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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独行 ...

  •   萧清晏下葬那日,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
     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,无声无息,覆盖了青石板路,覆盖了送葬队伍走过的足迹,也覆盖了那座新立的墓碑。

      林星晚一身缟素,站在坟前,手中牵着刚满周岁的岁宁。小女娃穿着白色的小袄,头上戴着孝帽,被母亲紧紧握着手,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      “岁宁,”林星晚蹲下身,将女儿揽到身前,指着墓碑上“萧清晏”三个字,声音轻柔却发颤,“这是爹爹。以后……想爹爹了,就来这里看他。”

      岁宁仰起小脸,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飘落的雪花。她伸出小手,想要去接那些晶莹的碎片,却被母亲轻轻握住。

      “爹爹睡着了。”林星晚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睡在……土里。所以岁宁要轻轻的,不要吵醒爹爹。”

      岁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奶声奶气地重复:“爹……爹……睡觉……”

      雪越下越大,很快在墓碑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林星晚伸手,轻轻拂去碑上的雪花,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刻,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。

      她想起他最后的样子——那么安静,那么苍白,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。她守了他一整夜,握着他的手,直到那温度一点点消散。她不停地跟他说话,说岁宁今天会翻身了,说院子里的梅花快开了,说等他好了,要带他去城外的庄子住几日……

      可他没有再回应。

      棺木合上的那一刻,她才真正意识到,这个人,真的走了。再也不会在她半夜惊醒时,轻声问她“怎么了”;再也不会在她为他煎药时,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;再也不会在她难过时,用那双冰凉的手,轻轻擦去她的眼泪。

      所有的“再也不会”,像一根根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口。

      “夫人,该回了。”墨泉上前,低声提醒。

      林星晚回过神,最后看了一眼墓碑,抱起岁宁,转身离开。

     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
      回府的马车上,岁宁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小脸红扑扑的,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珠。林星晚低头看着女儿,想起萧清晏最后看岁宁的眼神——那么温柔,那么不舍,那么深重的遗憾。

      那时他已说不出话,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摇篮里的女儿,又看向她,嘴唇翕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她看懂了,是“珍重”。

      “我会把她养大。”她轻声对怀中的女儿说,也像是对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说,“把她养得好好的,像你希望的那样。”

      马车驶过长安街,窗外是熙攘的人间烟火。卖炭翁的吆喝声,孩童的嬉笑声,酒馆里飘出的饭菜香……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。她的世界从今往后,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府邸,和一个需要她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小小生命。

      回到萧府,门匾上挂着白幡,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

      庭中那株老梅依旧静静立着,枝头积了雪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。林星晚抱着岁宁站在廊下,望着那株梅树,恍惚间仿佛看见萧清晏还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正回头朝她微笑。

      “夫君……”她喃喃出声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吹过梅枝,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抱着岁宁走进正房。

      屋里还保持着原样。床帐依旧,被褥依旧,梳妆台上还摆着他送她的那支玉簪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,淡淡的,却无处不在。

      林星晚将岁宁放在摇篮里,为她盖好被子。小姑娘睡得很沉,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。

      她在床边坐下,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件东西——他常看的书还摊在桌上,笔搁在一旁,墨迹已干;他喝药的碗还放在托盘里,碗底残留着褐色的药渣;他夜里怕冷,总要盖的厚毯子,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。

      一切都还在,只有人不在了。

      那种空,不是声音的空,不是光线的空,是心里被硬生生挖走一块,再也填不满的空。

      她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上面摊着一本账册,是萧清晏病重前最后看的那本。笔迹清隽,只是最后几行有些虚浮,显然是强撑着写完的。

      她翻了几页,看到一处批注:“城南绸缎庄,王掌柜可靠,可委以重任。”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星晚不擅此道,需寻可靠之人辅佐。”

     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纸页上,洇开一小团湿痕。

      原来他早就开始为她打算了。在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,还在想着如何为她铺好以后的路。

      “傻子……”她低声说,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,“谁要你操心这些。”

      夜里,岁宁睡熟后,她独自坐在他们曾经的卧房里。

      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她躺下,将脸埋进他枕过的枕头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他的气息。

     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。

      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悲伤、恐惧、无助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

      “清晏……清晏……”她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,声音嘶哑破碎,“你让我怎么办……没有你,我怎么办……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,和雪落在地面的簌簌声。

      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新婚夜他客气疏离的样子,想起雷雨夜他痛苦颤抖的样子,想起月下他第一次握住她手的样子,想起他得知她有孕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,想起岁宁出生时他抱着女儿跪在她床边的样子……

      一幕一幕,清晰如昨。

      最后定格在他临终前,那双看着她,充满不舍与歉疚的眼睛。

      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留你一个人……”

      她当时用力摇头,想说“不要道歉”,想说“我会好好的”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最终归于沉寂。

     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从自己手中溜走,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比死亡本身更痛。

      不知哭了多久,她终于疲惫地睡去。

      梦里,萧清晏还是旧日模样,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站在梅树下朝她微笑。她跑过去想拉住他,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他依然笑着,身影却渐渐淡去,最后化作漫天飞舞的梅花瓣。

      她惊醒,窗外天已微亮。

      岁宁在摇篮里发出哼唧声,饿了。林星晚擦干眼泪,起身去抱女儿。小女娃一到她怀里便安静下来,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,伸出小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颊。

      “娘……”岁宁含糊地喊。

      林星晚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抱紧女儿,低声说:“岁宁不怕,娘在。”

      窗外,雪停了。

      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庭中老梅的枝桠在晨光中舒展,枝头的积雪开始融化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春天,终究会来的。

      即使那个人不在了,生活也要继续。她还有岁宁,还有他留下的这个家,还有他未竟的嘱托。

      林星晚抱着女儿,走到窗边。她望着庭中那株老梅,望着枝头将化未化的积雪,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“清晏,”她在心里轻声说,“我会好好的。岁宁也会好好的。你在天上,要看着我们。”

      岁宁在她怀里动了动,伸出小手,指向窗外:“花……花……”

      林星晚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——梅枝上,不知何时已冒出点点红萼,在残雪中格外醒目。

      是啊,花总会开的。

      就像爱,即使跨越生死,也会以另一种方式,继续存在。

      (全文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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