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拂星引》害羞就捂脸

8、长夜

　　岁宁半岁时，学会了翻身。

　　那是个冬日的午后，阳光难得地好。林星晚将女儿放在厚绒毯上，自己坐在一旁做针线。岁宁扭动着小身子，努力地想要翻过去，小脸憋得通红。

　　萧清晏靠在躺椅上，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，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，虽仍不能下地，但至少能坐起来了。

　　“岁宁，加油。”他轻声鼓励，声音虚弱，却带着笑意。

　　岁宁似乎听懂了，更努力地扭动。终于，她成功地翻了过去，趴在毯子上，昂着小脑袋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得意。

　　“真棒。”萧清晏笑了，那笑容苍白而温柔。

　　林星晚也笑了，抬头看他，却发现他额角又渗出了细汗。她放下针线，走过去，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。

　　“累了就歇歇。”她轻声说。

　　他摇摇头，目光依旧落在女儿身上：“不累。看着她，便不觉得累。”

　　可他的身体是诚实的。那日之后，他的状况又急转直下。

　　咳嗽变得更加频繁，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咳。夜里更是难熬，常常咳得睡不着，需要半坐着，林星晚在一旁为他拍背顺气，一坐就是大半夜。他的食量愈发小了，常常只喝几口汤便摇头，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
　　岁宁满周岁时，萧清晏已经很少下床了。

　　周岁宴办得很简单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。林星晚做了长寿面，萧清晏勉强吃了两口，便放下了筷子。他看着女儿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，伸出手，想抱她，却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　　岁宁扑到他腿边，仰着小脸，含糊不清地喊：“爹……爹……”

　　萧清晏浑身一震，眼睛倏然睁大。他颤抖着手，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、满足的笑。

　　“岁宁……会叫爹爹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　　林星晚的眼泪掉下来。她走过去，将女儿抱起来，放在他身边。岁宁好奇地看着父亲苍白消瘦的脸，伸出小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
　　萧清晏握住女儿的小手，贴在唇边，轻轻吻了吻。

　　“好好长大。”他看着女儿，又看向林星晚，眼神温柔而哀伤，“爹爹……会在天上看着你们。”

　　那夜，萧清晏睡得格外不安稳。

　　他一直在咳，咳得撕心裂肺，面色青紫。林星晚扶着他，为他拍背，喂他温水，可这一次，似乎怎么也止不住了。他咳得浑身发抖，额上颈间全是冷汗，呼吸越来越艰难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。

　　“清晏……清晏……”她一遍遍地唤他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　　他艰难地睁开眼，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只能伸出手，颤抖着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
　　那是一个告别的动作。

　　林星晚握住他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泣不成声。

　　萧清晏看着她，眼神渐渐涣散。最后，他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珍重。”

　　然后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呼吸渐渐微弱下去，直到最后，彻底停止。

　　林星晚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，坐了整整一夜。她没有哭，只是静静地抱着他，像以前无数次他病中时那样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，仿佛他只是睡着了。

　　窗外，天色渐亮。

　　岁宁在摇篮里醒来，发出咿呀的声音。林星晚缓缓放下萧清晏，替他盖好被子，整理好衣襟。然后，她走到摇篮边，抱起女儿。

　　岁宁看着她，伸出小手，摸了摸她的脸，含糊地喊：“娘……”

　　林星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紧紧抱着女儿，低声说：“岁宁，爹爹走了。”

　　岁宁不懂，只是好奇地看着她，又转头看向床上安静躺着的人。

　　林星晚抱着女儿，走到床边。她握着女儿的小手，轻轻放在萧清晏冰凉的手上。

　　“跟爹爹说再见。”她轻声说。

　　岁宁看着父亲，忽然又喊了一声：“爹……”

　　声音清脆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　　林星晚的眼泪汹涌而下。她俯身，在萧清晏额上印下最后一吻，然后抱着女儿，转身离开。

　　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落在萧清晏平静安详的脸上。他像是睡着了，只是这一睡，再也不会醒来。

　　庭中那株老梅，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。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，像是在为这场漫长而深情的告别，作最后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