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眼万年》Autumn姜渝秋

6、见端倪

　　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，沉沉地压在窗棂上。
　　江余坐在书桌前，台灯的光线被调到最暗，堪堪照亮摊开的竞赛真题和草稿纸。
　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，是这间装修考究却冷清的屋子里唯一的声响。
　　后天是竞赛模拟考初考，宋肄亮得晃眼的笑脸还浮在眼前，像极了午后图书馆晒得人暖洋洋的阳光。
　　江余垂下眼睫，握着笔的手收紧了些，试图把那些零散的解题思路捋顺。
　　“吱呀”一声，虚掩的房门被推开，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的风灌了进来。
　　江淮穿着睡衣，端着一杯红酒，慢悠悠地站在门口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　　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子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，冷笑一声：“大晚上不睡觉，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？”
　　江余的笔尖顿住，墨点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　　他没抬头，声音低得像埋在喉咙里：“复习。”
　　“复习？”江淮拔高了音量，踱步走进来，拖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竞赛？那种东西拿了奖又能怎么样？能帮你进国外名牌大学，还是能帮我谈成生意？”
　　江淮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支钢笔——初中班主任送他的毕业礼物，扔在了地上。
　　笔滚落在地上。江余弯腰去捡，指尖刚碰到笔杆，就被江淮用脚尖碾住了。
　　江余左手背传来一阵钝痛，却一声不吭。
　　他没再捡笔，只是缓缓抬起头，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，只有一片压不住的冷意。
　　“我跟你说话呢，听不见？”江淮的雪茄味混着红酒气喷在他脸上，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不耐，“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私立高中的保送名额，下周就去报道。这种竞赛，别浪费时间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伸手就要去扯桌上的卷子。
　　江余猛地抬手，扣住了江淮的手腕。少年的手指纤细，力道却大得惊人，掐得江淮腕骨生疼。
　　“放手！”江淮又惊又怒，挣扎着想要甩开，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
　　“我说了，”江余的声音比夜色还沉，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，“后天有考试。”
　　“反了你了！”江淮被激怒了，另一只手攥成拳，朝着江余的脸挥过去。
　　江余早有防备，手腕猛地一翻，借着江淮挣扎的力道，反手将他狠狠掼在桌沿上。
　　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江淮疼得龇牙咧嘴，手里的红酒杯摔在地上，猩红的酒液溅了一地。
　　江余松开手，后退半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　　少年身形清瘦，站在昏沉的灯光里，眼神冷得像淬了冰，周身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戾气
　　——那是常年被磋磨出来的，藏在冷淡皮囊下的野性。
　　江淮捂着被撞疼的腰，缓了半天，才指着江余的鼻子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你给我等着！明天我就把你这些破烂全扔了！”
　　他骂骂咧咧地扶着墙站起来，狼狈地绕过地上的碎玻璃，摔门而去。震天的响声过后，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　　江余低头看着手背上被碾出来的红痕，指尖丝毫不动。
　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，用纸擦干净上面的灰尘，指腹划过冰凉的笔杆，呼吸渐渐平复。
　　台灯的光线晃得人眼晕，草稿纸上的公式和线条突然变得模糊不清。江余抬手抹了把脸，指尖触到一片湿意。
　　窗外的夜色更浓了，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，霓虹透过窗帘缝隙，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　　他重新坐直身体，把卷子拉到面前，指尖落在那道还没解完的几何题上。
　　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，顿了很久，才缓缓落下。
　　依旧是沙沙的声响，但比先前慢了半拍，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。
　　一笔一划，把那些被打乱的思路重新拼凑起来。
　　地上的红酒渍洇进地板缝里，像一道洗不掉的疤。
　　江余写得累了，就停笔看着那片猩红，眼神空茫。
　　他想起初中毕业那天，班主任把这支钢笔塞到他手里，笑着说：“江余，你的脑子是用来做大事的，别浪费了。”
　　大事是什么？江淮眼里的大事，是攀附权贵，是把他塞进私立高中，镀一层金光闪闪的壳。
　　可江余不想要。
　　他不接受这种生活。
　　他攥紧了钢笔，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，压下那些翻涌的烦躁。
　　草稿纸上的几何图形渐渐有了轮廓，辅助线画得又快又准，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　　窗外的霓虹不知何时暗了下去，只有远处的路灯，还亮着昏黄的光。
　　江余写完最后一个步骤，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窗外的天，还是那么黑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，江余就醒了。
　　窗外的云被晨光染成淡淡的橘色，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。
　　他没惊动任何人，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书包，把那支被碾过的钢笔揣进笔袋，又往草稿纸的夹层里夹了两张宋肄给的竞赛真题。
　　下楼时，客厅里静悄悄的，一楼主卧的房门紧闭着，想来是宿醉未醒。
　　江余松了口气，轻手轻脚地换鞋，刚拉开门，就被一道冷硬的声音叫住。
　　“去哪？”
　　江淮靠在卧室门框上，头发凌乱，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，目光直直地射过来。
　　江余的脚步顿住，没回头：“上学。”
　　“上学？”江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几步冲过来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，“私立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我都拿到了，你还回那个破学校浪费时间？今天你敢踏出这个门试试！”
　　江余的眉峰狠狠一蹙，手腕猛地一挣。他的力道比昨晚更沉，直接甩开了江淮的钳制。
　　“那不好意思，我偏要去。”
　　“你这个反骨仔！”江淮扬手就要打下来。
　　江余早有防备，侧身躲开，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面：“你再动手，我就报警。”
　　这话像一盆冷水，瞬间浇灭了江淮的火气。
　　他的手僵在半空，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陌生的少年。
　　突然发现，那个任由他搓圆捏扁的孩子，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带刺的模样。
　　江淮气得脸色铁青，胸膛剧烈起伏着，手指死死地指着江余，指尖都在发抖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，最后只能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：“好，好得很！你走！今天踏出这个门，就别再指望我给你一分钱！”
　　江余终于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淮身上。
　　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，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　　“江先生，我本来就没指望过别人。”
　　轻飘飘的一句话，却像一把带冰的刀子，狠狠扎进江淮的心里。
　　江余没再看他一眼，伸手拉开门。清晨的风裹着桂花的淡香涌进来，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　　他抬脚跨出门槛，反手带上门，没有丝毫留恋。
　　门内的江淮，僵在原地，手指还保持着指人的姿势，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，只剩下错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。
　　晨光熹微，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。
　　江余背着书包，脚步不快，却很稳。
　　手背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，他却像是毫无察觉，仅把左手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　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橘色云霞。
　　很美，以后也会是这样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晚安[让我康康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