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 1 章 “哎, ...
-
“哎,吴九,你听说了吗?最近新来个鬼魂,天天在奈河桥边哭嚎,老堵着路。这几天投胎的队伍都慢下来了,老王头最近火大得很,让咱们都机灵点。看到见他就赶紧拖走,别挡道。”
吴九刚走进鬼差休息室,一个同僚就凑上来,压低声音说这几日的新鲜事。
“没听说。”吴九抬头抹了把脸,原本一身的黑衣就变成了鬼差的专属服饰,“我这几天不是轮休么,压根没出过门。”
“也是。”那鬼差打趣道,“就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,地府的新鲜事哪轮得到你先知道。”
吴九瞥了他一眼:“你们没教他规矩?他不乐意投胎,扔偏殿去就是了,何必惯着?”
“咳,你是不知道,”同僚无奈摇头,“那人是个仙门修士。”
刑不上修士,这是地府默认的规矩。
从前三十六重天没关闭时,这些修士飞升后说不定就是顶头上司,地府自然要敬着三分。再者,能入仙门修炼的,多半是累世积攒了大功德的,确实不是寻常鬼魂能比。
当然,修士众多,也不是谁都需敬着。头一等的,得是先天修士命格,他们本非凡尘中人,身上都有特殊命数,阎王见了都得敬三分。其次,就是看修为了。从前,大修为者,数百上千年的寿命,地府普通鬼差都没有他们的寿数。当然,现在灵力稀薄,普通修士也活不到这么长就是了。最后,修为一般,但若是那几个大仙门里出来的,也是会让他们高看上一眼。
吴九听明白了,奇道:“仙门来的还又哭又闹?”
他还记得,之前也来过一位仙门修士,总在桥边站着不肯走,却只是身姿挺拔地望着忘川,一脸郁色,倒成了奈何桥上一道风景。除了引得些年轻女鬼驻足,倒也没添什么乱。
角落里传来“噗嗤”一声笑,一直没吭声的同僚谷六插了进来:“九哥,你是不知道,这位可是个仙门奇葩,现在都快把地府笑话榜屠榜了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
吴九挑眉,难得来了点兴趣。
那位同僚立即两三步上前来,叽叽呱呱地细说了起来:“……这人身份倒是不俗,据说啊,还是当世剑仙的嫡传弟子,结果呢,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?居然是被他家大师兄,一剑穿心,给送进来的!哈哈哈……”
“为何杀他?”
“好笑就好笑在这儿!他啊,是那个,”同僚挤眉弄眼地,伸出一根小手指头来,弯了弯,“看上他师兄了,自荐枕席人家看不上,还想来强的,结果就被人家一剑送进来了……老五,我说的没错吧!”
老五就是方才那位同僚,他点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“世风日下啊!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吴九听后垂下眼来,没说什么。
虽然他也不是很理解这些有着断袖之癖的人,不过因此这种私情断送大好前途甚至性命,他只觉得有些可惜,却生不出嘲笑之心来。
很快,吴九就见到了故事中的主人公,那位屠了笑话榜的仙门修士。
此人年纪轻轻,瞧着不过二十上下,入了地府,依旧是白衣飘飘的仙门弟子打扮,若不是站在桥上哭天抢地的,本也有几分俊逸之姿。
“……苍天啊,何故负我?!”
“……命运啊,何其不公?!”
“……人间啊,自此永别!”
人间唱大戏也不过如此了。
奈何桥本来宽阔,寻常并排走五六只鬼也绰绰有余,可被他这么一闹,过路的鬼魂们都停下脚步围观,顷刻间桥头到桥尾又堵成了长龙。
吴九撞了一下身边的同僚谷六:“他每天都这么嚎?”
“可不是嘛!”谷六脸都皱成一团,“翻天覆去这几句话,能叫唤几个时辰不带歇的。”
吴九道:“是哪一家宗门的剑仙,竟教出这样的弟子?”
“好像是清风剑派。”
“呵,有点意思。”
“瞧您怎么还夸上了呢!快些处置,让老王头知道,又得挨骂了。”老王头是他们的顶头上司,也是这东南冥府第八殿的阎王。
说话间,谷六拉着吴九挤开围观的鬼魂,径直走到那修士面前。
“沈方愈!”谷六一声断喝,让那人正哭得涕泪横流的脸猛地一顿,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一边儿哭去,莫阻了要道!”话音落下,谷六给吴九打了个眼色,两人一人架住一只胳膊,直接把沈方愈拖下了桥。
沈方愈嘴巴里“哎哎哎”地叫着,声音颤颤:“二位鬼差大哥,你们要带我去哪儿?”
自打来了地府,他每次堵桥,鬼差都是客客气气地请他去旁边,唯有这次被不由分说地拖拽,也不知被带到何处。
这不由得让他惊觉:事态有异!
等等,不会是去十八层地狱吧?!
沈方愈脸色大变,两股更是战战。
“去了就知道!”吴九懒得多搭理他,只是手上加重了力道。
二鬼差押着沈方愈往偏殿走,沿途尽是血红的彼岸花,开得如火如荼。那偏殿孤零零立在花海深处,平时鬼迹罕至。在里头待着的,都是那些因着种种原因不入轮回的老鬼们。
一些不听话的新鬼,也时常会被鬼差们扔进去,磨磨性子。那里头,正常鬼魂只要待上两三天,无不痛哭流涕跪求投胎。至于那些不正常的,死活不入轮回的,哪怕最终魂力散尽、消散天地亦要执迷不悟的,也就由着他们去了。
毕竟只要够决绝,就能斩断尘缘,
吴九和谷六把人往殿内一推,转身就走。
沈方愈踉跄几步,见殿内阴风阵阵,墙角影影绰绰蹲着几只面目模糊的老鬼,吓得忙要跟出来,却被一道无形的气墙弹了回去。他见二鬼差轻松地跨出了殿门,立马惊惶地大叫起来:“这是何处?你们把我一个人扔这里作什么?”
吴九脚步一顿,决定还是好心相告:“你几次三番阻塞要道,遵阎王大人之命,令你在此偏殿自行反省。”
“那……何时才能放我出去?”
吴九不再回答。
给他扔偏殿并非阎王命令,只是他们自作主张。至于何时放他出去,吴九自己也没想好。通常能够修仙的,心志总要比凡人强些,普通人两三天足够想通,仙门中人就难说了。
先晾着吧!
这人虽挂了个剑仙弟子的名号,但修为平平,也不是先天修士之体,更不算什么大人物,得罪了也就得罪了。
余后几日,吴九忙得不可开交,早把这沈方愈之事抛在了脑后。
如今人间不甚太平,据说是归墟结界出了些状况,魔气外泄,魔物肆虐,一波又一波地新魂送入地府,鬼差们个个叫苦不迭。
十日后,阎王殿内。
“你们把那沈方愈扔进了偏殿?”阎王脸色极差。
“是。”吴九心里咯噔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应道,“此魂阻塞要道,属下便按规矩……”
阎王眉头一竖,怒道:“规矩?谁给你们立的规矩?能把仙门修士扔进老鬼堆里?”
吴九一怔,这别让他阻塞要道不是老王头自己下的命令么?至于鬼差们怎么处置不听话的新鬼,他从不过问的,这回怎么动了真怒?
“大人,若处置不当,属下这就去放他出来。”
“罢了!”老王头摆摆手,语气缓和了些,“此人来历蹊跷,查了他的轮回簿和功德值,这一世明明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爷命,富贵双全,寿数也该绵长,可没想到,却居然入了仙门?而且,死也死得有些蹊跷……”
吴九听着,也有些不解。
“此事交给旁人本殿也不放心,你处事最稳妥。这样吧,你且把他带你住处看管几日,待我查明缘由再做定夺。记着,他毕竟是仙门出身,虽说如今成了魂体,礼数上还是要周全些,莫要怠慢了。”
吴九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往偏殿走。
他找到沈方愈时,见他正蹲在墙角,双臂抱膝,脑袋埋在膝盖里,可怜巴巴的,如同生长在墙角里的一朵白蘑菇。
附近有几只老鬼正围成一圈,唾沫横飞地讲着八卦。
“……听说了没,新来的这小白脸,生前是断袖呢!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!听说是还是给他师兄自荐枕席,人家瞧不上,一剑给送下来的!”
“哟嗬,这般下贱呐?”
“哈哈哈,如今这仙门弟子都沦落至此了?真是笑掉人大牙!”
……
污言秽语潮水般的涌过来,沈方愈缩在角落气得发抖,却也是敢怒不敢言。
吴九听得眉头直皱,厉声道:“都伫在这儿做什么?闲得慌?”
老鬼们见是鬼差来了,顿时作鸟兽散。
沈方愈见沈九过来,又往墙角缩了一缩,看得吴九无名火起,恨不得踢他一脚。
“起来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“又是这句!”沈方愈撇了撇嘴,咕哝道,“我不……”
吴九瞪了他一眼,转身往外走:“再磨蹭,后果自负。”
沈方愈眼看着吴九两三步走远,连忙爬起来,快步跟在吴九后头。因为动作快了些,本就轻飘的魂体一整个如风筝般地飞了起来。
“哎哎,鬼差大哥,您慢着点儿。”
“你飘都飘不快?”
“这不是还不习惯么……”
吴九回头瞥他一眼:“你真是修仙的?”
“我……”此言似乎戳中了沈方愈的痛处,惨白的面色变得发青,“你……你别瞧不起人。”
吴九嗤笑一声,只是加快了脚步,不再搭理他。
沈方愈跟在后头嘟嘟囔囊,却也担心被丢下,亦步亦趋地跟在吴九身后,一步也不敢慢。
来到住所,吴九指着其中一个屋子告诉沈方愈,余下日子,他暂时就住在这间房中。
那房间远比吴九自住的卧房也来得宽大,里头一面墙全是书,沈方愈好奇地四下打量,叹道:“你们鬼差的条件不错啊。”
吴九没告诉他,并非所有鬼差都有他这样的条件。能有独幢单独住所的,整个冥府第八殿,也仅有他一人而已。
这一切皆是因为,吴九从前也是个仙门修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