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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关中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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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州,浔阳县。
南大街有一道风景常常为人乐道。
白氏医馆与回春堂,两家医馆相邻。
前一家门口长队如龙,而回春堂门却只有两个伙计,天天门口盘腿嗑瓜子。
伙计瞄了眼白氏医馆排队的人,大部分都是壮年男子。
“这一个个红光满面的,哪像生病了?”
另一个伙计低低闷笑:“看一眼那个男狐狸精,什么病都好了。”
“嘿嘿,不知道他那张高傲的脸,床上啥样,说不定会着呢”。
说话间,白氏医馆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的男子。
男子身着灰蓝粗布长衫,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起,松松垂在肩后。
伙计踢一脚埋头嗑瓜子的同伴:“诶诶,你瞧,他出来了!”
伙计吐掉瓜子壳,连忙抬头看向灰蓝粗布长衫。
郁河正好走到屋檐下,端起甘草簸箕。
侧身间,露出一张窄小的脸。
如墨的长眉之下,一双眼生得极妙,似狐狸般灵动。
他鼻梁秀挺,唇线利落分明,自带清冷气息。
“啧啧,瞧他那张脸,比画像上的美人都好看,可惜个子高了点……”
伙计视线下移,落到郁河臀部:“屁股也不够圆。”
另一个伙计听罢,嘴角一扯,目光黏腻在郁河身上:“啧,脸的确不错,就是身形差点意思。”
寻常哥儿的个头娇小,臀部是浑圆的。
他却比寻常哥儿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。
屁股还很干瘪。
直到郁河进了医馆,二人眼睛才移开。
伙计“嘿嘿”笑道:“我不挑,只要他愿意给我睡一回”。
“咱们这种没钱的捞货,就别做梦了。”
伙计嗤笑,将瓜子壳吐出老远,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:“万一王八绿豆看对眼呢?”
“听说他家住在水巷,他爹靠给人洗衣服养活人,肯定指着他攀附富家子弟,好一家鸡犬升天呢。”
“不会吧?我和他说过几次话,不像嫌贫爱富的人”。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你不知道,县丞家的侄子为他害了相思病!”
“啪!”
话音刚落,伙计捂住火辣辣的右脸。
他瞪向眼前不知何时蹿出来的妇人。
妇人头戴翡翠钗,穿着一身红衣金褂,体态微胖。
她手指伙计,嚷道:“谁准你在这里编排县丞侄子的?!”
说完,也不等伙计反应,穿过人群,冲向白氏医馆大堂。
“都让开!”
白氏医馆门口的队伍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。
妇人直奔大堂的柜台。
郁河正拿了戥子和小篮子,踩到板凳上抓药。
他面前整整一大面墙,都是药格子,有上百种草药。
郁河在它们面前,犹如阵前主帅点将。
要什么,来什么,总能迅速找到药材的位置。
妇人想凑他近些,却被柜台前围着的男人们挡住。
她抬起胳膊,轮番扒开他们:“还看!小心县丞侄子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!”
“县丞”二字一出,男人们轰然散开。
门口排队的人顿时去了三分之一。
郁河跳下凳子,回头看妇人:“张婶怎么来了?”
张芸贴到柜台前,眉眼弯出夸张的弧度:“上次同你说的事儿,考虑的怎么样了?”
郁河将篮子里的草药倒入药贴,指腹沾了一片人参。
他抬头望张芸:“什么?”
“哎呀,就是县丞大人侄子的事儿!”张芸也不管他是真不记得,还是假不记得,提醒他,“上次你去衙门帮之琴给他爹送饭,他见过你一面,对你一见倾心!”
“我们不合适”。
郁河摇头,捻起人参片,迎着天光看。
它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。
这么一点儿小小的人参,怎么就这么贵呢。
张芸噼里啪啦继续说:“人家不在乎你做药郎的行当,你只要点头,他过几天就能上门提亲,愿付百金作为聘礼……”
郁河盯着人参片,似入了定。
医书上,人参可补五脏、安精神、定魂魄,久服轻身延年。
富人吃它如嚼草根,穷人指它救命,却难得半根须,比如他爹。
张芸手掌“啪”的一声,拍响柜台:“小河,你知道一百金够你们家吃几年么?”
郁河将指尖参片抖落进药包,仔细打包好:“我家高攀不起,婶子就别白费这份心思了。”
张芸愣了愣,随即语气软下来:“小河,你知道的,之琴他爹在衙署当差,每天都在县丞眼皮子底下,他……”
情绪上来,不达目的,是止不住的。
张芸眼泪跟着就来了。
“呜呜呜呜。”
“这是咋了?”
门外排队的病人纷纷挤到门口,探头进来看热闹。
“不会因为医馆看不好病,闹事吧?”
“这家医馆到底行不行呀”。
“谁知道呢,诊金也不便宜”。
你一言,我一语。
药堂内顿时水泄不通。
堂内四个伙计联手挡住门口,不让他们挤进来。
“都往后退!都退一步!”
伙计们快被挤成了馅儿饼。
有个蓝衣服的伙计,后背抵住门框。
他使劲推身后挤的人,瞪向郁河:“就知道天上没有掉馅儿饼的事,你来医馆帮忙,却不收工钱,指不定屁股后面跟了多少麻烦事,跑到医馆躲灾来了!”
另一个伙计皱眉:“诶,你就少说两句,等会儿白大夫出来也骂你一顿,心里就舒服了”。
蓝衣伙计冷哼:“白大夫就是偏心,换别家医馆,早把他扫地出门几百回了。”
“白大夫”三个字,点了郁河的穴道。
他垂眸看张芸:“婶子来医馆,却不看病,请回吧。”
张芸不为所动。
郁河眉头凝重深了两分:“我要丢了差事,我爹天天去婶子家闹,那也是我对不住婶子。”
提到郁冰君,那是个为了孩子不要命的。
张芸脸色红了又白,白了又红,终于停止抽泣。
她一安静,人群也逐渐散去。
她对郁河伸出手腕:“小河,我刚才有点不舒服,帮我看看吧。”
郁河盯着张芸的手腕,没有动作。
他知道,这是张芸的托词。
蓝衣伙计又道:“他一个抓药的,会看什么病,小心给自己看死了。”
郁河目光落到蓝衣伙计身上。
蓝衣伙计与他对视,丝毫没有心虚:“你还给人把脉,真不要脸,砸了白氏医馆的招牌,赔得起么?”
张芸盯了蓝衣伙计好几眼,忽然指着他:“我想起来了!上次我来医馆抓药,就是你卖给我三副狗皮膏药!”
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又汇聚到蓝衣伙计身上。
蓝衣伙计屁股被炮仗点了,跳起来指着张芸鼻子骂:“疯女人!别在这儿乱吠,我何曾卖药给你,你和姓郁的就是一伙的,合起来陷害我!”
张芸双手叉腰:“就是你,还跟我保证药到病除!结果屁用没有!”
说罢,她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,拍到桌面上:我还有证据!这就是你给的药方”。
蓝衣伙计瞄了眼药方,侧过脸:“医馆每日开出去多少安然气血方,凭什么说是我开的,再说它又不会吃死人。”
郁河冷笑:“你怎知这是安然气血方?还是说这方子真是你给的”。
“少在这里血口喷人!”
蓝衣伙计脸唰唰通红。
郁河没回话,只是默默伸手,给张芸号脉。
脉象细弱如丝,重按则散。
是精血亏损的症状。
安然气血方可用,但又不全然对症,需要根据脉象稍加改良。
不然按下她疲累的症状,又会引起头晕。
郁河收手:“婶子,药不对症,等白大夫看过,重新抓药吧。”
张芸啐了蓝衣伙计一口:“要真让我吃出个好歹来,看我男人把你抓进县署大牢去!”
张芸的男人叫荣华贵,他在县署当差。
看热闹的人一会儿听见衙门,一会儿是县丞侄子的,看张芸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崇敬。
他们退开几步,生怕被张芸记住脸。
蓝衣伙计蔑笑两声。
他抓起药方,在郁河面前摇晃:“郁河,你知道这方子是谁开的么?就敢胡乱泼脏水?”
郁河盯着药方,下巴微抬:“除了你,还能有谁这么丧尽良心”。
哪家药铺没有伙计私自卖方挣钱的勾当。
给张芸开安然气血方的,肯定不是白连信,不符合他的水准。
除了白连信……还有
更不可能是杨宗,他还没出师,绝不敢贸然给病人开方。
应当就是伙计为了赚钱,私自按方抓药卖给张芸的。
伙计“哈哈”耸肩大笑,像在茶楼听到说书最滑稽的桥段。
他抖开药方,指着上面的红泥印章:“是杨公子,他可是白大夫唯一的亲传弟子,你算什么东西,敢污蔑杨公子的方子?”
杨宗?
郁河右眼皮跳了跳。
杨宗的父亲在浔阳开了十余家布铺,可他并没有选择当个闲散少爷,因痴迷医术而拜入白连信门下。
学医三年有余,至今未曾自己开医馆接诊。
郁河下意识看向诊堂门口。
白连信就在里面,他一直没出来,可见不想管他的闲事。
但现在牵扯到杨宗,就不一样了。
说杨宗医术不好,就是打白连信的脸面。
他真要出来问罪,只怕不好收场。
沉默间。
诊堂内,白连信果然说话了。
“外面闹什么?”
蓝衣伙计大声抢话:“白大夫,郁河又给医馆惹麻烦呢”。
说罢,他抖抖腿,一脸得意地瞧着郁河。
就等白连信收拾郁河。
诊堂门帘拉开。
走出来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子,身着白色绸缎锦衣,气质不凡。
是杨宗。
不是白连信。
杨宗扫视大堂一圈:“今日各位看诊的诊金我杨某出了,要是再吵,就一律报官!”
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。
杨宗看向张芸:“这位夫人,药方有什么问题?您同我说,只要合理,我以三倍价格赔偿您。”
三倍?
张芸在心里算了算,也才一两银子。
她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道:“我知道有什么问题,还找你干什么?”
杨宗微愕。
但他咬咬牙,最终没有反驳张芸,转而锁定郁河的脸:“我师父叫你把病人带进去,为她看诊。”
他带张芸进去?
郁河与杨宗对视,不太确信杨宗这话真假,别不是有坑。
白连信看诊,从来只有杨宗陪在身边。
其他人都要避开,以免偷师。
杨宗瞪他:“你也别得意,我师父始终只有我一个弟子”。
嗯,郁河点头,这才放心杨宗没骗他。
“杨公子放心,我这种资质,白大夫看不上”。
郁河朝张芸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二人一起走进诊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