他恍若未闻。
腊月三十,除夕夜,宫城素白如葬。
楚和屏退左右,独坐东宫书房。案上摊着楚重生前拟定的西南平叛方略,字字凌厉。
门外细微响动。
楚和抬眼:“谁?”
门开,兜帽身影闪入。烛火映出半张脸——那眉眼,那轮廓。
楚和手中的笔落地。
“重弟?”声音轻如梦呓。
楚重摘下兜帽。烛光下,他面色苍白,眼神却锐利如旧。
“皇兄。”
楚和怔怔看他,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惊喜,没有愤怒,只有疲惫:“你果然...没死。”
“皇兄不意外?”
“意外。”楚和轻声道,“但更多是...松了口气。”他抬手,指尖在将触及时停住,“是真的吗?”
楚重握住他的手。掌心温热。
楚和闭目,一滴泪滑落:“为什么假死?”
楚重沉默。
“因为我担不起这江山。”楚和睁眼,眼中一片清明,“因为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。”
烛火噼啪。兄弟相对,中间隔着一道无形深渊。
“皇兄,”楚重终于开口,“若你是个昏君,我不会有此念。可你...太仁厚了。仁厚到姑息养奸,到让忠臣寒心。玄国在你手中,只会日渐衰弱。”
楚和静静听着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楚重一怔。
“所以,”楚和缓缓道,“你打算如何?杀我?”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楚重沉声道,“你是我兄长。”
“那便是囚禁了。”楚和微笑。那笑容让楚重心头发紧。
楚和起身,走到铜镜前,望着镜中与自己相似的脸,“你要顶替我的身份,需做得彻底些。”
楚重皱眉:“皇兄何意?”
楚和转身,直视他:“朝臣不是瞎子。你我容貌虽像,终有差别。若要万无一失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如叹息:“毁了我的脸。”
楚重猛然起身:“你疯了!”
“或许。”楚和轻笑,“重弟,你既已走到这一步,便不能回头。”他走近,握住楚重的手,“右脸吧。你惯用右手。”
楚重的手在颤抖。
“这样,”楚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会有人再认出我,你便是楚和。而我...谁都不是。”
“皇兄!”楚重挣脱他的手,踉跄后退,“我们何必如此?我本只想...只想让你退位静养...”
“不够。”楚和摇头,“以我之名...便需真正成为楚和。”
他直视楚重的眼睛:“重弟,动手吧。”
楚重摇头,泪水涌出:“我做不到...”
“那我自己来。”楚和忽从袖中抽出匕首——那是他生辰时楚重他送的。刀光一闪,朝右脸划去!
“不要!”楚重扑上前抓住他的手腕。
两人僵持。烛火将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“皇兄...”楚重哽咽,“我们...何必至此?”
“因为这是唯一的路。”楚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,“要么你动手,要么我自己来。”
梆子声传来——三更天了。
楚重闭目,泪水滑落。再睁眼时,眼中只剩血红。
他接过匕首,声音嘶哑:“皇兄...对不起。”
楚和微笑: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...是我太无用,要让你用我的名字治国。”
刀光落下。
很轻的一刀,从右眼角斜斜划至下颌。楚重用了最小的力道,却仍划破皮肤,鲜血涌出,顺着楚和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素白孝服上,晕开刺目的红。
楚和没有吭声。他只是静静看着楚重,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涌出的泪。
楚重的手抖得厉害,匕首落地。他看着楚和脸上的伤,看着那蜿蜒的血迹,忽然跪倒在地,掩面痛哭。
“对不起...皇兄...对不起...”
楚和弯腰,用未染血的左手轻抚他的头。
“无妨。”他声音温柔,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楚和。”
楚重抬头,泪眼模糊中,看见兄长右脸那道狰狞伤口,鲜血仍在渗出。半边脸温润如玉,半边脸血色蜿蜒——像一幅被撕裂的画卷。
“地牢深处,我已命人收拾出一间囚室。”楚重声音嘶哑,“委屈皇兄...暂居那里。”
楚和点头:“好。”
楚重起身,拭去泪水。再抬头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坚毅。他整了整衣袍,走到门边。
手触门闩时,他回头。
楚和站在烛光中,右脸鲜血淋漓,却在微笑。那笑容平静,甚至...欣慰。
“重弟,你会是个好皇帝。”他轻声说,“莫要总皱着眉头了。”
楚重愣住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推门而出。
脚步声渐远。
楚和独坐烛光中,抬手轻触伤处。指尖染血,温热粘稠。
他望着铜镜,镜中人半边脸依旧温润,半边脸狰狞可怖。
像他的人生——一半是仁厚太子,一半是地牢囚徒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低哑。
也好。
这样,重弟便能安心做他的皇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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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黎明前,楚和被秘密送入地牢深处。
囚室狭窄,但还算干净。一榻,一桌,一椅,一盏油灯。石墙潮湿,渗着寒意。
楚和坐在榻上,右脸伤口已简单包扎。他望着铁窗外一线微光,神色平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楚重——如今已是“楚和”——一身太子常服,站在铁栏外。烛火映着他与楚和相似的脸,只是此刻,楚和右脸覆着纱布,遮掩了那道伤。
“皇兄,”楚重声音低沉,“可还缺什么?”
楚和摇头:“足够。”他顿了顿,“往后...不必常来。莫让人起疑。”
楚重沉默良久:“我会做个好皇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待朝局稳定...我会让你换个地方。”
楚和微笑:“好。”
楚重深深看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在幽深地牢中回荡,渐行渐远。
楚和躺下,闭目。
右脸伤口隐隐作痛。那痛提醒他:从今往后,楚和已死。
活着的,是地牢深处一个无名囚徒。
而他最疼爱的弟弟,将用他的名字,治理这个江山。
也好。
真的...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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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东宫传出消息:太子殿下病愈,开始处理政务。
朝会上,“楚和”端坐上位,神色冷峻。议及西南战事,他当庭下令增兵十万,严惩贻误军机的将领,罢黜户部三名贪墨官员。
雷厉风行,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朝臣惊愕,却无人敢质疑——国丧期间,储君悲痛过度后性情微变,也属常情。
只有楚胤,在退朝时多看了楚和一眼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目光深邃,“今日决策,甚是果决。”
楚和淡淡看他,唇角向上扬了扬,是总会露出的那种似是无奈的表情:“非常时期,当用非常手段。”
楚胤点头,不再多言。
走出大殿时,他回望东宫方向,眉头微蹙。
地牢深处,楚和听着隐约传来的钟鼓声——那是朝会散朝的信号。
他抬手轻触脸上纱布,指尖冰凉。
重弟,此刻你应在批阅奏章吧?
要勤政,要爱民,要...做个好皇帝。
至于我...
他望向铁窗外那一线天光。
就这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