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性选择》脆皮鲨

1、顶级伪装者

　　暴雨降至，整个世界仿佛覆上了一层暗灰色滤镜。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，水汽凝结形成水珠，在CBD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外侧积聚滑落。

　　与潮湿憋闷的室外不同，颂周集团总部大厦三十九层的会议室里，却是一片干爽洁净。
　　空气经过十六道程序过滤，不含任何杂质气息——除了一股浓烈刺鼻的信息素。辛辣的酒精味混杂着枯木焚烧时特有的腐朽味，侵略性极强地弥漫开，侵占着会议室的每一寸空间。

　　这股气息的源头，是长桌另一端的长风生物科技执行总裁，李崇山。
　　五十岁出头的Alpha，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，眼神却像是锁定猎物的毒蛇，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主位上的颂周集团掌权人，周栩。

　　“周总，”李崇山缓缓开口，“关于‘新生计划’下一阶段的共同开发，长风的诚意已经摆在桌面上。技术共享，市场共拓，我们在神经刺激剂领域的渠道，加上颂周在罕见病靶点研究上的积累，这是稳赚不赔的双赢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他那股辛辣腐朽的信息素又刻意浓重了几分。

　　近三十年来，随着对性征者研究的不断深入，信息素管理相关政策已日趋完善。绝大多数Alpha和Omega都会长期服用抑制剂，避免在公众场合释放过多信息素干扰他人。

　　像李崇山这样刻意释放大量信息素施压的行为，不仅极度失礼，更带着赤裸裸的试探与威慑。

　　周栩眼角的余光瞥见，长风随行的员工们全都屏息垂首，不敢有丝毫异动；而颂周这边的高管里，几位性征者已难掩厌恶之色。

　　她端坐着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　　今日穿的炭灰色羊绒西装剪裁利落，将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，内搭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，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。颈后光滑平整，没有半分腺体应有的微凸痕迹——肉眼可见，她是一个“Beta”。

　　察觉到下属们隐忍的神色，周栩侧首向身旁的秘书低语两句。
　　秘书立即起身，按下墙上的按钮，会议室置顶的信息素净化系统随即加强了运转速度，新风运作的低微嗡鸣打破了片刻凝滞的氛围。

　　“李总的诚意，我们收到了。”

　　周栩垂眸，戴着简约铂金钻戒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划，一份关于“神经通路与腺体受体交互”的三维数据模型投影在屏幕上。
　　模型缓缓旋转，详细的数据在右侧清晰可见。

　　“但长风的渠道优势，建立在上一代产品‘α-安宁素’的市场垄断上。而‘新生计划’的核心，恰恰是研发无需长期压制、可直接修复腺体自身功能的新型疗法。这等于颠覆你们现有的商业基石。”

　　她抬起眼，目光精准对上李崇山的视线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：
　　“用我们的未来，去补强你们注定会被淘汰的过去，李总觉得，这笔帐该怎么算？”

　　李崇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，他身体前倾，手肘抵在桌沿，姿态带着更明显的施压意味：
　　“市场的事，自有市场选择。但有些风险，周总或许低估了。‘新生计划’涉及的信息素系统深层干预，伦理争议本就不小。我和颂周不少董事是旧识，想必你不愿听到他们对这个项目的反对声音吧？”

　　周栩微微弯了下嘴角，勾勒出一个精确完美的礼貌弧度，对这赤裸的威胁毫不在意。

　　“颂周内部的事务，就不劳李总费心了。”她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，
　　“至于伦理风险，颂周成立至今，所有临床研究都严格遵守《国际生物伦理公约》和《第二性征医疗特别管理条例》，经得起任何核查。倒是李总提醒了我，长风三年前在境外开展的Omega腺体刺激剂二期实验，因疑似导致受试者信息素系统永久紊乱而被紧急叫停。那份内部调查报告，不知最终是如何‘妥善解决’的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的指尖在平板上又是一点，另一份文件被高亮标注，出现在三维模型旁边。
　　这是一份晦涩的境外监管机构摘要，关键的违规条款已被清晰翻译并标红，内容一目了然。

　　李崇山周身的信息素骤然一滞，他显然没料到，这份早已被“销毁”的内部文件会出现在周栩手上，眼角细微的抽搐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。
　　但他毕竟纵横商场半生，很快便冷静下来。他靠回椅背，缓缓收敛信息素，重新披上和善的伪装：“周总的消息，倒是灵通。看来今天，我们是达不成共识了。”

　　“共识建立在共赢与互信的基础上。”

　　周栩不疾不徐地收回投影，“颂周欢迎一切真诚的合作，但前提是，彼此尊重研发的独立性与底线。今天的会就到这里，李总请慢走。”

　　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，不带半分火气，却寸步不让。

　　李崇山自认见多识广，没想到竟会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栽跟头。他深深看了周栩一眼，目光特意掠过她的颈后。
　　Bata的腺体虽已退化，无法产生信息素，但多少也能感知到信息素的存在，可在他方才刻意释放的信息素压迫下，周栩从始至终，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　　要么是天生对信息素无感——这种人，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；要么就是使用了抑制剂。

　　一个需要用抑制剂的Beta？

　　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狐疑，李崇山最终起身离去。长风的下属们紧随其后，狼狈离场。

　　*

　　目睹了这场交锋的颂周高管们松了口气，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。

　　只有周栩，依旧坐在原位未动。
　　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，直到最后一人离开，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
　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落下的瞬间，周栩所有强撑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，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软塌了一线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　　颈后传来尖锐的刺痛，像是有无数玻璃尖刺在腺体深处疯狂搅动，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次呼吸，都让那痛感变本加厉。

　　她闭了闭眼，伸手按向颈侧，肌肤滚烫，抑制剂贴片的边缘似乎都被烫得微微卷起。

　　不行，不能在这里。

　　周栩深吸一口气，洁净又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，勉强唤回一丝力气。
　　她重新挺直背脊，站起身，步伐平稳地走向办公室内附带的私人休息室。

　　门在身后合拢、反锁。
　　这个没有监控、没有旁人的密闭空间，终于给了她片刻喘息的机会。

　　周栩走到洗手台前，拧开水龙头，将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。冰冷的触感暂时麻痹了神经，也让她看清了镜中的自己：
　　脸色苍白，眼底有疲惫的血丝，但妆容依旧完美，表情依旧无懈可击。正如她一直展示给外界的那样：三十五岁、事业有成、冷静强大的颂周集团总裁，一个普通的Beta。

　　可周栩知道，这只是伪装——

　　她是，歧视链最底层的，女性Omega。

　　从八岁正式分化为Omega，不，或许从更早被预测出拥有Omega潜能开始，她就一直在学习“控制”。
　　控制信息素的分泌，控制腺体的反应，控制每一丝可能暴露“异常”的生理波动。父亲许明远为她量身定制的“基底稳定剂”，加上日复一日严苛到近乎自虐的意志训练，让她成为了一个奇迹：
　　一个能将Omega信息素收敛到近乎于无、完美模拟出Beta生理状态的顶级伪装者。

　　她扯开衬衫领口，熟练地撕下颈后已经失效的抑制剂贴片。
　　镜中映出一小块皮肤，颜色比周围略深，微微隆起一个极小的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，那就是她的腺体。

　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比口红略大的银色金属管，将其旋开，里面是一支预充式的微型注射器，预装的透明液体是父亲半年前最新调配的“基底稳定剂V7.5”。

　　她将冰凉的尖端抵在腺体旁两厘米处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径直按下推杆。

　　药剂推入的瞬间，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微弱电流感的凉意迅速扩散开来，精准包裹住躁动的腺体。
　　剧痛渐渐缓解，但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药物强行介入带来的滞涩与空虚感。

　　周栩看着镜中自己完成注射的全过程，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的仪表整理。随后，她熟练地贴上与肤色完美匹配的全新抑制剂贴片，整理好衣领，将所有痕迹遮掩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，一条消息弹出：
　　【栩栩，本月的全面扫描结果已出，情况不容乐观。需尽快面谈。】

　　发件人，是院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