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听潮见信》狗见愁

28、第 28 章 “大师

　　“大师尽管吩咐。”

　　“后院池塘中住着老衲的一位故人，相信你也见过。”

　　敖炼惊呼：“您是说那只大螃蟹！”

　　“是的。”悯恕点头，“老衲请托小施主代我照顾它。”

　　可那螃蟹是要跟随悯恕直到去世，而后不断轮回的，为什么要自己替他照顾？敖炼不解。

　　“大师您......”

　　“老衲有些事情，需要远行一段时日。”

　　敖炼有些为难：“可是......可是我正打算随我的亲人们一同回返家乡。”

　　“那就劳烦小施主带它一起上路吧！”

　　见悯恕如此坚决，敖炼也不好推脱。

　　“好吧，如果您的朋友愿意跟我走的话。”她也实在不愿意拆散他们主仆。

　　悯恕连连点头，表情欣慰。

　　敖炼辞别悯恕，立即往后院走去。

　　尽管答应下来，但敖炼丝毫不觉得那只大螃蟹会跟自己走，她想起与大师的上一次相遇，蟹妖殉主的事情。

　　坐在围栏上望着池塘，那螃蟹果然吐着泡泡爬出来，也望着敖炼。

　　“你好！大师托我来带你离开一些时日，等他处理好一些事情就回来，你愿意吗？”

　　说完，敖炼觉得自己的问话方式很滑稽，她想起这蟹妖并无妖力，自然也不能开口说话。

　　再往下一望，那蟹妖果然消失无踪，想是不愿意跟她走的。

　　正当敖炼想要去回复悯恕大师时，发现那只大螃蟹竟然悄悄爬上池塘，站在她的身后。

　　“看来你是愿意跟我走了，也好。”敖炼捧起大螃蟹朝厢房走去。

　　敖炼丝毫没有注意到，在她接触到螃蟹的一瞬间，她的外貌渐渐发生改变，变成了当初五公主明殊的模样。

　　而她脖子上珠环里残留的那些属于蜘蛛精的妖力，也逐渐被一股佛气替代。

　　回到厢房，二妖见到敖炼的外貌变化，却并不吃惊，孽生拿出一个大水缸将螃蟹放进去，背在背上，棘生则递给敖炼一个布包袱。

　　“这是悯恕大师托我们转交给你的经文，他说你日后若遇到烦恼，时时念诵即可。”

　　“大师有心了！”敖炼有些感动，接过包袱背好，“走吧，咱们回去！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二妖带着她驾云回到刺棘岭。

　　他们走后不久，悯恕迎来了第二个意料之中的访客——敖辛。

　　“四哥，你来了。”悯恕望着敖辛虚弱道。

　　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五妹发现，敖辛有些慌张，他小心的看着他，生怕在他脸上看到什么厌恶的表情。

　　“坐吧，四哥。”悯恕向他招手。

　　敖辛坐在他床边，手搭在他的脉搏上，贴心的询问：“可是身体有何不适，让我看看。”

　　悯恕脉象混乱，敖辛探不出什么来。

　　犹豫片刻，他还是问出来了：“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......我的身份，你想起来了吗？”

　　他有些激动，他就知道他的妹妹不会忘了自己，哪怕经历了百世的轮回。

　　她的心中既然有众生，自然也能装得下自己。

　　“四哥，我发觉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事情。”悯恕挣扎着往上靠。

　　敖辛扶着他，替他垫好枕头：“什么事？身体都这般虚弱了还是改天再说吧，我回去替你找些药来，你吃了好生歇息。”

　　见敖辛要离开，悯恕一把抓住他的手：“不！四哥别走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不走。”敖辛的声音极尽温柔，“你说吧，四哥在这里，四哥都听着。”

　　“我从前只想渡化世人，忽略了身旁最亲近之人，四哥，你可会怪我？”悯恕望着敖辛，目光悲伤。

　　“四哥怎么会怪你呢？四哥理解你的宏愿，只想远远地支持你，看着你，对不起，四哥没有主动与你相认。”他知道不该再参与她的生活，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冥冥之中，是四哥一直在保护我。”悯恕眼中泛起水光，“四哥对我的感情，重于一切。”

　　敖辛回握住悯恕的手：“你能这么说，四哥死而无憾。”

　　“四哥，你能原谅我的任性吗？”

　　“傻瓜，无论你做了什么，你永远是我的妹妹呀！”他永远都不会怪她。

　　悯恕眼角滑落一滴泪水，这是他轮回数百世来，屈指可数的泪水。

　　这滴泪水中带着慈悲和怜悯，也带走他生前的眷念和牵绊，令他身上的佛气更为精纯。

　　敖辛也为她高兴：“五妹成佛后，还会记得四哥吗？”

　　悯恕摇头，声音已然变回最初的少女：“四哥，我不愿成佛，这一世，就让我来渡你一人吧。”

　　说着，悯恕的双手紧紧抓住敖辛，他的皮肤开始变得漆黑，浑身萦绕着蜘蛛精妖丹的邪力。

　　他的模样变得和敖辛最憎恶的敖炼一模一样！

　　敖辛受惊，本想放开他，但想到他是自己的妹妹，还是任由他抓住自己。

　　“你是在怪我那样对待敖炼吗？是，一切都是我做的。”

　　“我恨她，我不能抑止的恨她。”

　　“一看到她，我就想起你，你动手吧，四哥愿意死在你手里。”

　　敖辛闭目，不做一丝抵抗挣扎。

　　悯恕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，他对敖辛道：“四哥，放下吧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，看看这张与她一样‘丑陋’的脸庞，告诉我，你在害怕什么？”

　　敖辛缓缓睁开眼睛，看到丑陋如恶鬼的妹妹，心中的恐惧再也不能抑制。

　　“不！你不是这样的！”她是仙，是佛，是一切美好的集合，不该如此！

　　“四哥，皮相与出身是不可以选的，但你仔细看看，我的心与从前可有任何不同？”

　　敖辛眼角流下两行清泪：“她值得你为她这么做吗？”

　　“值得！世间万物都值得！”悯恕的眼睛变回从前的模样，“我不止是为了她，也是为了你。”

　　“放过自己好不好，四哥？”

　　敖辛低吼着，颤抖着，涕泗横流的抱紧了眼前的人，仿佛穿越了时空，抱住了从前的亲人。

　　好半晌，久到怀中的身体气息消失，他才吐出一个字来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只要是你的愿望，我都会答应。

　　悯恕的身体化作一滩清水，敖辛在水的倒影里看到脆弱的自己，如此陌生。

　　对于悯恕的离世，蟹妖同样觉察到了，它没有选择立即殉主，它知道它的主人会在冥界等它，而它也还有未完成的任务......

　　刚刚回到刺棘岭的敖炼，突然感觉心慌无比，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兆，看看还好端端呆在水缸里的大螃蟹，她心里松了口气。

　　转念，她又有些担心起鼋娘来，拿出海螺，她对着空气诉说自己的思念。

　　大螃蟹始终静静的注视着她，注视着一切。

　　敖炼放下海螺，也跑到水缸前，观察着螃蟹的一举一动，没呈想，她在水缸的倒影中看到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目。

　　“五公主！”敖炼脱口而出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！

　　想到悯恕，她突然又有了答案。

　　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？

　　敖炼并不觉得用他人的面目生活会是一件好事，哪怕是从前的黑皮肉，她也觉得那是彻底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　　掬一捧水起来，敖炼仔细的洗了洗自己的脸，发现洗不掉，有些泄气，走到离水缸很远的地方去。

　　本想叫棘生与孽生出来问问怎么办的，想起他们在厢房中见到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，敖炼估摸着他们早就知晓，心中赌气，也不愿意跟他们说话。

　　难道他们都不喜欢从前自己的面目？

　　她就这么丑陋？

　　就算给自己换上一张天仙的脸，这也不是她所愿。

　　更重要的是，她很害怕，如果鼋娘因此认不出自己那该怎么办？

　　心事重重的敖炼一个人跑出去，见到漫山遍野的荆棘，心中一狠，随手折下一枝就要往自己的脸上划。

　　那荆棘条还没挨上她的脸，她感觉手被打得生疼，地上滚落一个小石子儿，她回头，看见一个浑身上下包的只漏出眼睛的人，不用说，这人就是使坏打断她的人！

　　“这么漂亮的脸，划花了岂不可惜？”那人身形闪转，瞬间来到敖炼身旁。

　　敖炼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，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
　　她下意识反问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本......本上仙见到了就要管！”那人打量四周，“这山头是你这小妖精的吧？不如跟着本上仙混，有我在，方圆千里，没有妖精敢上门来欺负你！”说着，那人还轻佻的摸了摸敖炼的手背。

　　方圆百里都是荆棘丛，纵横千里荒无人烟，现成有个妖精摆明了欺负自己。

　　敖炼心中恼怒，面上隐忍，只等那人再走近自己一些，一把揭下她的面罩，好生羞辱她一番。

　　那人似乎看出敖炼的意图，两人回身接了几招，两方都没有讨到好处。

　　“你行事鬼鬼祟祟，身上还有妖气，定是妖界走脱的罪犯吧！”敖炼故意言语相激。

　　“妖气？”那人有些吃惊，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身体，“哪里有妖气？”

　　趁此空隙，敖炼闪身过去，揭下对方的面罩，没想到，面罩之下还有一层面具。

　　“好阴险！”那人捂着自己的面具，“你就这么想看到我的脸？”

　　“藏头露尾，一定不是好东西！”敖炼欺身而上，出招狠辣。

　　然而，她的记忆虽然恢复了一部分，从前的法力却全数消失，两三个回合下来，她就落了下风。

　　那人缚住敖炼的手脚，把她捆了，坐在屁股下面。

　　“老实点儿！否则有你苦头吃。”

　　敖炼受辱，心中愤怒，魂契连接的棘生与孽生有感应，立马找过来。

　　见敖炼遭受如此对待，二妖立即冲上去，与那神秘人战作一团。

　　棘生与孽生熟悉此处环境，配合无间，与那人斗得不分上下，那人似乎无心恋战，使了个术法，遁走而去。

　　二妖连忙给敖炼解开绳索，本想继续留在这里保护她，但敖炼以心情不好为由拒绝了他们。

　　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
　　二妖无奈，察觉到敖炼是真的心神不宁，也不再打扰。

　　没想到，他们前脚刚走，后脚那人又摸了回来。

　　敖炼没有法力，不知道那人在接近她，很快便被其掳走。

　　那人驾云带着她，一路回到妖界，来到雷枯湖，把她扔给了三只小妖看守。

　　看着这湖，敖炼总觉得有些熟悉，她拼命想要记起些什么，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　　三只小妖见她难受，本想给她松绑，但看到她头上的骊龙金簪，被吓得不敢靠近。

　　小妖本能的就会被大妖随身之物震慑，敖炼没有当一回事，几只小妖自然也不知道，它们更不敢告知它们的主人，只敢远远地看着敖炼。

　　“放开我！”敖炼扯着嗓子叫喊。

　　小妖们被吓得捂住耳朵，瑟瑟发抖，靠成一团。

　　敖炼见那人也算有几分本事，手底下的小妖们却这么不堪用，暗自猜测抓她的是个什么山精野怪，也不着急盼人来救。

　　她的脾气也上来了，非要见到那人的真面目不可！

　　“臭妖怪出来！”敖炼不停叫嚣。

　　终于，那神秘人不耐烦，从湖里跳出来，站在敖炼面前，投下一片阴影。

　　“我好意救你，你偏偏不识好歹，你们这些美丽女子心思真是难测，若我放你出来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，歇了心思吧！”

　　“你觉得我现在的脸很美丽吗？”敖炼恨恨的望着那人。

　　那人也有些生气：“对，若放在从前，本大仙说不定会纳了你，现在可不会了，我不会再被臭皮囊蒙骗！”

　　“臭皮囊......”敖炼怔怔道。

　　那人其实说得也对，只是一副皮囊而已，她为何要这么在意？

　　难道除去了这张脸，她所看重之人，就不会理她了吗？

　　突然明白这个道理，敖炼沉默下来。

　　见她不说话，那神秘人以为是自己说话太重，气氛有些别扭，但也不想主动开口道歉。

　　“等你冷静下来我就放你回去。”

　　“你蒙着面，也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的脸吗？”敖炼好奇的问道。

　　“不是。”

　　既然蒙面，自然是因为不便在人前露面，这么蠢的问题也问得出来。

　　没跟敖炼计较，那人又回到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