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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有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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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时,林星晚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
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她在院子里散步,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,扶着廊柱干呕了半天。等那阵不适过去,她直起身,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。
算算日子……月事已经迟了半月有余。
心忽然跳得很快。她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,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——他的身体,能承受这份喜悦吗?
那夜,她辗转难眠。身侧的萧清晏似乎也睡得不安稳,呼吸时而轻浅,时而沉重。她侧过身,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,许久,终于轻轻开口: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他应得很快,原来也没睡着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斟酌着字句,“我是说如果,我们有了孩子,你……高兴吗?”
黑暗中,她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……突然想到。”她低声说,手心微微出汗。
又一阵沉默。就在林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忽然伸出手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他的怀抱并不十分温暖,甚至有些单薄,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。
“高兴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星晚,如果真有那一天,我……会很高兴。”
林星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她将脸埋进他肩头,用力点了点头。
三日后,大夫确诊了她有孕的消息。
萧清晏握着她的手,力道大得有些失控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亮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,但那光芒深处,却有一抹沉沉的阴影——是忧虑,是恐惧,是对自身状况的无力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什么都不要操心。”他紧紧拥着她,声音在她发间低响,“好好养着。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然而孕期的喜悦,很快被现实的忧虑冲淡。
林星晚的妊娠反应不轻,常常晨起恶心,食欲不振。萧清晏将外头的事务能推则推,大多数时间都陪在她身边。他亲自盯着厨房准备膳食,在她呕吐时轻拍她的背,夜里她若翻身,他总是第一时间醒来,问她是否要喝水。
他的体贴无微不至,可林星晚看得分明,他眉宇间的倦色一日深过一日,夜里咳嗽也愈发频繁。只是在她面前,他总是竭力维持着平静,甚至偶尔还会笑着同她说话,讲些外头的趣闻逗她开心。
五月里一场宫宴,萧清晏推脱不得,只得前去。
那夜他回来得很晚,身上带着酒气和夜露的寒凉。林星晚迎上去时,便觉他脸色白得异常,手心却滚烫。
“不妨事,饮了些酒,有些上头。”他安抚她,声音却虚浮得厉害。
她扶他在榻边坐下,为他更衣。碰到他中衣时,指尖触到一片湿冷——竟是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心头一紧。
他摇摇头,想说什么,却猛地呛咳起来。这一次咳得又急又凶,他弯下腰,用手死死捂着嘴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林星晚慌忙为他拍背,却见他指缝间渗出刺目的红。
“清晏!”她魂飞魄散。
他咳了许久才缓过来,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她身上,气息微弱而混乱。她扶着他躺下,用温热的帕子擦去他唇边的血渍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这次……好像过不去了……”他哑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。
“胡说!”她厉声打断,眼泪却掉下来,“你答应过我的!萧清晏,你看着我!”
他艰难地睁开眼,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。
“为了我,”她一字一句,握紧他冰凉的手,“撑下去。求你。”
他凝视着她,灰败的眼底渐渐聚起一点微弱的光。良久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那一夜,以及随后的近一个月,她衣不解带。
他时昏时醒,高热反复,咳血时作。她喂药擦身,在他被痰堵得窒息时小心地帮他顺气,在他因痛楚呻吟时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慰。她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神始终亮得骇人——那是支撑他不坠深渊的唯一光亮。
最凶险的那夜,他烧得糊涂,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,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:“星晚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一遍遍地答,将脸贴在他滚烫的额上,“我在这儿,一直在这儿。”
直到天快亮时,他的高热才渐渐退去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林星晚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,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萧清晏醒来时,已是第三日的午后。
他睁开眼,看见林星晚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针线,却已经睡着了。阳光照在她憔悴的脸上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唇角却还微微抿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动了动手指,想去碰她的脸,却惊醒了。
林星晚猛地睁开眼,对上他清明的目光,怔了一瞬,随即眼圈迅速红了。
“你醒了……”声音哽咽得不成调。
萧清晏想说话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她立刻端来温水,小心地扶他起来,一点点喂他喝下。水流过喉咙,带来刺痛,却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他哑声问。
“三天。”她放下杯子,手指轻轻拂过他瘦削的脸颊,“吓死我了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。那里跳得微弱,但确确实实在跳。“对不起……”他低声说,眼角有湿意,“又让你……”
“不要道歉。”她打断他,俯身轻轻抱住他,“你回来了,这就够了。”
那一场大病,像是抽走了他半条命。之后两个月,他都只能在床上静养,连下地走几步都气喘吁吁。林星晚的肚子已经显怀,行动渐渐不便,却依旧每日守在他身边,喂药喂饭,陪他说话。
“孩子今日动了。”有天午后,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腹上,“你摸摸看。”
萧清晏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贴上去。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,就在他要收回手时,掌心下忽然传来一下轻微的、鱼儿吐泡似的悸动。
他浑身一震,眼睛倏然睁大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林星晚笑着问。
他点点头,喉结滚动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是将手更轻柔地贴在那里,许久,才抬头看她,眼底水光潋滟:“他……很健康。”
“嗯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他很健康,你也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那之后,萧清晏的精神似乎一日好过一日。他努力进食,按时服药,甚至能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。御医来看过几次,都说恢复得比预想好,只是底子亏空得厉害,需得慢慢调养。
林星晚知道,是腹中的孩子给了他力量。每次她将他的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里头鲜活的生命律动,他眼中就会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——那是父亲的本能,是对新生命最原始的期盼。
但她也看得分明,那光彩背后,是更深重的忧虑。他常常在她睡着时,长久地凝视着她的腹部,手指轻轻拂过,眼神复杂难言。
八月里,她的身子愈发沉重了。夜里常常睡不安稳,翻身都困难。萧清晏便让工匠在床边加了张矮榻,夜里就睡在她身边,她一有动静便醒来,扶她起身,为她揉捏浮肿的小腿。
“等我生了,你也该好好歇歇了。”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心疼地说。
他却摇头:“不累。看着你,看着孩子,便不觉得累。”
那是他们之间最宁静的一段时光。病痛暂时退却,新生命即将降临,希望像春日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他们相依为命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