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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困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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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息灼热,喷在玲珑的颈侧,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。
那枚逆鳞在心口灼灼发烫,像一枚烧红的烙铁,将她与这庞然大物死死钉在一起。
时光在龙身边,是凝固的琥珀。
祂将她带回时空裂隙深处——那并非巢穴,更像一座由失落星辰与混沌气流构筑的囚笼。
巨大的龙骨盘踞在虚空中央,她便蜷在祂心口那片唯一温热的鳞片下,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龙很少“说话”。祂用力量宣告一切。
渴了,便有凝着露珠的星辉碎片送到唇边。
饿了,不知名的灵果会滚落手边。冷了,龙息将她裹得更紧。
伤了病了
——她这副被强行改造过的身躯依然脆弱
——逆鳞便会传来霸道而痛苦的热流,强行修复一切。
一种无声的、彻底的豢养。
玲珑不说话,也不反抗。
大多数时间,她只是沉睡。
梦里依旧是昆仑风雪,是戚云舒消散前的口型,偶尔,会有狰狞的龙首突兀闯入,金色的瞳孔冷冷注视,将她惊醒。
醒来,对上真实的、近在咫尺的龙瞳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不是恨,不是爱,是一种更混沌的执着,如同这裂隙深处亘古的黑暗。
她开始咳嗽,咳出带着细碎金芒的血丝。
那是龙息与凡躯的冲突,是共生契约下的排斥反应。
每一次咳血,盘踞的巨龙便会烦躁地甩动长尾,搅动得时空乱流激荡,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然后,下一次,渡来的龙息会稍微“温和”一丝。
仅仅一丝。
“你不该救我。”
一次咳血后,玲珑看着掌心金色的血点,哑声说。
虚空寂静,只有混沌气流拂过龙鳞的微响。
良久,龙的声音在她神魂中炸开,带着沉闷的怒意:“你的生死,由我。”
“可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她望着上方永恒的、无星无月的虚空。
“你属于我。”
“我是玲珑。”
她第一次,近乎执拗地重复这个名字,
“不是凌波。”
龙躯骤然绷紧!一股恐怖的威压降临,玲珑瞬间被压得窒息,五脏六腑仿佛要碎裂。
逆鳞处传来尖锐的痛楚,是警告。
“不准提那个名字!”
龙吟在她识海掀起狂澜,震得她魂灵欲散。
祂在暴怒,因为那个名字,因为那个祂亏欠、等待、却因她而更加遥不可及的“正主”。
玲珑在剧痛与窒息中,却奇异地扯了扯嘴角。
看,这根刺,永远扎在祂心里,也扎在她身上。
多公平。
暴怒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威压撤去,龙息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滞重,重新将她包裹。
祂不再看她,巨大的龙首转向永恒的黑暗,只留下一片冰冷坚硬的鳞甲后背。
自那以后,龙彻底沉默。
喂养依旧,修复依旧,禁锢依旧。
但那种神魂深处的交流断绝了。仿佛祂关上了一扇门,将她独自留在外面冰冷坚硬的契约关系里。
玲珑也沉默。
她开始观察这片囚笼。
观察龙鳞上岁月的纹路,观察偶尔流过裂隙的奇异光带,观察祂沉睡时,那庞大身躯无意识的、极其轻微的起伏。
她发现,在祂完全沉入深眠时,龙息会变得极为规律而浩瀚。而在那浩瀚的、几乎与时空同频的呼吸韵律中,心口逆鳞传来的联结感,会变得异常清晰。
那不是简单的生命力共享。
她能“感觉”到,在那龙躯最深处,在磅礴力量的核心,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地“困”住了。
不是□□的禁锢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、属于“玄霖”或“戚云舒”的东西,被龙族庞大的本能和千年积压的执念,共同铸成的枷锁,层层封印。
祂因她而困。
而她,也因祂而困。
共生契约,原来是双重囚笼。
这个认知,像一道微弱的光,刺破了她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。
麻木之下,生出一点尖锐的刺痛,和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波澜。
日子在无声中流淌。
玲珑咳血的次数渐渐少了,身体似乎开始缓慢地适应龙息与改造。
但她的眼睛,却越来越像这片裂隙,空茫,无光。
直到那天。
或许是时空乱流的一次异常波动,或许是龙在沉眠中某段记忆的翻腾。
一道极其锐利、带着破碎星辰之力的乱流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相对平静的裂隙,直冲玲珑所在!
龙在沉睡。
反应慢了半拍。
玲珑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毁灭的白光逼近,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。她甚至没有感到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然而,预期的湮灭没有到来。
一声震碎虚空的暴烈龙吼炸响!
那盘踞的庞然大物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弹起,用远比星光更坚硬的龙脊,悍然撞上了那道乱流!
轰——!!!
刺眼的光芒爆开,时空碎片四溅。
玲珑被气浪狠狠掀飞,又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凌空摄回,牢牢护在龙爪之下。
她抬起头。
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巨龙昂首屹立在破碎的虚空乱流中,祂的脊背上,赫然留下一道深深的、流淌着金色龙血的创口!鳞片翻卷,伤口边缘有星辰之力在侵蚀,滋滋作响。
但祂浑不在意。
那双巨大的金色龙瞳,死死盯着乱流袭来的方向,里面燃烧着纯粹而恐怖的杀意与暴怒,仿佛要焚尽一切敢于触碰祂所有物的存在。
祂在保护她。
不是出于契约的反噬恐惧,而是一种更直接、更蛮横的、属于龙族对“所有物”的捍卫本能。
乱流平息。
巨龙缓缓垂下头颅,看向爪下的玲珑。
龙血滴落,有几滴溅在她的脸颊,滚烫。
金色的竖瞳里,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。
暴怒未退,余悸犹存,还有一丝……连祂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失而复得的紧绷。
玲珑仰着脸,脸颊上的龙血滚烫,烫得她空茫的眼瞳,终于有了细微的颤动。
她抬起手,不是去擦那血,而是极轻、极缓地,触碰了一下巨龙近在咫尺的鼻尖——那片冰冷坚硬的鳞甲。
龙躯猛地一僵。
玲珑看着祂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映出的、渺小又苍白的自己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你……也困在这里了,是吗?”
不是质问,不是嘲讽。
只是一种确认。
确认这囚笼,困住了他们两个。
巨龙没有回答。
只是那狂暴的杀意,一点点从金色瞳孔中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厚重的……凝固的痛楚。
祂看着她指尖触碰的地方,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被打破后,流露出的近乎悲悯的清明。
然后,祂移开了视线,缓缓俯下身,用未受伤的侧脸,极其笨拙地、轻轻地,蹭了蹭她沾着血的脸颊。
这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触碰。
依旧带着龙族的蛮横与占有,却奇异地混入了一丝……近乎示弱的疲惫,和某种无法言说的、共同沉沦的认同。
祂不再看她,重新盘踞下来,将受伤的脊背藏起,再次将她圈禁在心口。
虚空中,只有龙血静静滴落的声音,和彼此在共生契约下,清晰得无法忽视的、沉重而纠缠的心跳。
困龙冲天?
不。
是困龙,与她,一同沉在这无光无亮的永恒里,以血肉与灵魂,纠缠成彼此挣脱不得的劫。
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