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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指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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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生契,不只是枷锁,更是灯塔。
当那道带着破碎星辰之力的时空乱流击中龙脊、龙血飞溅的瞬间,共生契约传来的,不仅仅是玲珑承受冲击的微末痛楚。
还有一种……方向。
一种在过去千年的禁锢与沉睡中,因她的死寂与麻木而被忽视、被掩埋的——牵引。
原来,这契约从未真正沉睡。它像一根穿过无尽黑暗的线,一端死死系在祂的逆鳞与神魂上,另一端……就系在那个不断衰弱、咳着带金芒血丝、眼神空茫的女人心口。
祂曾以为留住她的躯壳、共享她的生命,便是“找到”并“拥有”。
直到那一刻,当死亡的真实阴影掠过她也同时掠过祂的神魂,当看到她眼中映出祂流血脊背时那细微的颤动,当她的指尖带着近乎悲悯的温度触碰祂的鼻尖——
祂才在剧痛与暴怒的余烬里,真正地“看见”了那根线。
看见了她。
不是凌波仙尊残留气息的倒影,不是心魔执念催生的幻象。
是玲珑。
是会算计、会伪装、会决绝自毁的魔女;
是如今被祂圈禁、虚弱沉默、眼中一片荒原的囚徒;
是那个问出“你也困在这里了”的……共犯。
祂盘踞在虚空,任由脊背伤口在龙元下缓慢愈合,金色的竖瞳却不再看向永恒的黑暗,而是内视。
顺着契约那根“线”,逆流而上。
感知到的,不再是简单的生命体征,不再是模糊的痛苦或平静。而是更深层的东西
——她魂魄深处那几乎熄灭的、属于“玲珑”本身的微光;她每一次呼吸间,与此地格格不入的、属于外界时空的细微涟漪;甚至……是她漫长沉睡中,那些混乱梦境折射出的、连她自己都已遗忘的情绪碎片。
昆仑的风雪。
戚云舒消散的口型。
系统冰冷的提示音。还有……祂化为龙形时,那狰狞而执拗的金色瞳孔。
这些碎片,连同她心口逆鳞的灼热,她血脉中流淌的、被祂强行改造过的淡金龙息,共同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、只属于“玲珑”的印记。
一个在无尽虚空中,只为祂一人亮起的灯塔。
巨龙缓缓抬起了头颅。
这一次,眼中不再有混沌的暴怒或沉重的疲惫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恐怖的清明。
祂找到了。
不是她的位置
——她一直都在祂爪下。
而是“找到”她的方式,与“找到”她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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祂开始行动。
不再仅仅是用力量喂养和禁锢。
祂开始解析。
每一次她咳血,龙息渡入时,祂在分析她身体与龙元冲突的精确节点,像调整最精密的阵法一样,试图让这具躯壳更好地“容纳”祂,也容纳她自己残存的本源。
每一次她沉睡,祂的神念会极其小心地、如同最细微的触须,顺着契约之线,探入她梦境边缘,不是为了窥探,而是为了收集那些梦境碎片中,属于外界、属于“过去玲珑”的时空坐标与气息残留。
祂甚至开始主动扰动这亘古寂静的时空裂隙。
龙尾不再烦躁地拍打,而是有规律地、蕴含着玄奥力量地扫过虚空,激起一圈圈时空涟漪。
祂在测试,测试何种频率的波动,能让她心口的逆鳞产生更清晰的共鸣,能让契约之线的“指向性”更加明确。
这个过程缓慢而笨拙,充满试探。
有时力道过猛,会让她从昏睡中痛醒,茫然地看着祂;有时解析出错,她身上会突兀地浮现出几片龙鳞虚影,又迅速隐去,留下更深的疲惫。
但祂固执地进行着。
因为“追随”,不再是模糊的执念,而是一个正在被具象化的目标。
她要“逃”向哪里?即便她如今连逃的念头都已湮灭
祂就要“追” 到哪里。
将她重新“找”回来,不是找回到这个裂隙,而是找回到……某种能让那双死寂的眼睛,重新亮起一点光的“状态”。
哪怕那光是恨,是厌,是鲜活的反抗。
也比一片荒芜要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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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化,在无声中累积。
玲珑依旧沉默,但沉睡的时间缩短了。
她开始长时间地睁着眼,看着巨龙进行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动作——凝望虚空、有规律地震荡龙尾、甚至有时会从口中吐出一些蕴含着奇异符文的光团,那些光团环绕着她旋转片刻,又会被祂吞回。
她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。
感觉到心口的逆鳞,在某些时刻会传来不同于往日灼烫的、细微的脉冲,仿佛在与远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共鸣。
感觉到周身的龙息,不再仅仅是温暖或霸道的禁锢,有时会变得极其“敏感”,能捕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
——哪怕只是一丝茫然或一缕极淡的疑惑。
祂在调整。
围绕着“她”这个中心,调整着整个禁锢的“场”。
一天,当巨龙又一次吐出那种符文光团时,玲珑忽然极轻地开口,声音干涩:
“你在……找什么?”
巨龙的动作骤然停顿。
巨大的龙首缓缓转向她,金色的竖瞳里,映出她依旧苍白、却不再完全空茫的脸。
这是自那次“你也困在这里了”之后,她第一次主动询问。
沉默在虚空中蔓延。
良久,龙的声音在她神魂深处响起。
不再是暴怒的咆哮或沉闷的宣告,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凝滞的郑重:
“找你。”
玲珑眼睫微微一颤。
“我……就在这里。”
她说。
“不够。”
龙的回答斩钉截铁,带着龙族特有的蛮横逻辑,“你的一部分,不在这里。”
“哪一部分?”
“想离开的一部分。
哪怕你自己……已感觉不到它。”
玲珑愣住了。
想离开的一部分?
那部分,不是早在自废灵根、得知自己是替身、在风雪中等待消亡时,就已经彻底死去了吗?
巨龙看着她眼中重新泛起的空洞与困惑,没有解释。
解释不清。
那是契约告诉祂的,是祂解析那些梦境碎片感知到的,是祂顺着“线”追溯时,触摸到的、她灵魂最底层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的……不甘。
对命运的不甘,对错付的不甘,对沦为附庸与替代品的不甘。
正是这一丝不甘,让她的“存在”没有彻底化为虚无,让契约之线没有彻底崩断。
而祂要“找”的,要“追随”的,正是这一丝不甘所指向的……方向。
龙首再次靠近,这一次,没有蹭她的脸颊,而是将鼻息轻轻喷在她的额发上。
“我会找到。”
祂宣告,如同立下古老的誓言,“然后,带你去看。”
看什么?
看离开的路?看无尽的虚空?还是看……她自己都遗忘了的、曾经属于“玲珑”的、不羁而鲜活的灵魂图景?
玲珑没有问。
她只是在那温热而霸道的龙息中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第一次,不是出于疲惫或逃避。
而是仿佛,在聆听。
聆听那根连接着她与这头囚龙的契约之线,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,发出的、唯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……微弱的指引之音。
追随,已然开始。
不是□□的迁徙,而是灵魂印记的共鸣与牵引。
在这双重囚笼的最深处,猎手与囚徒,守护者与负累,第一次向着同一个模糊的“彼方”,迈出了沉默而同步的第一步。
虽然,她们谁也不知道,那“彼方”究竟是何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