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听潮见信》狗见愁

54、第 54 章 可她没

　　可她没想到的是，来送龙鳞的居然会是她的父王。

　　看清楚来人时，她犹豫了片刻，思考这会不会是敖辛所变，但形体可以幻化，身上的龙气不能。

　　眼神相接，她紧张的下拜道：“参见父王。”

　　敖闰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，一片龙鳞很快飞入她的掌心。

　　“拿去吧，用在正途，莫要闯祸。”

　　接过龙鳞，敖炼讪讪的，准备迎接盘问，没想到她的父王却直接离开了。

　　她在原地站了很久，才终于确定，他这样做是因为不在乎自己。

　　因为不觉得自己会真的做出出格的事情，所以可以因为宠爱女儿的一句话，随手给她一片龙鳞。

　　他虽然嘱咐她要用在正途，可那只是随口一说，他连管束她都不愿意。

　　他们父女之间当真就是一对陌生人。

　　敖炼感觉胸口闷闷的，说不出的难受，比敖辛从前对她的虐打还要难受。

　　她多想冲上去，质问他为什么，可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答案，她本就不是被他期待出生的孩子。失去了母亲的维系，她对他而言，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
　　看着手心光芒炽盛的龙鳞，她感觉心头在滴血。

　　强烈的无力感充斥着她的身体，让她回去提交龙鳞时无暇注意到，弯弯已经修炼得有模有样了。

　　龙鳞飞在半空中，被烛九阴一记眼刀碎成齑粉。

　　敖炼大惊失色：“不是你让我取来龙鳞吗？你要龙鳞就是为了把它弄碎？”他的要求只是为了戏耍她吗？

　　“只是想看看负了老朋友的孽龙，如今有无长进罢了。这样看来，他也还是天庭的一条狗。”说完，烛九阴开始大笑。

　　笑声落在敖炼耳中，像无数根尖刺突然出现，扎得她体无完肤。

　　这些人轻飘飘的一句话，让她发觉自己的微不足道。就算她修炼到如何高深的境界，也始终跨越不过这道阻滞去。

　　“姐姐，你怎么了？”弯弯见敖炼失魂落魄，以为她取龙鳞受了苦，当即，又心疼又自责。

　　敖炼摇头，自嘲的笑了一声：“我没事，你好好修行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一步。”

　　“姐姐！”弯弯想追，但迫于老烛龙的威压，只能看着敖炼离开的背影，心中无比愧疚。

　　“都是我不好……”

　　“那小蛇又没有出言怪罪，你自责什么，她有她的心事罢了，你无需再自作多情、自寻烦恼。”

　　被烛龙不知道是不是安慰的话打断，弯弯心中更加难过，她质问烛九阴为何要将龙鳞捏碎。

　　“本尊是帮她拨开眼前迷雾，免得她如同她娘一样，为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自困。”

　　“不值得的人？”是说敖炼的父亲，还是……

　　“好了，你不相干的问题太多了，这样下去，几时才能修成正果？”

　　“正果？我成什么正果。”弯弯好笑道，“等待我的只有恶果。”

　　“你既拜本尊为师，就只有这点志向？为了杀一个小神白白断送性命，你以为这样会改变什么？”

　　弯弯吐出一口浊气：“舒啸愚钝，请师尊指点。”

　　“按照你的修行速度，本来花上百年，可以小成，有与那神一较之力。但坏就坏在，那些神仙身负无数异宝，又占据地利与天道优势，你莽撞上去，可能连冤情也不及陈述，就魂飞魄散了。”说着，烛龙身上的熔岩铁索开始响动，整座钟山震颤起来，最终还是压制住这条脱逃不得的大龙。

　　“我虽然难以脱离此地，可多年修习，已经悟出一个快捷的大成之法，我且问你，是否有牺牲一切也要达成目的的决心，你仔细思考，若回答是，我便传授与你，若回答否也无妨，你就在这钟山了此残生，来世你那蛇妖姐姐定会再助你人间轮回，只要你一直待在人界，那孽神便始终奈何你不得，如此一来也不用连累那黑蛇，两全其美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

　　弯弯想说什么，被烛九阴打断：“记清楚我方才的话，想好了再回答我，答案出来就不能后悔，无可转圜。”

　　想起家族的仇恨与在天上时被欺压的冤屈，弯弯一狠心就要答应，可她也没忽略烛龙所说的牺牲一切的前提。

　　“师尊不会要我牺牲姐姐吧？”

　　烛龙不置可否，只再次强调：“我要的回答，是或者否。”

　　“师尊，这世间除了姐姐以外，我谁都可以放弃，这就是我的答案。”

　　“哼！你终究只能沦为他人的附庸。”朽木难雕。

　　“若牺牲舒啸换取姐姐幸福，舒啸愿意，若牺牲姐姐换取舒啸修为大成，舒啸情愿死在仇人手里。”

　　烛龙咆哮一声，带着排山倒海一般的愤怒，两个空洞的眼孔不断喷射火焰。

　　“天真！我也曾像你一般奉行所谓的道义，看看如今，我落得了什么田地，你若没有做大事的勇气，一开始就不该踏入这里。”

　　“能够得到与师尊同样的选择立场，证明我与师尊有缘，于我而言，有比报仇和公义更重要的东西，为了这个东西，无论付出什么弯弯都情愿，这是姐姐带给我的东西。师尊，我想做这件事，只是想宣泄我受到的不公与冤屈，无论我能不能成功，舒啸绝不会后悔！”

　　烛龙沉默一阵，冷哼一声：“志向就短人一截，如何奢望你能成功？若今天换了那蛇妖，兴许她能给我想要的答案。”

　　“不会的。”弯弯沉声道，“姐姐比我更有理由反对这不公的一切，她也比我有天赋与实力，但我坚信，姐姐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。”

　　“我们绝不会牺牲身边的人来达到目的，因为我们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保护身边的人。”

　　“保护，说得轻巧，你们保护到谁了？”

　　弯弯被这话噎住：“是，我们谁也没有保下，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要失去原本自身的信念，堕落下去。”

　　“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？”烛龙有些不耐。

　　“是，师尊，我有牺牲一切的勇气，但这个一切必然不能包含姐姐，这就是我的回答。”

　　烛龙狂笑着：“好，我会证明你的错误。”

　　“师尊是要放弃我了吗？”弯弯心想，大不了下辈子再找新的师父。

　　“不，我不会放弃你，相反，我还要把这个方法交给你。”烛龙笑得诡异。

　　“我不学！”弯弯坚定道。

　　“不学？你不是下决心不牺牲你姐姐吗？完全可以，方法就在那里，你牺牲别人也是一样，至于到底要牺牲谁，怎么牺牲，说到底完全掌控在你手里。你再轮回一万年，最多也只能找到我这个有效的方法，能够摸到成功的门路，如此，你也不学吗？”

　　“这……当真？”弯弯开始犹豫。

　　“我没有必要骗你。”烛龙不屑道。

　　“好，我学！请师父传授我。”

　　烛龙狂笑着，身体盘旋在弯弯站立的石柱上。

　　顷刻间，弯弯有一种下落的失重感，她发现钟山之心的岩浆在快速流向地底，整座山脉的火脉慢慢熄灭，露出内里庞大的巨龙真身来。

　　失去火焰与云雾的遮掩，弯弯被烛龙的真身震惊，这条充满力量的妖躯上覆盖着宽大沉重的铁锁链，穿透神魂，龙身的伤口密密麻麻，透出无数个空洞的腔子来。

　　烛龙缓缓靠近她，凝视着她，开口道：“吃了我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弯弯震惊得险些掉下石柱去，“师父，你在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吃了我，是让你快速拥有力量的最佳方法。”烛龙冷漠道。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

　　“你方才不是还说有牺牲一切的勇气吗？原来是空话吗？”这牛妖果然是个不堪成事的。

　　“不！师父传道受业的大恩舒啸还没报答，怎能做出如此狂悖之事来？”

　　“哈哈哈哈哈，你吃了我，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，只有这般，我才能离开这座专属于我永世的炼狱！”

　　“师父……”弯弯有些不忍，但她清楚这烛龙一直承受着比□□更严重的精神痛苦。

　　那些困他的锁链也曾经加诸在她身上。

　　“你吃了我以后就能吞下更多的东西为己所用，把那孽神的力量化为你自己的血肉，这难道不是最合适的报仇方法吗？有了我的力量，连仙魄都能消化，还不会留下任何把柄。事成之后，你可以保留性命，在天地间逍遥下去。”

　　瞬间，弯弯感觉自己体内嗜血的妖性本能与欲望被激发，近在咫尺的力量就摆在她面前，只需要她跳下石台。

　　这种与她人身相反的妖性让她感到恐怖，身体不住筛糠一样的发抖，理智与欲望纠缠周旋着。

　　唾手可得的力量就摆在那里，还有与之同时而来的解脱。

　　“别再抵抗你的本能了，下来吧，从人身中跳出来，记得要将我的身体吞吃得一干二净。等我的力量彻底与你融为一体，你就可以选择性遗忘掉一些不重要的记忆，挣脱那些讨厌的枷锁，只要记得报仇就可以了。”

　　弯弯此刻已经没力气细想烛九阴的话了，她的身体缓慢的移动着，对抗着最后一点人身的求生本能。

　　终于，她跃了下去……

　　烛龙血肉的力量霸道无比，吞入弯弯的喉咙，带起无数小型的力量风暴，在她的血肉中席卷而过。

　　而她始终维持着进食的动作，在烛龙的狂笑声里，在脑海里不间断的嗡鸣中，不停持续着吞咽的动作。

　　力量在逐渐上涨，弯弯粗重的呼吸间冒出火焰的余烬，她眼前的景物如波浪般晃动，身体逐渐恢复成妖形。

　　等她完全吞噬掉烛龙的肉身时，她感觉到身体由内而外火焚一般的疼痛，力量与痛感让她的妖躯逐渐被融化蒸发，最终只剩一团浑浊的神魂，钻进了一旁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躯中。

　　进入这个人身，先前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，她从未感觉如此契合，如此舒畅，力量浓缩在她每一个毛孔里，积蓄着，潜伏着。

　　呼吸之间，她就感受到敖炼所在的方位，朝她飞去。

　　见到弯弯的第一眼，敖炼就开始疑惑，面前这个人看着是弯弯，但神情和感觉都非常不同，熟悉的妖气回来了，并且变得更强，其中还夹杂着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详感觉。

　　“姐姐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　　那烛龙应当不会轻易放她出来才对，看她反常的神情，肯定有事发生。

　　“姐姐，我终于拥有力量了。”

　　弯弯将敖炼的手放在自己的脉门上，瞬间，敖炼就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暗藏的力量与诡异。

　　“那烛龙果然有几分道行！”也算不枉费她寻来的那片龙鳞。

　　可是为什么她的力量里蕴含着一种熟悉的气息呢？

　　弯弯看出她的怀疑，主动解惑：“姐姐，我吃了那条烛龙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敖炼被她的话惊到，“你吃了……吃了烛九阴？”为何会这样？凭她的力量竟然能夺取烛龙的修为，实在太过不可思议！

　　那烛九阴是天庭钦定关押的重犯，她吃了他，按理说追兵顷刻就至，她竟然能完好的出现在此处，这其中到底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奇遇，敖炼好奇不已。

　　“姐姐别怕，那条烛龙是自愿的，没有任何代价，就这么简单。”

　　“自愿？”敖炼仔细检查起弯弯的身体，“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，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这样吧，我叫师父来帮你看看。”

　　“姐姐不要！我是来和你道别的。”弯弯不想惊动其他人。

　　“你要去哪里？”敖炼有些不安。

　　“我会找机会报仇，具体的计划姐姐还是不知道的好。”弯弯对她笑得温和。

　　“不行！我们说好的，上天入地我都陪着你！”她绝不会抛下她，独身犯险。

　　弯弯摇头：“姐姐，你已经帮了我太多，接下来的路，让弯弯自己走吧。”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敖炼还想挽留，心中却感到无力，弯弯现在的法力不是她能匹敌的，她就算跟上去，也只会是负累。

　　“谢谢你，姐姐，报了仇，我就回来找你，到时候你若在北海呆的不痛快，就跟我来妖界，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