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鬼差重生手记》星梦一醉舟

2、第 2 章

　　人皆有命数。

　　能入仙门修炼的，亦有一定命数。若无命数，即便是入了仙门，也不过是水中捞月般的徒劳无功。

　　正如，并非人人皆有修仙灵根，若是灵根不全，纵使耗费心力，也难有寸进。

　　吴九八世为人，跟仙门倒是有缘，每一世都执着地上山叩问仙途，每一世也都是仙门中年少成名的英才。只可惜，灵根有了，仙缘有了，却偏生是个短命鬼，没有一世能够活过三十岁的。

　　每一世，死的都是奇形怪状。有走火入魔死的，被妖怪吃了死的，掉入悬崖摔死的，吃太多仙丹涨死的，最后一回，是喝了口水，呛死的！

　　他，堂堂仙门精英，居然好端端喝了口水就呛死了！

　　这理由他怎么都接受不了，接着又去三生石处，摸清了前面几世的宿命后，更是怒向胆边生。他直接“杀”去了阎王殿，跟阎王去讨个说法。

　　命数之事本来也算是机密。但由于他每一世都活不长，所以虽活了八世，前后即使有间隔，累积起来也不过三四百年，皆在八殿阎王的任期之内，他来了又走，待在冥界的时间比在人间还长，跟阎王也算有些交情。

　　更何况，他这天生修士的命格，阎王自然也敬他三分。

　　阎王照了三生镜，又翻看了命簿，总算给了他一个答案：他虽为天生修士命格，可偏偏命中却带天刑之煞，注定生生世世，难享天年，难以善终。

　　他怔忡半晌，本能想要追问天刑煞命格的由来，但又莫名地觉得心累，八世的修世执念似乎变得毫无意义。

　　他忽然笑了，笑中既有苦意亦有释然：“既天不容我，那便也不必再轮回了。”

　　人间轮回八世，直到这第九世，他终于决定了自己的命运——留在地府当一名鬼差。

　　他自行摘了一块空白的鬼差令牌，于上面写下“吴九”二字。这是他斩断前尘后给自己取的新名字，意味着不再有第九世，人间诸种，一笔勾销。

　　以他这样的身份，本来可以优待一下。阎王一开始许了他判官之职，他却摇头给拒了，只说自己每日守着奈何桥，看看往来魂灵就好，懒得去判什么善恶功德、恩怨纠葛。

　　虽说职位不高，但待遇却不错。阎王总觉得有负于他，给的住所比判官还大，平时里什么福利轮休的，也要比寻常鬼差要多上数倍。

　　但在这终日阴寒的地府，又没有什么消遣之地，多余的轮休也没甚意思。所以吴九时常也会接一些特殊任务，比如，看管一些特殊的鬼魂。

　　留给沈方愈这间堆满了书的大屋子，就是专门招待这些特殊“客人”用的。在沈方愈之前，有一位来自昆仑的修士在此住了数年。吴九跟他的关系不错，于是他想要什么，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。

　　因着那人爱看书，原本房间只有廖廖数本的书籍，如今堆满了整整一面墙。什么经史子集，什么修仙典籍，应有尽有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更有来自数千年后的各色书籍，也赫然出现其中。

　　“暂住几日，别乱跑。”吴九看着沈方愈一脸好奇的模样，不由得交待道。

　　“那，这些书能看么？”

　　“随意。”

　　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，沈方愈立即去那墙上，两眼放光地挑选了起来，从中抽了一本书拿在手上。

　　吴九扫了一眼书名：《清冷师兄爱上我》，默默“啧”了一声，关上门，走了。

　　接下来的日子，沈方愈天天抱着书啃，废寝忘食的，倒也安份。

　　又过了一段时日，沈方愈终于从书堆里抬起头来，注意到了忙得很难回来一趟的吴九，好奇道：“你们鬼差都这么忙的么？”

　　吴九随口应道：“最近亡者多，自然忙。”

　　“哦，这是为何？”沈方愈好奇地凑过来，“人间出什么大事了？天灾还是人祸？”

　　吴九扫了他一眼，不开腔。

　　他实在太累，虽说成了鬼差，只是魂体没有实体，但是魂体也是靠着魂灵之力支撑着的，灵力并非无穷无尽。本想躺在床上歇口气，沈方愈却不愿放过他。

　　沈方愈见他不语，反而来了兴致，追着他到绕到了床边，笑着说道：“你倒是说说看嘛！我可是剑仙嫡传徒弟，受了恩师不少教诲。若真是出了什么魔物作祟的事，说不定我还知道些内情呢！”

　　吴九睨了他一眼：“剑仙亲传？那怎么被人一剑就送下来了？”

　　“你……你知道个屁！只会人云亦云！”沈方愈被戳了痛脚，又急又怒道，“什么一剑送下来！那是本少侠不慎被魔气所侵，心智全失，这才……这才……”

　　他猛得卡住了话头，说不下去了。

　　每个亡魂，提及死时情状，总是最悲愤不过。

　　更何况，每个人的死因，总有一些特殊之处。沈方愈之死，恐怕也是有些别的缘故。

　　吴九轻叹了一口气，语气之中掺了几分歉意：“地府与人界有别，人不言鬼事，鬼不议阳间，这是规矩，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
　　沈方愈还兀自赌气，扭过头哼了一声。

　　二人沉默了片刻，吴九突然开口：“归墟结界裂了道缝，魔气外泄，人间死了不少人。满意了？”

　　“归墟结界？”沈方愈脸上表情瞬间僵住，“此事竟是真的……我还以为，只是我倒霉……没想到这波魔灾，竟也挡不住了。也不知道师兄他们……”

　　“与你无关。”吴九打断了他，“逝者已逝，你都来了地府，还挂念那些作什么？你只需待在这屋里，等阎王查完你的命格，该轮回轮回，该消散消散。”

　　“轮什么回！”沈方愈眼中露出几分痴狂，“人间既已大乱，我守在这里，说不定还能碰到亲朋旧友！”

　　吴九抬眼，见他那痴状，不禁又想起上一位住在此地的修士，心中又是一叹。

　　他们总以为，山水有相逢。可冥界十殿，纵是同饮一碗孟婆汤，共踏一座奈何桥，却如隔星河两端，分处不同时空流转。所谓重逢，不过是阳间世人自欺欺人的念想罢了。

　　“痴心妄想！”吴九淡淡说了一句，侧了身去。

　　“你！榆木疙瘩！”沈方愈总算气呼呼地走了。

　　但沈方愈并没有因为这一时之气跟吴九闹太长的别扭，他毕竟刚死没多久，还不习惯此地的冷寂，总归想找人唠唠嗑。而这空荡阴森的地府，他也只认识吴九这么一个人，哦不，鬼差。

　　偶尔，吴九没那么累的时候，二人碰见了也会闲聊两句。

　　但基本上都是吴九听，沈方愈说。有时候沈方愈看到了书中有趣的桥段，还会跟吴九分享几句。他特别喜欢数千年后人界的小说，那里人不必御剑也可以飞行，无需灵音石亦可千里传音。

　　“他们还发明了许许多多的神奇之物，有自动洗衣的机器，有人影画面显象的机器，还有还有，有一样宝物叫电脑，它可以……”

　　“你若想去那个时代，也并非难事，”吴九见他说得兴致勃勃，有心劝道，“你愿若入轮回，可去向阎王讨个人情，将你送到那个时代去投胎便是了。”

　　这么一提，沈方愈又沉默了。

　　吴九见劝不动，也不再多言。

　　沈方愈有时候看书看累了，会特地折过来看他。有一回他闭目养神，感觉沈方愈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半天挪不开，实在有点儿受不了，就睁开眼来，正好撞上对方的视线。

　　那沈方愈竟还有些害羞的模样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

　　“说！”

　　“那我真说了啊！你可不许生气！”沈方愈扭扭捏捏了半天，方才说道，“咳，没想到兄台虽是鬼差，长得却这般……咳咳……俊秀……”

　　吴九：……

　　差点都要忘记这小子是个断袖了。

　　那沈方愈打开了话匣，又凑上前来，好奇道：“吴头，你怎么跟其它鬼差都不一样啊？”

　　吴九冷冷瞥了他一眼：“你再说下去，我会让你明白究竟哪里不同。”

　　沈方愈被他的眼神骇住，缩了缩脖子，嘟囔着走了。

　　不咸不淡的，又过了数月。人间境况一日不如一日，仙门的亡魂也是一堆堆地送下来，吴九“回家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。

　　这日，阎王忽然让吴九过去。

　　他见阎王一脸凝重，还为是在为人间忧心。不料，阎王却提及沈方愈来。

　　“沈方愈的事，查清楚了。”

　　“还请大人示下。”

　　“他……命格有误，不该是这般结局。这大错铸成，与地府脱不开干系。”

　　阎王这话说得含糊，吴九也听得云里雾里，他不解道：“既已查明，下一世予他个好胎便是。”

　　冥界掌着亿万个魂魄的前生今生，不出错是不可能的。错了，给他功德簿上加一笔，下辈子送个好胎，根本就不算什么“大事”，何至于让老王头这般郑重？

　　阎王却一脸“你不懂”的表情，叹了一口气道：“错非寻常错，牵一发动全身。他的命格与归墟结界的裂隙隐隐相连，若简单轮回，恐再生变数。逆命司已同意，让他过一趟‘回光境’，重启他的命途，将他送回身死之前。”

　　什么？！

　　吴九瞪大了双眼，这逆天改命何等不易，乃是地府秘术，轻易不会动用。除非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人物——不过这沈方愈，就他能跟归墟之事相连已经很不可思议了，如今要说还是关系苍生的人物，吴九更是万万不敢相信的。他实在无法想象，这沈方愈何德何能，竟真能让逆司命同意给他重启命途？

　　但吴九小小鬼差，也不好质疑上司的决定，他犹豫着说道：“此术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，这沈方愈，他可敢冒这个险？”

　　“所以要问问他自己的意愿。”阎王手一抬，立即有名鬼差从暗中显形，“把沈方愈带过来！”

　　很快，沈方愈便被带到殿中。

　　听到自己能够“重生”，沈方愈先是怔住，旋即眼中放光，继而咧嘴狂喜，就差高兴地跳了起来。

　　“我就知道，我就是那个真正的天选之子啊！哈哈哈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