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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开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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戚云舒那句斩钉截铁的“如果我说‘不’呢?”
掷地有声,在寂静虚空中激起冰冷的回响。
陨星平台上,只有虚空之风的呜咽,与那团仙云雾影无声散发的威严对峙。
天界虚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仙云雾气微微翻涌着,那模糊的华服冕旒身影似乎顿了顿。
这种停顿极其短暂,几乎难以察觉,却并非犹豫,而更像是一种……
被意料之中的答案再次确认后的、更深层次的凝滞。
那温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从容,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、被戳中心事的慎重:
“尊上何必急于回绝。
此事关乎重大,非仅龙族一族之得失,更涉及诸天秩序之稳固。
那件‘东西’若放任不管,恐生不测之祸。
龙族历经此劫,正需休养生息,何苦再为此等‘不祥之物’与天界交恶,徒增风险?”
他依旧在劝,在利诱,但话语的底层逻辑,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从最初的“交出东西/玲珑,换取资源与和平”,变成了“此物不祥,留下只会招祸,交出对双方都好”。
甚至,隐隐带上了一丝规劝与告诫的意味。
为何规劝?
为何告诫?
以天界一贯高高在上、顺昌逆亡的姿态,面对一个刚刚遭受重创的龙族,面对戚云舒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,本当是雷霆震怒,或至少是更强硬的威胁。
可他们没有。
他们只是加重了筹码暗示不交出的“风险”),并试图以“为你好”的姿态来软化立场。
这不符合天界对待“潜在威胁”或“不服从者”的常规做法。
除非……
他们有所忌惮。
而这忌惮,并非完全来自于龙族本身即使龙族全盛时期,也未必能让天界如此“好言相劝”),更非来自于刚刚遭受重创、元气大伤的戚云舒个人。
那么,这微妙的、被掩藏在堂皇辞令之下的“惧怕”,究竟在怕什么?
戚云舒的龙瞳,幽暗得如同吸纳了所有光线的黑洞,死死锁定着那团仙云雾影。
她捕捉到了对方语气中那极其细微的变化,捕捉到了那短暂凝滞背后的不寻常。
她的心脏,在冰冷的胸腔里,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。
一个极其大胆、近乎荒谬的猜测,如同黑暗中破土的毒芽,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。
她没有再就“交不交”的问题进行争辩。
而是缓缓地,向前踏出了一小步。
仅仅一步。
但那一步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与冰冷彻骨的压迫。
她将自己此刻残破却依旧挺立的身姿,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的“目光”之下,也将自己毫不妥协的态度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依旧嘶哑,却异常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中凿出:
“天界……究竟在怕什么?”
不是问“怕谁”,也不是问“怕何事”。
而是直指核心——
“怕什么”。
那团仙云雾影,在戚云舒问出这句话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。
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,但那瞬间的波动,却像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,证实了戚云舒的某种猜测。
“尊上此言何意?”
天界虚影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那份温和之下,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被触及底线的紧绷,
“天界统御诸天,维护秩序,何惧之有?
本座只是就事论事,为龙族,也为诸天万界考虑。”
“是吗?”
戚云舒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冰冷刺骨的弧度,
“若真无所惧,为何对玲珑魂魄中一件‘近乎消散’、‘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’的残留印记,如此紧张,如此急切?
甚至不惜在龙族新遭大难、最是敏感脆弱之时,亲身前来‘商议’?”
她顿了顿,龙瞳中的幽暗仿佛能穿透那层仙云雾气,直视其后的本质。
“你们怕的,不是那件‘东西’本身。”
戚云舒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种近乎耳语、却字字诛心的穿透力,
“你们怕的,是那件‘东西’所代表的……
可能性。”
仙云雾影,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
周围的虚空之风仿佛都凝滞了。
“一件能‘影响乃至局部逆转因果定数’的印记……”
戚云舒继续说着,仿佛在抽丝剥茧,又仿佛在自言自语,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天界来使最敏感的心弦上,
“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既定的‘果’,可以被追溯、被修改?
意味着被天道‘裁定’的过去,存在被‘覆写’的缝隙?
意味着某些被牢牢钉死在‘历史’与‘定数’中的……
存在或事件,或许……
并非绝对不可动摇?”
她抬起头,目光如电,直刺仙云雾影:
“你们怕的,是这‘可能性’本身。”
“怕它一旦被真正掌握、被激活、被用在某个‘正确’或者说,对天界而言‘错误’)的节点上,会撼动某些你们赖以维持‘统御’与‘秩序’的
……根基。”
“怕这‘变数’,最终会成为颠覆你们所描绘的‘诸天万界应有之貌’的……第一块松动的砖。”
“更或者……”
戚云舒的声音,在这里,危险地停顿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虚影,投向了无穷远处,那九霄云殿的深处,投向了某些被尘封的、连龙族古老记载都语焉不详的秘辛。
“你们怕的,是这件‘东西’背后,可能牵扯出的、比逆转因果定数本身更加麻烦的……‘
债主’,或者……‘
起源’?”
最后这两个词,她说得极轻。
但落入那仙云雾影之中,却仿佛惊雷炸响!
一直平静悬浮的仙云雾气,骤然剧烈翻滚!
那模糊的华服冕旒身影,猛地向前倾轧!
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庞大、更加威严、也更加躁动不安的压迫感,如同无形的山岳,轰然压向戚云舒!
“戚云舒!”
天界来使的声音,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温和的伪装,变得严厉而冰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一丝……
被彻底点破心事的愠怒!
“慎言!
你可知你在妄议什么?!”
这反应,过于激烈了。
激烈的反应,本身就是最确凿的答案。
戚云舒在那恐怖的威压下,本就重伤的身体微微一晃,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。
但她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挺直了脊梁,任由那威压加身,眼神却更加锐利,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,甚至扩大了几分。
“看来,我说中了。”
她的声音因威压而微微发颤,却带着一种近乎畅快的残忍
,“你们不是在‘索取’一件有用的‘器物’,你们是在
……急着回收一件可能引爆未知灾难的‘隐患’。
或者,是在害怕这件‘隐患’落入……
不该落入的人手中,比如,我?”
天界虚影的气息剧烈波动着,仙云雾气翻腾不休,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部争执与权衡。
那冰冷的警告意味愈发浓烈,但奇怪的是,始终没有真正出手的迹象。
他们在忌惮。
忌惮此刻状态不佳却态度强硬的戚云舒?
忌惮龙族可能存在的、未知的后手?还是……
忌惮戚云舒刚才那番话所揭示的、更深层次的“可能性”与“债主”?
良久,翻腾的仙云雾气才稍稍平息。
天界来使的声音重新响起,已经恢复了威严,却彻底剥去了那层温和的假面,只剩下冰冷的、公事公办的漠然:
“戚云舒,天界的耐心有限。
此物关乎重大,非你龙族可独揽。
今日之言,本座暂且记下。
三日之后,天界会派遣正式使团前来,届时,希望龙族能给出一个……
明智的答复。”
他没有再提条件,也没有再威胁。
只是留下了一个明确的、不容更改的最后期限。
“若三日后,天界仍未得到满意的答复……”
虚影的声音顿了顿,留下无尽的、冰冷的暗示,
“那么,为维护诸天秩序,天界将不得不采取……
必要措施。”
“届时,恐怕就不仅仅是‘商议’了。”
话音落下,那团仙云雾影不再停留,骤然收缩,化作一道流光,瞬息间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留下戚云舒一人,独自站在陨星平台上,承受着虚空之风的吹拂,以及那话语中留下的、沉重如山的压力。
她缓缓抬手,抹去嘴角的血迹。
龙瞳中的幽暗,并未因天界来使的离去而消散,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邃。
她猜对了。
天界在怕。
怕一件可能撼动其根基的“可能性”,怕那“可能性”背后可能牵扯出的、更麻烦的存在。
而玲珑,正是这“可能性”的载体,或者说……
钥匙。
三日。
只有三日。
戚云舒缓缓转过身,目光投向身后那看似普通的陨石表面
——通往秘境的界门所在。
那里,玲珑还在昏迷,还在无知无觉地温养着。
她下意识地,抬手按向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,“同源共契”的烙印与玲珑的存在紧密相连,此刻正传来微弱的、却顽强的生命波动。
她怕吗?
怕天界的“必要措施”?
怕龙族雪上加霜?
怕自己护不住玲珑?
或许吧。
但比起这些……
戚云舒的眼中,幽暗深处,一点冰冷的、近乎偏执的火焰,悄然燃起。
她更怕的,是失去这枚被她亲手“炼制”、与她命运彻底捆绑、却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她掌控的坚韧与力量的……
存在。
她更在意的,是弄清楚,玲珑身上那件连天界都感到惧怕的“东西”,到底是什么。
以及……
它到底能,为她,为龙族,带来什么。
是灭顶之灾?
还是……
一线,连天界都要为之颤抖的……
生机?
她不再犹豫,一步踏出,身影没入界门,重新回到了那荒芜而安全的秘境之中。
走向那方白玉小池,走向池水中昏迷的玲珑。
三日之期,迫在眉睫。
而真正的风暴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