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听潮见信》狗见愁

25、第 25 章 孽生在

　　孽生在敖炼的金身前打坐，他在思考，为何那些腥臭低贱的土石血肉中可以孕育出金子一般的躯体，他不觉得兰烬所教授的方法是什么仙法，那些只是逼不得已的应急之法，错漏百出。

　　不知多久，他才终于开悟，就像人界所有受香火供奉的神佛一般，真正拯救敖炼的是他与师姐的信仰。

　　让敖炼魂体重聚的最好方法，就是带她去人界受更多的香火供奉！

　　孽生有些后悔自己太晚悟出这个方法，为了尽快让敖炼恢复，他决定只身带着敖炼前去人界。

　　他不会等，因为他知道，让主人复原是师姐最大的心愿，也是他的心愿。

　　没办法通知棘生，也不知道她何时回来，孽生只能在这墙上留下密书，告诉她自己的去向。

　　他走之后，又过了数日，刺棘岭多了陌生的访客。

　　是鼋娘，一无所获的鼋娘。

　　自敖炼去海外仙山寻访名师学艺后，鼋娘就彻底失去了与她的联系。

　　这数百年来，她没再龙族继续担任值海女官，而是拜入上神九天荡魔祖师座下，成为一名随侍弟子。

　　她盼望着敖炼修仙归来，能再以对等的身份重逢。

　　可是连续几百年，敖炼那边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，她每每去书给爷爷龟丞相，询问是否有敖炼的近况，他只回复龙王并未提起。

　　这天，她趁着回北海的空隙，来到这所谓海外仙山的方向，想尽可能离她近一点。

　　没想到，这里只有荒山野岭，并无任何秘境阵法的气息，空气中透着古怪的荒凉，方圆百里内没有一只活物，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仙山福地的样子。

　　鼋娘四处查探一番，越发觉得古怪，她总感觉这里有敖炼的气息。

　　可若这秘境阵法真的如此强大，气息毫不泄露，怎么会有敖炼的气息？

　　一定是出事了！

　　她急忙回转北海，隐去身份暗中潜行。

　　到达以后，她没有急着回龙宫，而是先去了石踞那里。

　　来得不巧，在她前面，石踞有另一个客人，她只能等在外面。

　　那人覆面黑衣，出来以后与鼋娘擦身而过，身上也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。

　　想要叫住那人，但她行动极快，鼋娘只能放弃。

　　多年不见，石踞的规矩依然没变。

　　鼋娘拿出准备好的礼数，是一颗仙丹，她有自信不会空手而返。

　　问起敖炼的下落，却得到她肉身消陨数百年的答案。

　　想要得知具体原因，石踞却没再开口，只说涉及天机，它不能泄露，还指引她往东海边寻找线索。

　　又惊又气又伤，鼋娘一时间方寸大乱。

　　她无比恼恨，为何当初放任她一人出去，为何由着她信任敖辛，她更气恼，因为她知道这件事自己的爷爷一定也早知道。

　　但她更恨自己，不在她身边。

　　一晃数百年，不知她现在投身何处，鼋娘心中哀伤，直奔地府。

　　进入冥界后她才记起来，敖炼是龙族之人，她的生死簿不在地府，而在上界。

　　本想去问地藏王菩萨，却意外撞见刚从冥界出来的敖辛。

　　她立刻收起情绪，换上一副面色，与他打招呼。

　　“四太子。”

　　“多年不见，你如今成为上仙高足，可喜可贺。”敖辛话锋一转，“你来冥界可是有事要办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鼋娘礼数周到，“师尊召唤，小仙先行一步，四太子请了。”

　　不想跟这人多费唇舌，鼋娘知道就算回北海也得不到有用的线索，干脆离开，往东海而去。

　　敖辛见她离去的方向，心中明了。

　　他来冥界，与鼋娘的目的相同，都是为了确认敖炼的下落。

　　蜘蛛精告诉她，敖炼的魂魄尚在，她能感应到自己的妖丹在慢慢聚合。

　　对于这个死不了的妹妹，敖辛也十分乐意再与之相见。

　　欣赏她丑陋挣扎的模样，总能让他心情大好。

　　鼋娘想做什么，他当然不会阻拦，更乐见其成。

　　根据石踞的指引，鼋娘一路来到东海，短短数百年，这里的风物大变，她们从前的那片海滩被海水淹没，精卫也早落入海底。

　　伤心之下，鼋娘跌落云端，重重摔在一片礁石滩上，悲鸣不已。

　　她的动静惊动巡海夜叉，龙母得到通报，出来见到她，才知道敖炼出事了。

　　龙母支开小妖们，悉心安抚鼋娘，这才止住了她的哭泣。

　　得知敖炼的事情，龙母同感无奈，但毕竟是北海的家事，她不好直接插手。

　　“孩子，切莫悲伤，老身陪你走一趟，在你师尊面前陈情，由他出面一定可以找到炼儿的下落。”

　　鼋娘有些胆怯：“我怕炼儿......已经来不及，娘娘，我想报仇！”

　　龙母抱着敖炼：“孩子，我们不能放弃希望，炼儿她一定还能回来的，至于报仇，你切莫冲动啊！”

　　事情已经过了数百年，证据早被消磨干净，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？

　　现在重要的是敖炼的安危。

　　鼋娘懂得龙母的意思，但她控制不住内心的恨意。

　　“好孩子，擦干眼泪，炼儿她一定不忍心看到你为她这般伤神。”

　　龙母怜爱的看着她，“我也曾失去过亲人，我明白你心中的愤恨与无奈，但你要相信，无论炼儿能否回来，你与她之间心意相通，只要你念着她，她就会一直在。”

　　鼋娘擦干泪水，收拾好情绪，她明白这件事龙母的为难之处，谢绝了她要陪同自己回去的好意。

　　“就像您说的，我相信她还活着，总有一天我们还会重逢，到时候，我再带炼儿回来看您。”

　　龙母慈爱的看着她，给了她一片龙鳞。

　　“我曾给过炼儿一片龙鳞，你把它带在身上，一定能助你感应到她的位置。”

　　“鼋娘深谢！”

　　“保重啊，孩子。”

　　看着鼋娘离开的背影，龙母心中担忧。

　　她的孩子们，除了早夭的三子，其他都镇守在各自的领地，并不与自己亲近，好不容易遇见故人的孩子，又因为身份的原因不能保护对方，实在愧对！

　　如果可以，她希望鼋娘找到炼儿后，别再回来，将一切天命与责任都抛去，自由的活着。

　　跟在鼋娘身后的棘生目睹了一切，知道鼋娘是敖炼的故人，但也不敢轻易暴露，只是远远的跟着身后，观察她到底要做什么。

　　她问石踞的问题是敖炼何时能够恢复，得到的答案是顺其自然，她本不打算再去龙族的，只是偶然撞见鼋娘，莫名觉得熟悉，才跟着她走了一段。

　　看到龙母之后，她更加确定鼋娘是龙族之人，看她担忧的样子，似乎此前并不知道敖炼出事。

　　连龙母都束手无策，始作俑者，一定跟龙族里很重要的人有关。

　　怀着复杂的心情，棘生跟着鼋娘来到东海之泮的一个小镇上。

　　然而，没等她进城就被一道光弹开，观上空祥云密布，知道城中有仙人，棘生只能等在城外。

　　她化作一个小乞丐，坐在城门外，看着来往的行人。

　　一连几天，她观察到每日傍晚都会有很多城民出城，带着一篮香烛果品往一个方向走，口中念叨着自己要求的事情。

　　为了打听消息，她也混在人群中，发现城民们都去拜一个海边的小庙，那所谓的庙只是用石头堆起来的不到人大腿高的棚户，里面放着一个浑身包满红布的雕像，看不出是个什么神。

　　但那小庙前的香火，络绎不绝，一应贡品俱全，丝毫不比那些大型的寺庙道观差。

　　棘生看出那小庙上笼罩着一股妖氛，想到城中的瑞气，出于同类的原因，修行不易，她决定上前提醒。

　　可刚要靠近，她就被一个人拉住，一回头，居然是做和尚打扮的孽生。

　　“师姐，借一步说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不时看看小庙那边的情况。

　　来到僻静处，孽生才把他的发现告知给棘生，说起敖炼的金身因为有了香火加持，近日愈发稳固，恢复指日可待，只需要再等一些时日。

　　棘生把城中有仙的事情告诉他，她很担心敖炼金身的事情被发现，那些神仙绝对不会容许一个妖来“窃取”人间的香火与信仰，让孽生赶紧带着金身离开。

　　“师姐，现在走不得，我在这里盘桓数日，好不容易才积攒起这么一批信徒，为了实现他们的愿望，几乎耗尽千年修为，我不走！”

　　棘生明白孽生的痛苦，但她还是不得不劝：“如果我们不走，被人打坏主人的金身，一切才是白费了！”

　　“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动主人的金身一下！”

　　孽生脸上表情开始变得疯狂，棘生知道，一半是魂契的影响让他不得不完全忠诚于敖炼，一半是他这些年被迫承受的痛苦，才让他变得这么偏执。

　　作为一只妖，他的善恶、他的一切都被系在一根名为忠诚的丝线上，他早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一心把复活敖炼作为自己毕生的愿望。

　　“师弟......”棘生顿了顿，“好，我们一起在这里守护主人的金身。”

　　孽生望着天空，似是自嘲，似是嘲笑世人：“师姐，我才发现信仰的力量如此强大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拜一只妖，但他们仍旧虔诚无比，或许对他们而言，是神是妖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对他们有用处，我这样做只是各取所需，并没有加害他们。”

　　诚如他所言，这些百姓并未受到一丝伤害，她也的确不必如此谨小慎微。

　　“师姐，我总感觉你变了许多，从前的你做事不会这般瞻前顾后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

　　棘生也感觉自己改变了许多，不仅是她，孽生也是一样。

　　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敖炼的影响。

　　考虑一番，棘生没有把遇见鼋娘的事情说出来，因为她身上也有仙气，为了保证敖炼金身内的神魂顺利恢复，她需要把一切冒险的因素排除在外。

　　她只能陪着孽生，消耗自己的修为，来实现这些百姓的愿望。

　　幸得如此，敖炼金身中的魂体愈发稳固，已有成形之像。

　　坏也坏在这里，她虽重生，但天道并未打算放过她，这片海域上方开始聚积起雷云，只待她重新出世之时，将敖炼再度轰成齑粉。

　　棘生与孽生看着日渐凝聚的雷云，心中担忧，凭他们两个的力量，显然不足以与这雷云抗衡，眼看敖炼出世之日近在咫尺。

　　同时，雷云的聚积也会引来上界的注意，他们只能赌，赌敖炼命不该绝。

　　这天，两人混在人群中，听取百姓的心愿，突然出现一个人，不由分说将所有人赶走，骂他们仙妖不分，拜妖取信。

　　百姓们本来不信，但那人凭空招来一道火，落在敖炼金身的棚户上，火舌窜得老高，百姓们恐慌不已，这才纷纷跑回家中。

　　棘生与孽生将那人围住，三人缠斗一阵，二妖受对方仙气所伤，那人都未怎么出手，他们就已经爬不起来。

　　但他们依旧死死守在敖炼金身前，不退分毫。那人感念二妖忠义，也不再为难，只是问起这金身的由来。

　　棘生无法，只能据实以告，但省去了敖炼的真实身份。

　　那人对二妖道：“也罢，原以为你们是在这里害人，但既然无人受损，我今放你们一马，你们走吧。”

　　“不行！只差三日，主人便能恢复，我们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。”孽生倔强道。

　　那人有些无奈，指着上空的雷云：“你们就算不走，那雷劫也不会放过你家主人，到时招来更多你们不愿见到的人，就都走不了了。”

　　棘生闻言，立刻朝那人下跪。

　　“求上仙救我家主人！”

　　孽生明白棘生的意思，也跟着下跪。

　　那人明显有些慌乱，急忙去拉他们起身，但二妖无比坚决，他只能叹气。

　　“看着雷云的架势，我就知道你家主人有几分来历，也罢，算我怕了你们了，我就救她一次，但若你们日后做出有违天道，戕害百姓的事来，天上地下，我绝不饶恕！”

　　“多谢上仙！”听到有希望，二妖连连叩首。

　　那人取出一个火罩来，扣住敖炼金身，又布下阵法，遣二妖去城内巡视百姓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