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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红墙灯影里的那双手 文里面他们 ...

  •   大胤的秋来得慢,走得也慢。入了九月,相府里桂花还不肯谢,风一过,香气就从墙头翻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像有人悄悄撒了一把碎金。

      这日清晨,相府却比往日更热闹些。不是宴饮的热闹,是一种带着规矩的忙——廊下的丫鬟脚步轻得像怕惊动谁,管事的嗓子压得低低的,连院里那只爱叫的画眉都识趣地安静了几分。

      沈立从廊下跑过去,青衿小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点,像一只轻快的蝶。他八岁,眉眼生得清冷,鼻梁挺直,唇色偏淡,站在那儿不说话时,倒真像个“高岭之花”的胚子。可他偏偏不爱站着——他爱跑,爱笑,爱把什么都弄得热热闹闹的。

      “娘——!”他一路喊着冲进正厅,声音清脆得像敲了一下玉磬,“我今天是不是要进宫呀?”

      正厅里,夏氏端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神色却并不安宁。她听见儿子的声音,抬眼看他,那一瞬间,眼底的担忧像被风轻轻拂开的水面,荡出一圈圈涟漪。

      “立儿。”她伸手把他拉到身边,替他理了理衣领,指尖在他颈侧停了停,像要确认他还好好的,“进宫不比家里。你要记住——宫里的墙高,宫里的眼多,宫里的话更要少。”

      沈立眨眨眼,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。他不怕这些,他只觉得新鲜。

      “我知道啦。”他用力点头,像要把母亲的担心都点散,“我会很乖,我会好好读书,我还会写信回来!”

      他嘴上乖,身子却不安分,刚被按住又想跑。夏氏无奈地笑了笑,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你呀……就是太亮。亮得让人一眼就看见。”

      “看见才好呀。”沈立笑嘻嘻地说,“看见我就知道我厉害。”

      夏氏没再笑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她抱得很轻,却很用力,像要把自己的气息与体温都塞进他骨头里,让他带着走。

      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而有节奏。沈夏先到,她穿着素色褙子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神色安静,像秋日里最稳的那片云。她进门先给母亲行礼,随后便走到沈立面前,俯身替他整理袖口,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一件极贵重的玉器。

      “立儿。”沈夏的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,“进宫后,夜里记得加衣。你胃弱,别贪凉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要把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,“若有人给你递来路不明的吃食,别接。”

      沈立听得认真,连连点头:“大姐放心,我记着。”

      他嘴上应得快,心里却想:宫里的人怎么会给我递吃食?我又不是来做客的。

      他正想着,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像风穿过竹林。沈念到了。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,发间簪着一支小小的桂花簪,人还没进门,笑声先飘了进来。

      “哟,我们相府的小公子要去宫里当陪读啦?”她一进门就把沈立抱住,抱得他直缩脖子,“快让二姐看看,是不是长高了?是不是又瘦了?是不是在宫里会被人欺负呀?”

      沈立被她闹得脸红,挣扎着笑:“二姐你别闹!我才不会被欺负!我去读书的!”

      沈念松开他,眨眨眼,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,塞进他掌心。那香囊是浅青色的,绣着细细的桂花枝,针脚并不十分工整,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,像她本人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沈念说,“想我们了就闻闻。别在宫里逞强,受了委屈就写信,二姐去救你。”

      沈立握着香囊,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,心里忽然一热。他想把这热藏起来,却藏不住,只好抬头冲她笑,笑得眼睛更亮:“好。”

      夏氏看着姐弟三人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气很轻,却像一根线,把屋子里的热闹悄悄收紧了些。

      “立儿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要记得,你是沈家的孩子。你可以亮,但不可以锋芒太露。你可以热情,但不可以把心交给不该交的人。”

      沈立听得似懂非懂。他只觉得母亲的话像一张网,要把他罩住。可他又知道,母亲是为他好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认真点头,“我会小心。”

      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,像把天空都劈开了一道缝——

      “圣旨到——!”

      屋子里的人齐齐起身。沈立也跟着站起来,心里却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像兴奋,又像紧张,像有人把一颗热栗子塞进他胸口,烫得他发慌。

      内侍踏进正厅,明黄的卷轴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展开圣旨,声音拖得悠长,像一条从宫墙里伸出来的线,缠上了相府的门楣。

     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丞相沈某之子沈立,聪慧端方,特召入宫,充皇子陪读。即刻起程,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”

      沈立跪下去接旨,动作规规矩矩,可他抬头时,眼睛里的光却压不住。那光是少年人的,是热烈的,是不知天高地厚的。

      “臣沈立遵旨。”他声音清亮,像把殿里的沉闷划开一道口子。

      内侍笑了笑,笑得很标准:“沈小公子好福气。陛下点名,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
      夏氏上前谢恩,言语得体,却难掩眼底的紧绷。她与内侍寒暄几句,又命人奉上银两。内侍收了,目光却在沈立身上停了一瞬,像在衡量一件将要被送入棋局的棋子。

      那目光很轻,却让沈夏的眉心微微一动。

      沈立却没察觉。他只觉得自己要进宫了,要去一个更大的地方,去见一个他想见的人。

      他把香囊攥得更紧,像攥住了一点来自家的暖。

      去皇城的马车很稳,车轮碾过青石路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沈立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往外看,眼睛亮得像要把沿途的风景都吞下去。

      相府外的街渐渐远了,人声也渐渐低了。再往前,红墙一点点逼近,像一堵堵沉默的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皇城的门开得很高,门口的禁卫站得笔直,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,像一排锋利的刀。

      沈立的心跳忽然快了些。

      他想起母亲说的“墙高”,想起大姐说的“眼多”,想起二姐说的“受了委屈就写信”。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,像一圈圈细线,把他的兴奋缠得发紧。

      可他还是忍不住笑。

      因为他知道,宫里有赵晏。

     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赵晏的那夜,心里就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琴弦,嗡嗡作响。

      那也是一场宫里的宴会。

      那夜的风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宫灯一盏盏悬在廊下,火光明明灭灭,照得朱红的柱子像被烫过一样。丝竹声从殿里漫出来,穿过层层帘栊,落在庭院里时已变得柔缓,像水一样贴着地面流淌。

      沈立跟着母亲入殿时,身上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热气。他穿着新做的衣裳,袖口绣着云纹,被人夸了几句“好个俊俏的小公子”,他心里得意,却又装作不在意。

      可宴会实在无趣。大人的笑谈像云一样飘在头顶,他听不懂,也不想听。他只想跑出去,看看宫里的月亮是不是比相府的圆,看看御花园的花是不是比相府的香。

      于是他偷偷溜了出去。

      他跑得不快,却很轻。鞋底踩在金砖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宫墙很高,高得像要把人困在里面,可沈立一点也不怕。他只觉得新鲜——这里的每一道门、每一块砖、每一盏灯,都和相府不一样。

      他沿着回廊走,走了一段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。紧接着是压低的呵斥,尖利得像针:“磨蹭什么?这点事都做不好,养你有什么用!”

      沈立脚步一顿,眼睛亮了亮,却不是好奇的亮,是那种少年人见到不平事时,心口先热起来的亮。

      他循声拐过廊柱,看见一处偏院的阴影里,一个内侍正抬手推搡一个孩子。

      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宫装,料子不算差,却旧,袖口处还有一点洗得发白的痕迹。他被推得踉跄,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,碎瓷溅开,像一朵骤然炸开的白花。热茶洒在青砖上,冒着细细的水汽,也溅到了那孩子的手背上。

      他却没哭,也没喊。只是咬着唇,把那只手藏到袖子里,像怕被人看见疼。

      内侍还不罢休,抬脚踢翻了旁边的托盘,声音更刻薄:“捡起来!捡不起来今晚就别想回去!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不受宠的——”

      话没说完,沈立已经冲了过去。

      他年纪小,力气却不小,像一阵风撞过去,竟把那内侍撞得后退半步。内侍回过神,脸色立刻变了:“你是谁家的——”

      沈立抬脸,眉眼清冷,声音却亮,亮得像刀出鞘:“我是谁家的,你也配问?”

      内侍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,随即又恼羞成怒:“你个小娃娃,敢管我的事?”

      沈立没退。他站在那孩子身前,像一堵小小的墙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明明只是八岁,却有一种天生的骄傲与笃定。

      “他是皇子。”沈立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也敢打?”

      内侍脸色瞬间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被沈立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沈立回头看那孩子,见他手背被烫得发红,眼睛却黑得像深潭,里面没有泪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不肯示弱的倔强。

      沈立心里一疼,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。

     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,递过去:“擦擦。”

      那孩子没接。他盯着沈立,像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种捉弄。

      沈立也不恼,他把帕子塞到那孩子手里,语气很认真:“你别怕。我叫沈立,丞相府的。你叫什么?”

      那孩子的喉结动了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赵晏。”

      “赵晏。”沈立念了一遍,像把这两个字郑重地放进心里,“好名字。以后你要是再被人欺负,你就告诉我。我帮你。”

      赵晏看着他,眼里有一瞬间的松动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可那松动很快又被他压下去,他把帕子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赵晏问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谁。

      沈立想也不想:“因为你被欺负了呀。被欺负了就该有人帮。”

      他说得理所当然,像这世上所有的不公平都该被立刻纠正。

      赵晏却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。他的眼睛微微睁大,随即又垂下,像怕自己露出太多情绪。

      内侍在一旁急得冒汗,连忙跪下:“小公子饶命……奴才、奴才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      沈立回头瞪他:“滚。”

      内侍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      偏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宫灯的火光在墙上跳动,像一只无声的眼。

      沈立转身,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瓷。他捡得很小心,手指被划破了一点,血珠冒出来,像一粒小小的红豆。

      赵晏看见那点红,眼神猛地一紧,像要伸手,却又忍住。

      沈立抬头冲他笑:“没事。我皮厚。”

      赵晏没笑,他只是把帕子递回来,声音很轻:“你也擦擦。”

      沈立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指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怀里摸出一颗糖,塞到赵晏手里:“给你。甜的。疼的时候吃一颗就不疼了。”

      赵晏握着那颗糖,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我不疼。”

      沈立眨眨眼:“那你就当……当我请你吃的。我们是朋友了。”

      赵晏猛地抬眼,像被这三个字砸了一下。

      朋友。

      这两个字在宫里太奢侈了,奢侈得像夜里的月光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      赵晏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他只是把糖攥得更紧,像怕它飞走。

      沈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得很亮:“赵晏,你别总一个人站着。宴会那么吵,我们出去走走。我带你去看金鱼,好不好?”

      赵晏沉默了很久,才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那一夜,沈立牵着赵晏的手,走过长长的回廊。宫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终于相遇的线。

      马车停在宫门外时,沈立的手心还残留着那种牵过手的温度。他回过神,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像要把宫外的自由都吸进肺里。

      然后,他下了车。

      宫门很高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沈立抬头看它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进墙里的种子,不知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。

      内侍引着他往里走,穿过一道道门,脚下的金砖被磨得发亮,像无数人走过的路。沈立走得规规矩矩,却忍不住东张西望,像要把这一切都记进眼里。

      终于到了监子国书房。

      门一推开,书香与墨气扑面而来。几位伴读已在,或坐或站,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立身上。沈立却没看他们,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。

      赵晏坐在窗边,身量瘦小,穿着并不华丽的宫装,像被人随手放在那里。他的容貌已经显出几分妖艳的美,可那美被一层冷冷的阴影罩着,让人不敢靠近。周围空出一圈,仿佛谁都怕沾上他的“晦气”。

      沈立心口猛地一跳,像有人把他的欢喜一下子点燃。

      他快步走过去,规规矩矩行礼,抬头时却笑得毫无遮拦:“阿晏!我来啦!”

      赵晏抬眼,睫毛颤了颤,像不敢相信似的。他的目光落在沈立脸上,停了很久,才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那一声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根线,把沈立的心牢牢系住。

      太傅入内,众人肃立。授课开始,太傅问经义,沈立举手答得又快又好,声音清亮,像把殿里的沉闷划开一道口子。太傅点头,赞他“敏而好学”。

      赵晏一直沉默。

      直到太傅问到一处难点,众伴读支支吾吾,赵晏才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锋利,直指要害。太傅一怔,随即目光微变,似是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
      有人不服气,轻嗤一声:“不过是运气好,捡了句书上的话。”

      沈立眉梢一挑,几乎想立刻怼回去,却又想起大姐说的“宫里谨慎”。他压下火气,笑着转向那人,语气像在玩笑:“你这话可不对。运气好的人,能把书背得这么熟?你若也能捡一句,我倒想听听。”

      那人被噎得脸色一青,却不好发作,只得讪讪闭嘴。

      沈立转头看赵晏,见他垂着眼,指节微微发白,像在忍着什么。沈立心里一疼,故意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,低声道:“你说得很好。别理他们。”

      赵晏没抬头,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太傅像是看出了什么,放下书,淡淡道:“沈立,你与赵晏并座。二人互为砥砺,方不负朕之所托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沈立应得响亮,搬着小杌子就坐到赵晏身旁,像得了赏赐。

      赵晏却明显僵了一下,像不习惯被这样放在明面上。沈立凑近,压低声音,笑得很认真:“以后我就坐你旁边。谁再欺负你,我就用学问噎死他。”

      赵晏终于抬眼看他,眼里像有一点水光,却被他强行压住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像怕沈立发现他手有多凉。

      沈立却偏偏看见了。

      他心里一软,趁太傅转身写字,悄悄把自己的暖炉往赵晏那边推了推,又把自己的点心掰了一半,塞到他面前。

      赵晏本能地想推回去。

      沈立眨眨眼,故意压低声音威胁:“你不吃我就给别人了。”

      赵晏一顿,终于把点心收下,指尖碰到沈立的指尖时,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。

      沈立又把二姐给的香囊掏出来,凑到赵晏鼻前:“闻闻,我二姐给我的。香不香?”

      赵晏鼻尖微动,目光落在香囊上,像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。他的眼神第一次软下来,像冰雪裂开了一道缝。

      “香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立笑得更亮:“那你要是想我了,就闻闻。不过你不用闻也行,因为我天天都在。”

      赵晏没说话,只是把点心攥得很紧,像怕它飞走。

      夜里,沈立被安置在偏殿。窗外风声穿过宫墙,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。沈立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里攥着那只香囊,想起母亲的叮嘱、大姐的药粉、二姐的笑,心里酸酸的。

      忽然,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
      沈立坐起身,借着月光看见门缝里伸进一只手,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暖炉。门被推开一点,赵晏站在阴影里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宫里冷。你别怕。”

      沈立心里一热,眼睛亮得像盛了月:“我不怕。”

      他走到门口,把暖炉接过来,又把自己的点心递过去:“你也别怕。阿晏,以后我陪着你。”

      赵晏看着他,像想伸手,又不敢。过了片刻,他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
      沈立抱着暖炉回到榻上,心里像被点亮了一盏灯。

      可就在他准备躺下时,远处传来内侍的脚步声,踏在金砖上,清脆得像敲在人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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