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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反复无常的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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炸裂的妖藤碎屑尚未落地,理寻便循着一丝微弱灵识,在峡谷裂隙深处找到了本体。
是一个……半人半藤的小男孩,蜷缩在枯根之间,浑身冒着黑烟,可怜巴巴地发抖。
杀生丸在她身旁无声落下,瞥了一眼那气息微弱的妖物,指尖妖力微凝,准备送它最后一程。
吓得理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:“等下,我要问他一件事。”
指尖刚触到对方手背,一缕妖气瞬成冰刃,"嚓"地贴着她指腹掠过。
理寻指背一麻,条件反射缩回手,迅速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这个妖怪,有父亲的血。”
杀生丸动作一顿,凝聚的妖力无声消散。他垂眸看了一眼被她碰过的手腕,又极快的扫过她还悬在半空、微微泛红的手背,眉峰微微一蹙。
理寻已蹲下身,轻轻戳了戳那瑟瑟发抖的小小妖藤。对方立刻蜷缩得更紧,带着哭腔求饶:“别杀我,不要杀我,我不该窥探你的记忆的………饶了我吧……”
“你说你受过犬大将的血液滋养,给我仔细说说。”理寻看着他遍体鳞伤,身上还冒着黑烟,小孩的模样,看起来可怜巴巴的。
“我说了……你能让他别杀我吗?”朔影萝能感觉到这个人类没有杀意,但她身旁那位——气场冷得像冥界风口,抖得自己藤须都僵了。
“快说,他耐心不好的,等下你说慢了我也帮不了你。”理寻催促他,“你要是撒谎,会死得更惨。”
“我本来只是一株妖藤。”朔影萝声音发颤:“之前犬大将与龙骨精在这里激战受伤,他的血溅了一部分在我身上,后来,我就能幻化成人了。”
“就这样?”理寻皱眉——龙骨精被犬夜叉用爆流破杀了,这信息戈薇早说过。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朔影萝慌忙补充:“我看到一个不人不妖不怪的东西将我身上剩余的血液……全都收走了。”
收集父亲的血液,不会是要做什么吧?
理寻心头一紧:“长什么样?”
“忘记了,那时候我在幻化过程中,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。”朔影萝绝望闭眼,估计今天命丧于此,再也见不到旧梦缠了。
理寻忽然伸出右手:“这个封印你能打开吗?”
朔影萝的恐惧比刚刚还甚:“破不了的,我之前在茧内尝试打开,结果你身上突然涌出一股可怕的暗影气息,我的藤蔓当场就枯死了!”
理寻诧异:“啊?有这样的事?”
朔影萝简直欲哭无泪:“……因为那时候你正好陷入噩梦记忆了啊!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我能撼动第一层封印……是因为那是人类术法施加的。但第二层……我破不了。”
回想起那一瞬的感知,他打了个寒颤,“识海里是无尽黑暗和冰冷阴风,接着又是刺眼白光、温暖……两种极端不停交织,互相制衡,不知道施术之人是如何做到的,光与暗的力量交织融合纠缠分裂。”
杀生丸在旁沉默,掠过她凝重的侧脸,又落在那朵始终紧闭的花上。
父亲、封印、暗影……这个人类身上的谜,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深。
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,理寻问他:“为什么要吸食人的记忆。”
朔影萝缩了缩脖子,一脸委屈:“我今天刚干第一单啊,谁知道这峡谷几百年都没人来,今天偏偏就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小,偷瞄了一眼杀生丸的方向。
“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吸食记忆,增强妖力吗?”理寻觉得他在狡辩。
藤妖扭捏,藤曼脸色浮起诡异的红晕,像染色的茄子:“不是,为了开花。”
“开花?”
“我……我喜欢上了一株妖藤,旧梦缠。”他声音细如蚊蚋,整株藤都快要蜷成一团:“我听说吸食了人类的爱情记忆,就能让本体开出最美的花……那样、那样或许就能……”
“哈?”理寻看着眼前这株纯情的藤曼,沉默了两秒,心情复杂:“所以,你是想吸食我的记忆,然后开花去求偶对吧。”
“不是求偶!”朔影萝一听,立马急了,脸色燥红的反驳:“我只是想看看……你们人类怎么跟喜欢的人说话的而已,而且开花……开花只是为了好看……”
说到后面,他竟哽咽起来,渐渐变成嚎啕:“这下好了,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表明心意了呜呜。”
“早知道就先说了,至少死的时候没有遗憾呜呜呜……”
理寻一时语塞。眼前这藤妖一副孩童模样,哭得伤心又可怜,她实在有些硬不下心。
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杀生丸,却见他不知何时已退至远处的树下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,辨不出情绪。
“杀生丸……”她小心地开口:“可以……不杀它吗?”
见他没有说话,理寻当他默认,于是给朔影萝使了个眼色,对方非常有眼力见的激动高呼:“多谢杀生丸大人,杀生丸大人不愧是犬大将的儿子,一样的慈悲友——额……”
话到一半,朔影萝说到一半就被杀生丸扫来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僵,飞快地缩到理寻身后,把剩下的字咽了回去。
“为什么夸奖让他更不爽啊!”朔影萝瑟瑟发抖,“不会变卦吧?”
理寻也被他的眼神吓的一抖,假装锤了一拳这个小孩,赶紧呵斥道:“喂,不可以随意评价杀生丸!”
朔影萝迅速滑铲下跪磕头:“是我越距!非常抱歉杀生丸大人!”
“哼。你是看到父亲血液里的记忆,才知道我的身份?”银发大妖缓步走近,高傲、冷酷,与犬大将的温和截然不同。
朔影萝吓得又往理寻身后钻,紧紧抱住她的腿,颤巍巍的说道:“对、对不起,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主要是杀生丸大人威名在外,这片妖怪都知道您的鼎鼎大名……”
“啊!我的衣服!”理寻看着自己月白裙裾染上绿色汁液,抓狂:“快放开!”
“不放,杀生丸大人会杀了我的!”
理寻捏了捏拳头:“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!!”
“不放。”
僵持间,杀生丸停在一步之外。两人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无比刺鼻,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。
“放开。”
冰冷的两个字,毫无情绪。朔影萝瞬间缩手,连滚带爬退到三丈外。
理寻:“……”
为什么打败他的是自己,这家伙却更怕杀生丸?
她抬头,正对上那双金瞳——杀生丸就算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压迫感便如潮水漫涌。
这就是……人与妖之间的气场差异吗?
理寻看着朔影萝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,不敢与杀生丸对视的模样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你的妖藤只要接触到别人,就能看到对方的记忆,甚至吞噬吗?”
“藤、藤蔓接触可以窥探记忆,但无法吞噬……只有我……”
“ok,那刚好。”理寻打断他,朝他伸手:“那给我一根,就不杀你了。”
杀生丸指尖微抬,一缕剑气破空而去。
朔影萝猛的紧闭了双眼,又一脸疑惑的睁开了双眼——哎,自己没死。
但头顶的藤曼已被削下一枝,正悬在杀生丸掌心上方。
淡金色的妖力如丝线般缠绕藤蔓流转片刻,杀生丸才随手将其抛给理寻。
理寻看着掌心的妖藤,冲杀生丸扬了个笑,也不管对方的无视,她转身将藤蔓轻轻抵在朔影萝额前。
朔影萝一阵抽搐,像被抽走了力气般瘫软下去。
理寻闭上眼,意识顺着藤蔓沉入一片混沌的记忆之海。
——原来如此。只要心念专注,就能直接找到关键的部分。
她看见了。
犬大将与龙骨精那场撼动峡谷的激战。鲜血飞溅,妖气狂涌,巨大龙骨缠绕的身影与银白巨犬撕咬缠斗……这是天生牙中尚未被她触及的记忆吗?
画面一转,激战过后,犬大将右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,鲜血如雨点般溅落在焦土与残藤上。
龙骨精被父亲的獠牙封印,轰然倒地。
一片死寂的废墟中,悄然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是谁?朔影萝说他没看清,那在他曾经的记忆里,自己能看清楚吗?
理寻凝神细看。那是个身着漆黑和服、手提一盏暗色灯笼的孩童。
他步履无声,走到血迹斑斑的岩壁前,抬手虚引——那些尚未渗入泥土的、属于犬大将的妖血,竟如活物般浮起,一滴不漏地汇入他手中的灯笼。
灯笼内,骤然亮起诡谲的血红色光芒。
随后,那孩子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峡谷深处。
理寻睁开眼,松开了藤蔓。
朔影萝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类,居然利用自己的能力来查探自己的记忆,被查探记忆时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强行赶离了自己的身体,恶心、恐惧到让他反胃。
“好了。”理寻拍拍他,叮嘱道:“以后不许在随便吞噬别人的记忆了哦。”
朔影萝听到这,灵魂瞬间回体,猛的点头答应,反胃感让他发誓金盆洗手。
见理寻转身要走,他忽然小声叫住她:“那个……谢谢你们不杀我。”
他的藤蔓手指搅在一起,像个麻花辫,在理寻疑惑的眼神里扭扭捏捏的问:“人类,是怎么表明自己心意的呢。”
唉,折腾了这么久,命是保住了,可花没开成,还折了一截藤蔓……总得……学点什么回去吧?
理寻想了想:“嗯?我没有爱情记忆呢。”
她想到舅舅和姐姐之前的说法,把学来的知识悉数传授对方:“不过我们那边是直接和喜欢的人表白,表白的话一般就是说:我喜欢你。”
“如果你能确定对方也喜欢你,那么你就说:请和我交往吧。如果你不确定对方喜不喜欢你,你就说:可以和我交往吗?”
“就这样?”朔影萝头顶的藤蔓激动地扭动起来,彷佛写满了跃跃欲试四个字。
理寻还想继续说什么,就见杀生丸转身离开,她急匆匆的丢下一句:“嗯,重要的是要表明自己的心意,不留遗憾。再见。”
小跑着追上那道白色身影,理寻双手将天生牙递上:“抱歉……又擅自用了你的刀。”
其实,武者,都对自己的兵刃有着特殊的洁癖,很难容许他人染指,更别说杀生丸这样骄傲高贵的大妖怪了。
理寻仔细盯着他的表情,想要揣测出对方是不是生气了。
杀生丸却没有接刀,而是问道:“方才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我看到了一个小孩将父亲的血液收进了一个灯笼中。”理寻仔细回忆起来:“很短暂的画面,没有得到其他有用的线索。”
与朔影萝的描述大致吻合,只是多了那盏灯笼与孩童的身影。
杀生丸沉思片刻,命令道:“拔刀,再用一次方才的招式。”
理寻分辨不出他的语气是否生气了,只能在对方不容置疑的眼神中拔出刀,轻挥。
冷风刮过,无事发生。
她不死心,又挥了一下。
……依然无事发生。
杀生丸看着她又挥舞了几下天生牙,随后满脸尴尬的低声说:“……使不出来。”
天生牙此刻安静如常,仿佛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治愈之刃。
偶然?
抑或……另有缘由。
但即便只是昙花一现的偶然,这个人类,也已足够令他侧目。
他接过刀,掌心覆住她尚残留余温的刀柄,金瞳骤冷。
天生牙,你究竟在承认什么,又在否认什么?
这个人类,为何能让你……反复无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