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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画舫女鬼 开春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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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以来,临渊城便是阴雨不断。
用过午膳,天依旧阴沉,好在雨势不大,许砚秋撑了一把油伞纸从家中走出。他家六旬老母患有咳喘之症,一到阴雨天气,胸中更是淤塞难受。许砚秋打算去盛家药铺抓几付药,下午先给母亲煎服一剂。
抓了药,雨势有些大起来了,他加快脚步。
“哎哟!”他只顾低头赶路,不料面前竟撞上一人。
“许兄,竟是你!”来人一袭亮色锦服,看到急急忙赶路的许砚秋,面上露出意外之色。
许砚秋看到对方的脸,也是有些意外。他不曾想这路上一走,竟撞上一个熟人,还是许久未见的熟人,忙施礼道:“原是李兄!”
面前这位华服公子正是许砚秋昔日太学的同窗李原,只是一年前许砚秋因父亲去世,母亲又患重症,便中断了学业回家,后又照料母亲,与这些同窗便断了联系。
李原见到许砚秋很是惊喜,拉着他便聊了几句。又见他拿着几副药,得知要给母亲煎药,便叫他先回去。
李原又道:“许兄,我一直想去看你,只是俗事缠身。你看这择日不如撞日,你我不如今晚在烟波河畔素心茶一聚。”
许砚秋见李原说得恳切,加之在家待了一年也着闷得慌,便应了下来。
戌时过半,许砚秋来到李原与他约定的茶楼,不曾想并未见到李原的身影。倒是有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守在茶楼门口,主动上来同他招呼:“这位可是许砚秋许公子?我是李公子的家仆,家主本与公子有约,只是十分不巧,恰逢远方的客人来京,我们主人今晚在别处设了宴。来不及告知公子,特地让我在此处等候,接许公子过去。”
他伸手示意了一下,门口不远处还真停着一辆马车。
许砚秋问他,在何处设宴。那小厮却笑而不答,只说到了就知道了,家主特地交待留给他一个惊喜。
许砚秋鼓囊:“这李原怎么回事,神神秘秘的?”虽是疑惑,却还是跟着上了马车。
马车一路疾行,越行越远,竟到了城门前。许砚秋一惊:这大晚上的难不成还要出城?
正想与那小厮问话,却听小厮说道:“许公子莫急,主人早有安排。”只见他跳下马车,拿出一块令牌与那守门的护卫交谈几句,那护卫旋即开了城门放他们离去。
还不待许砚秋说什么,那小厮已经跳上马车,车驾转眼出了城。
出了城门,一片天寒地阔。
许砚秋掀开车帘一角,冷风忽忽地灌进来。城外并非空无一片,沿途几十堆篝火噼啪作响,照着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打盹的工匠,身上衣物无不破破烂烂。卫兵拎着皮鞭走来走去。
这一年来临渊城的新鲜事,莫过于晋王全国各地征召数千工匠开凿运河。
许砚秋鲜少出城,未料沿途竟是如此景象。
许砚秋心道:这大晚上的,他们居然还要赶工么?这日赶夜赶的,还如今召集这么多人,这工程到底有什么要紧的,竟至于对工匠如此苛刻?
马车突然快速碾过一块大碎石,车子颠簸了数下,许砚秋的额头冷不防磕在窗框上,令他好不着恼。
他再度问那小厮,究竟要去什么地方?这城外哪里有设宴之地?
看到这些工匠后他马上想了起来,城门口曾张过黄榜,说是运河赶工,主河道闲人勿近。
从前江上确实有些画舫停靠,如今谁还敢这样做?
小厮见许砚秋着实有些紧张,便笑道:“许公子,你可听过‘浮香阁'?”
“浮香阁?”许砚秋对这个名字全无印象。从前,他也不是没去过秦楼楚馆,只是家中变故之后,他再也没了依红偎翠的兴致。
小厮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浮香阁上有位芙蓉娘子,公子见过便知道不虚此行。”
芙蓉娘子?
许砚秋听这名字有些耳熟,却一时想不起来。
半晌功夫,马车停了下来:“许公子,到了——”
许砚秋看此地颇有些眼熟,忽地想起来,这原是一处已废弃的码头,如今人迹稀至。月色之下,一艘朱漆画舫正泊在芦苇荡边,琉璃灯映得舫上人影摇曳。琵琶声混着歌声随风荡入许砚秋的耳畔。
许砚秋靠近那船时,见李原正坐在船头,一左一右揽了两名美貌歌姬。
他看到许砚秋过来,忙起身相迎:“许兄啊许兄,怎么这时才来?”
许砚秋上了船,只觉得一股甜腻香气扑鼻而来,夹杂着浓重的酒气,熏得他整人都有些晕晕陶陶。还不及多想,李原便拉着他与船上众人招呼,什么范姓张姓的几名客商,什么王姓范姓朱姓的三四名外来学子,甚至还有波斯来的胡人。零零总总十余人,许砚秋也记不真切,只忙着与人称兄道弟。
几名美貌船伎腻在男子们身侧添酒助兴,一群人觥筹交错,推盏交杯。
原本停了一会的琵琶声忽又响起,一道婉转清润的嗓音在船舱之中荡开:“彩袖殷勤……捧玉钟……当年拼却醉颜红……”
这歌声悠悠荡荡,仿若一道清泉荡进许砚秋的心里,让他一时失了神。他抬眼看去,见船室中央不知几时竟坐了一名歌姬,抱着琵琶在那自弹自唱。比起身侧美貌船妓,她姿容更艳,一桌男子全都看愣了眼。
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……”
“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……”
这一首《鹧鸪天》,被她唱得一波三折、婉转动人。唱到最后“相逢是梦中”时,满堂喝彩声不绝。
李原用折扇碰了碰犹在失神的许砚秋衣角,眯着醉眼道:“许兄,如何?这浮香阁的头牌芙蓉,就算是昔年的妙音娘子,怕也得甘拜下风。”
许砚秋终于明白为什么耳熟了,这浮香阁,还有芙蓉娘子,确实是如今城中红人。他这一年虽未去过烟花之地,想来在什么地方偶尔听见过,也是有的。
那芙蓉娘子素手捧着酒盏盈盈施礼,李原忽地揽住她的肩膀朝那许砚秋身上一推:“给许公子满上!”那芙蓉娘子应了一声,倾了身子便要给许砚秋斟酒。
许砚秋只觉得脂粉香气扑了满怀,一时如未经世事的少年般满脸通红。
“许兄拘谨什么?”李景在一旁取笑,不住劝酒,“许兄与我有多年同窗之谊,须得多喝几杯。”
许砚秋推脱不得,一连被灌了好几杯酒。他本不胜酒力,这几杯落下肚,一时如天旋地转,眼前灯影人影重重叠叠,看不分明,人也瘫软无力。不多时,又有人上前敬酒,他整个人发起蒙来,倒也不推了,来一杯满一杯。
他几时醉倒,又几时被人扶去了内室休息,已经全不记得了。
一阵穿堂风打在身上,让他从睡梦中醒来。
许砚秋猛地睁眼,全身阵阵发寒,后背又冷又硬。原来,自己背贴的是青砖地而非软榻,如今正躺在床底下,也不知是几何滚落的。
酒还在胃里烧,肚子却发胀。
他拼了命支撑起身体,摇摇晃晃出了门。
屋外漆黑一片,歌声人声俱无,一轮明月冷冷地悬在高处,寒风阵阵袭来。
此处是哪里?
许砚秋往船外看去,夜色深重,只有月色透着点亮光。那江面似乎有些不对劲……
我眼花了么?许砚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
船几时离了渡口,竟开到江中来了?
莫名的恐惧忽地涌出,许砚秋在那寒意之中似乎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。那是他儿时曾随着父亲去义庄时闻到的味道。
又腥又臭。
他的脚下变得沉重起来,脚底一片黏湿的。抬起来还混着掩不住的铁锈味。
他的心似乎被人拽住,但他又忍不住上前。
死人,很多的死人。
一地蜿蜒的黑色液体,原本应是滚烫的鲜红。
那穿锦袍的胡商只剩下半边脸,挨在他身边的男子大张嘴,原本是眼睛的位置如今只余了两个血洞,依稀还能看出是范姓学子的脸。
还有断了头的,断了腿的,一船的残肢如同野兽光顾过的战场。许砚秋胃里翻腾,一肚子的黄汤几乎憋不住要吐出来。
咔嚓。
咔嚓。
一名女子的身影伏在船舷,她身着芙蓉娘子的衣衫,那原本纤细柔软的腰肢,竟微微鼓了起来。
许砚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转身想离去,但那女子却在此时转过脸来。
那脸像剥了皮的兔子,细嫩的肌肤消失无踪,本该是鼻子的地方凹成黑洞,两片嘴唇悬在颧骨下晃荡。她右手捏着颗湿漉漉的眼球,夜色之中,指甲上的蔻丹却这般红,红得妖娆,红得刺目。
“啊!……”
许砚秋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。他看见她喉咙蠕动,那颗眼球滑进去时,颈侧处鼓起好大的包。
他想跑,手脚却僵在了原地。他更想死,死或许会容易点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,眼睁睁地看着那女鬼龇着一口血红的牙朝他款步走来。
“许公子说奴家今夜唱得好,不如奴家再给公子唱上一曲?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,“公子既上了奴家的船,怎能不让公子兴尽而归?”
女鬼血肉翻滚的几乎快要与他贴到一起,满嘴的腥臭味把许砚秋熏得一激灵,他忙不迭后退数步,一脚踩在一样圆滚的软物上,人也跌落在地。
嵌着两个大血洞的头正对着许砚秋。
这头,偏偏还咧了嘴笑。
“救,救命……”
许砚秋终于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