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通往成为熊猫之路》红豆沙绿豆芽

5、介绍工作

　　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光，而陈醍碗里还剩三分之一的西红柿鸡蛋卤。
　　“快点吃完，这是福根，不能浪费。”她板起脸来监督陈醍吃光。
　　袁非非随手抽了桌上的一张纸巾递给陈醍，又抽了一张，擦了擦嘴：“我先来正式介绍一下自己。”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斜挎包里掏出了身份证，展示给陈醍。
　　“我叫袁非非，不是芳菲的菲，是非常的非。”
　　陈醍从自己的牛仔裤兜里，费劲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，递到袁非非面前。他怕自己被打捞的时候身份证从兜里掉出来，用别针别住了。本以为下次查看自己身份证的是警察。谁知道一个小时以后，他又拿了出来，查看的是对面这个说起话来莫名其妙的人。
　　“陈醍。”袁非非读了出来，并且读音正确。扫了一眼出生日期，和自己同年，但是小三个月。她低头看看身份证，又抬头看看陈醍，“你的身份证照片是精修过的吗？”
　　“我能不回答吗？”陈醍也算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变动，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，脸上也显现出不耐烦的神色。
　　可袁非非就像没看见一样，继续说道：“我们超市正好要招人，你去吧？有五险一金，做六休一。每天工作大概八九个小时，要说累不累，得看跟什么比了，我觉得还行，就是一直站着。”
　　陈醍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袁非非，这是要给他介绍工作吗？而且还是超市的工作，自己已经沦落到这一步了吗？
　　“‘智选生活’听说过吗？那个连锁商超，全国都有的。你这样的，刚去可能工资不高，但是干上几年以后收入还是可以的。”
　　看到陈醍又不说话。
　　“你看不上这活？”袁非非露出孩子气的表情，真诚地说道，“其实在超市打工真挺好，不需要动脑，不会加班，可以用员工内部价购买生活用品，还有非常便宜的不新鲜的蔬菜水果以及当天处理的熟食。如果你没房贷没车贷没下一代，在超市打工性价比非常高。虽然没有高工资，但是维持正常生活开支还是足够。我觉得在超市干，生活质量不见得会比大公司差。”
　　“专业不对口。”
　　袁非非没忍住笑：“别和我说专业，在超市干，需要什么专业？我在生鲜部，还不是每天都在耍大刀。剁排骨、切肉拆鸡我可是非常专业。”
　　袁非非说到自己的工作，忍不住想要滔滔不绝，可一看店里挂的表，距离最后一班地铁也没多少时间了。还是先说正事吧。
　　“你应该上过大学吧？”袁非非问了出来，又后悔不该说这话。现在这年头，一块石头扔出去十次，至少能砸到五个本科，三个硕士。本来对面这个叫陈醍的就是身心脆弱，此时又是自杀未遂，还失业。他要是双非院校还好，万一不是，这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么？要是刺激到他，他想报复社会，那现在第一个倒霉的不就是自己吗？
　　陈醍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沦落到被别人问是否上过大学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
　　哪怕是苦不堪言，好看的人笑起来也会让人如沐春风，袁非非看陈醍笑了，也跟着心花怒放了起来。
　　“我们超市人事主管就喜欢你这样的。你上过大学，说不定在我们超市干上几年很快就提拔了呢！我还得托你的照顾，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！”
　　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，陈醍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想法，随波逐流算了。遇上这样一个得了绝症的的人，竟然还劝人工作，如果自己拒绝好像有点冷血。就像这个袁非非说的，死了以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。如果自己做点善事，下辈子会不会不这么痛苦。父亲不会抛弃他们母子，母亲不会这么早去世，自己也不会又穷又失业。
　　“去超市工作需要什么准备吗？”
　　“明天我上早班，下午领你去面试，顺利的话就去办公室开个用人单位证明。后天我正好轮休，陪你去医院办健康证。只要健康证办下来，很快就能入职。”
　　“还有……”袁非非欲言又止，但还是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问道，“你发了工资，除去房租、吃喝，你会资助我一点吗？”
　　“除了日常生活开支，如果我用不到就都给你。”陈醍无所谓地说道。
　　袁非非顿时呆住，在她的生命里，很少受到关爱，尤其是近似陌生人的善意。她有些受宠若惊，大为感动，但是理智又告诉她，人家只是说说，客气一下，千万不要当真。
　　“走吧，我要赶地铁。”袁非非叫陈醍一起从面馆出来。
　　远处高楼大厦灯光闪烁，眼前道路上车海流光。这个时间点，城市还未休息，无数人还在忙忙碌碌，不知道是在潇洒享受人生还是在辛苦讨生活。
　　走几步路就进了地铁站，两个人在等地铁的时候互相加了微信，袁非非用最诚恳的语调，仰起头注视着陈醍说道：“你千万不能早死，至少比我要死的晚一点。如果你死了，我每个月就没有捐助了。不要小看你给我的钱，这会缓解我在这个城市生活的焦虑。我不怕买不起药，我可以买点好吃的增加营养，甚至我可以少打一份工多休息休息。如果你死了，我可能也活不长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陈醍持怀疑态度，觉得有些夸张。
　　“我骗你干嘛？人生来平等，干嘛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给别人让出生存空间？我的生命时长是可以用钱购买的，如果我的钱多一点点，我说不定就能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多一些。现在有你的加入，我感觉我的前途充满光明。你这盏明灯可千万不要熄灭啊！”
　　袁非非的长篇大论还没发表完，看到地铁来了，她对陈醍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你一定要活着，一方面我能得到金钱支持，另一方面我还可以大饱眼福！我们这就是互惠双赢。”
　　袁非非跳上地铁车厢，朝陈醍招了招手，脸上的表情不是笑，而是一种坦然，好像在说人生如此，就这样吧！
　　陈醍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，上了地铁的袁非非根本听不到，陈醍仍旧觉得应该对她说一句感谢的话。
　　曾经拥有梦想，盼望充实人生，当失去亲人，没有目标，活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，人生又用什么来充实呢？
　　直到遇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。
　　看到面前的地铁驶离，陈醍等来了相反方向的车，他决定回家。
　　陈醍的家是三环的一套老破小，两室一厅，四十多平。父母当年是外地考来S城的大学生，毕业后分配在了国企，留在了这里。本以为是才子佳人的故事，却演绎成了陈世美和秦香莲。在陈醍7岁的时候，父亲单位派他出国学习，一年多回来就和他妈离婚，从此杳无音讯。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，以为等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就可以享清福了，没想到又得了绝症。这些年来攒的那点钱，本来还打算给陈醍付个首付，看他娶妻生子，又全给了医院。陈醍因为母亲的病，没法996、007，索性辞职。如今整个房地产行业崩塌，他一个建筑系搞设计的根本找不到任何相关工作。家里唯一值钱的就这套房，保证他目前不至于去睡大街。
　　陈醍洗漱完，把背包里的电脑拿了出来，看到背包里面的那个信封，他打开后，把里面的银行卡拿出来，信纸摊开又读了一遍。
　　袁非非：
　　你好。谢谢你上次给我打120，把我送到医院。这次也麻烦你给我打个110，把我捞上来。这是我的银行卡，里面还剩15894.6元，密码是123321。火化费应该是够了，麻烦你再给我买个骨灰盒，最便宜的那种就行。把我放到我妈的旁边，她在城郊的憩园。我妈名叫沈英华，上个月刚刚安葬。她的具体位置你问一下公墓的工作人员吧。非常不好意思，让你这个陌生人帮我料理身后事。上次谢谢你带给我的善意，这次也麻烦你了。再次谢谢你！祝您一生顺遂。
　　陈醍
　　*年7月16日
　　陈醍看到遗书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，内心坚定地把这张纸撕得粉碎，义无反顾地将这些碎屑扔进了垃圾桶。
　　让一个陌生人给自己处理后事，陈醍当时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。果然没有死掉，或者说自己根本就不想死，可是也不是很想活。活下去，真的有点艰难。不想死，活的想法也不是那么强烈，这应该就是行尸走肉。
　　人做决定就是一瞬间的事，那一瞬间过了，就没那种想法了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，就像那个袁非非说的，如果真的能延长她的生命，自己也算做了好事，如果有下辈子，希望下辈子过得应该不会这么艰难。袁非非又说超市工作这么好，他想去试试。脱离社会太久，表达能力，和别人相处的能力，好像都退化了。
　　不想见人，不想说话，没有想法，茫然不解，陈醍归结自己现在已经丧尸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