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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
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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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宫里头还浸在一层薄薄的凉意里。沈立被人从被窝里叫醒时,第一反应不是起身,而是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:“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外头的内侍仍旧耐心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了谁:“沈小公子,辰时将至,太傅要开讲了。”
沈立这才不情愿地翻了个身,眼睛眯开一条缝。窗外天色灰白,窗纸上印着宫墙的影子,冷硬得像一块石头。他愣了愣,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相府——相府的清晨有桂花香气,有二姐隔着门笑他“懒虫”,还有母亲轻轻拍门的声音;宫里的清晨只有风,和金砖地透出来的寒气。
他慢吞吞地坐起来,摸到枕边那只浅青色香囊,指尖一紧,像抓住了一点熟悉的暖。昨夜他攥得久了,香囊边缘起了皱,他还细心地用指腹抚平,才把它塞回袖中。
“走啦走啦。”他对着空气挥了挥手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
长廊里安静得厉害,脚步声一落下去,便被四壁反弹回来,像有人在暗处跟着你走。沈立跟在内侍身后,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,眼睛亮得像要把这宫里的一切都看明白。可越看,他越觉得这地方规矩多得像网,连呼吸都要顺着线走。
他正走神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笑——清脆、快活,像把冷清的空气一下子撞开。
“沈立——!”
沈立脚步一顿,眼睛瞬间亮了。他抬头,便看见赵珩从廊那头跑过来,明黄团花小袍跑得带风,脸上写满了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兴奋。
赵珩八岁,生得虎头虎脑,眼睛也亮,笑起来像个小太阳。他跑到沈立面前,也不管旁边内侍还在,直接一把抓住沈立的手:“你果然进宫了!我昨儿听说你要来,我还以为他们骗我!”
沈立也笑,笑得天真又敞亮:“我来了呀!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!”赵珩立刻反驳,像被冤枉了似的,“你忘了?上次宫宴你还带我去捞金鱼,结果你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儿,还嘴硬说那叫‘练轻功’!”
沈立脸一热,抬手去捂他的嘴:“你小声点!”
赵珩被他捂着嘴,还在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沈立也忍不住笑,心里那点初入宫的拘谨,竟被这熟悉的声音冲散了大半。
内侍在一旁轻咳一声,提醒意味明显:“二位小公子,书房快到了。”
赵珩这才收敛了些,却还是拉着沈立不放,边走边小声说:“你不知道,这书房里可闷了。那些伴读一个个装得像小老头,我一句话说多了,他们就拿眼睛瞪我。你来了就好了,你陪我玩。”
沈立听得直乐:“我是来陪读的,不是来陪玩的。”
赵珩眨眨眼:“陪读不就是陪着读书?你陪着我,我读书——你也读书。多好。”
沈立差点被他绕进去,笑着抬手戳了戳他额头:“你这脑子,怎么净想些歪理。”
赵珩捂着额头笑:“我这叫聪明。”
沈立哼了一声:“我也聪明。”
两人一路拌嘴,竟把长长的回廊走得像相府的庭院。沈立心里暖了些,可走着走着,他又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——赵晏。
他想起昨夜那只暖炉,想起赵晏站在阴影里的样子,像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任何人。沈立心里一软,脚步不自觉慢了点。
赵珩察觉了,扭头问:“你怎么了?怎么突然不笑了?”
沈立回过神,立刻又笑起来:“没怎么。我就是……在想今天会不会又要写字写到手酸。”
赵珩一听“写字”,脸都皱起来:“我也不想写字。写字最烦了。”
沈立深有同感地点头:“对!读书也烦。”
两人像找到了同盟,齐齐叹气,把“太傅”和“经义”一起在心里骂了一遍,又一起偷偷笑起来。
到了皇子书房门口,赵珩还想拉着沈立往里冲,却被内侍拦下,按规矩通报。沈立站在门口,先抬眼往里看。
书房里笔墨香很重,案几整齐,书卷堆叠,像一座小小的规矩城。几位伴读已经到了,正襟危坐,眼神却忍不住往门口瞟。沈立的目光一扫,便看见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——赵晏。
他仍旧坐在角落,身量瘦小,背却挺得很直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侧脸,把他的轮廓勾得精致得不像真人,却也冷得像玉。他手里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却迟迟未落,像在与这满室的规矩对峙。
沈立心口一紧,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,这书房里的阳光都不肯靠近赵晏。
赵珩也看见了赵晏,随口道:“阿晏也在。他每天都来得最早,闷得很。”
沈立没接话,只迈步进了书房,规规矩矩行礼。太傅还未到,他便走到赵晏身旁坐下。
赵晏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目光很淡,却像一瞬间的星子落入深潭。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的:“早。”
沈立笑得很亮:“早!阿晏,你今天气色好些了。”
赵晏指尖微顿,像被这句“好些了”弄得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他垂眼,低声道:“……还好。”
沈立也不逼他,只把自己的砚台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我磨墨快,你用我的。”
赵晏没说话,却也没拒绝。那一点默许,让沈立心里像被温水漫过。
赵珩在旁边看得稀奇,凑过来问:“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?”
沈立眨眨眼,笑得理所当然:“我们本来就熟。”
赵珩更稀奇了:“那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?”
沈立一本正经:“你也没问。”
赵珩被噎住,过了会儿才不服气地哼一声:“那我现在问了。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沈立正要开口,赵晏却忽然把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,像在提醒什么。沈立看了他一眼,见他仍旧垂着眼,耳尖却微红,心里便明白了——赵晏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。
沈立便笑着打哈哈:“就……认识了呗。宫里这么大,总能遇见。”
赵珩半信半疑,正要追问,太傅已入内。众人肃立,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连呼吸都像被压得更轻。
太傅今日讲《论语》,讲到“学而时习之”,便抬眼问:“诸皇子以为,学为何事?”
伴读们立刻端正坐好,像等着被点中。赵珩却悄悄朝沈立做了个鬼脸,嘴型无声:“烦。”
沈立差点笑出声,连忙低头装作整理纸笔。
太傅点了名:“赵珩。”
赵珩一激灵,站起来,笑嘻嘻地答:“学……就是学会了,就不用再学了。”
书房里一阵憋笑的动静,连内侍都忍不住偏了偏头。太傅脸色一沉:“放肆。”
赵珩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本来就是……”
太傅没再与他计较,又点了沈立:“沈立。”
沈立站起来,心里其实也觉得读书烦,可他脑子转得快,嘴上却不肯露怯,笑嘻嘻地答:“学是为了明白道理。明白道理,就不会被人糊弄。”
太傅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这话倒也有几分意思。坐下。”
沈立得意地看了赵珩一眼,赵珩冲他竖了竖大拇指,嘴型无声:“厉害。”
太傅又看向赵晏:“赵晏。”
赵晏起身,声音不高,却稳:“学,是为了自保。”
一句话落下,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伴读们面面相觑,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冷硬的话。太傅目光微变,盯了他片刻,才淡淡道:“坐下。”
赵晏坐下时,指尖微微发紧。沈立看得心疼,趁太傅转身写字,悄悄在纸上写了两个字,推到赵晏面前——“别怕”。
赵晏垂眼看了那两个字,像被烫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却把纸往里轻轻拉了拉,像把那点暖藏好。
沈立心里更软了。
可偏偏有人不肯让这安静维持太久。
一位伴读忽然轻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:“自保?殿下倒是想得透彻。只是这宫里,有些人想自保,怕是也保不住。”
话里带刺,刺得人心里发冷。赵珩没听懂,还抬头问:“他什么意思?”
沈立的笑意淡了。他握着笔,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,墨点像一颗小痣。他没立刻发作,只抬眼看向那人,语气仍旧天真,却字字清楚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太傅在这里讲书,你在这里说这些,是嫌太傅讲得不够明白,还是嫌自己活得太明白?”
那人脸色一僵,张口结舌。
沈立又补了一句,像随口一问:“要不你站起来,给大家讲讲,你说的‘有些人’,是哪些人?”
那人被他问得脸色发白,立刻低头:“沈小公子说笑了。”
沈立这才笑了笑,低头继续写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那笑意里的锋利,却让周围人都安静了些。
赵晏握着笔的手,轻轻松了一点。
赵珩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,小声问沈立:“你刚刚是不是在骂人?”
沈立眨眨眼:“我哪有?我在讲道理。”
赵珩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哦……讲道理也能把人讲哭啊。”
沈立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,连忙低头用袖子遮住嘴角。
太傅回头时,刚好看见沈立低头的动作,皱眉:“沈立,你笑什么?”
沈立心里一紧,脑子却转得快,立刻抬起头,笑得一脸无辜:“学生笑……笑自己太笨,刚刚那句‘学是为了不被糊弄’,其实是在说我自己。我怕我不读书,将来真被人糊弄了。”
太傅一愣,竟被他这“坦诚”弄得不好发作,只冷哼一声:“知道便好。坐下。”
沈立坐下后,悄悄吐了吐舌头。赵珩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,像发现了新玩法:原来读书也能靠嘴皮子过关。
午后散学,赵珩立刻拉着沈立往外跑:“走走走!去御花园!我昨天看见池子里有一条红鱼,大得像小扇子!”
沈立本想叫上赵晏,却见赵晏被内侍叫走,背影被长廊拉得很长,像一条孤单的线。沈立心里一沉,却还是被赵珩拉着走了。
御花园里秋意渐浓,水面浮着几片落叶,金鱼在莲叶间穿梭。赵珩蹲在池边,拿面包屑逗鱼,笑得像个小太阳:“你看你看!那条红的最凶,它抢得最多!”
沈立也笑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赵晏递暖炉时的声音——“宫里冷。你别怕。”
沈立心里一软,转头对赵珩说:“阿珩,下次我们叫上阿晏吧。”
赵珩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好啊!他总一个人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沈立笑着点头,心里却轻轻叹了一声。
可怜?赵晏不需要“可怜”。他需要的是有人把他当成“该被靠近的人”,而不是“该被躲开的人”。
傍晚回书房,沈立路过偏院,远远看见赵晏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似的东西,身旁的内侍正低声说着什么,语气不算恭敬。赵晏垂着眼,像没听见。
沈立脚步一顿,随即走过去,笑得很自然:“阿晏,你在这里呀。我找你好久。”
赵晏抬眼,看见沈立的那一刻,眼底像有一瞬间的光,随即又暗下去,像怕自己太明显。
那内侍见沈立过来,神色一变,连忙低头:“沈小公子。”
沈立也不与他计较,只把自己手里的点心递到赵晏面前:“我今日留了一块桂花糕,给你。”
赵晏看着那块糕,像看着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他喉结动了动,低声道: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沈立眨眨眼,故意说得很轻松,“你不吃我就给赵珩了。他今天说要抢我的点心呢。”
赵晏的眉心微微一动,像被“赵珩”两个字刺了一下。他沉默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,指尖碰到沈立的指尖时,仍旧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。
沈立心里一热,低声道:“阿晏,你别怕。赵珩人很好,他不是来抢你的。”
赵晏抬眼看他,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,像雾,像水,像夜里不肯熄的灯。他过了很久,才极轻地说:“我没有怕。”
沈立笑:“你有。”
赵晏被他戳穿,耳尖微红,却仍旧嘴硬:“没有。”
沈立也不逼他,只把声音放得更软一点:“那你就当……我多嘴。反正我在。你要是不想和别人说话,你就跟我说。你要是不想和别人一起玩,你就跟我一起。”
赵晏握着桂花糕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像想把那点甜攥进骨头里,又怕攥得太紧会碎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立笑得更亮: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夜色渐深,宫灯一盏盏亮起。沈立走回住处时,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——他在这座冷宫里,终于找到了要守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