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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入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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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霄在这间山野小屋住了下来。
起初,他极为警惕、夜夜浅眠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。他提防着苏家父女,还有那位偶尔来看望他的老妪。他们虽然态度友善,但他不敢赌。
可苏家人的生活简单得近乎透明:日出而作,苏父下田耕种,苏母打理家务、做些小手艺补贴家用,苏小满或是上山采药、进镇采买,或是陪着母亲缝补炊煮;日落而息,一盏油灯下,一家三口俩聊聊家常。苏小满有时会哼唱不知名的山歌,调子悠远宁静。
玄霄看得出来,苏父也同样防着他,苏母更为友善,甚至会招呼他帮忙搭把手,晾晾衣服、给苏父送些凉茶。
苏小满从不让他帮忙,总对他说“我来就好”。她到底是在照顾病人,还是有意展示她的友善?
渐渐地,玄霄习惯于在这个家庭里扮演一个观察者。
在暖起来的春日里,玄霄一天一天好起来。没有人提这件事,但他知道他快要离开这里了。
玄霄他站在门边,看苏小满在院中晾晒草药。
晨光透过树叶缝隙,倾洒在她身上。她踮起脚去够晾绳,方便劳作的短上衣往上跑,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。
玄霄迅速移开视线,说:“我来吧。”
他走上前,接过苏小满手中的竹筛。他的伤口牵着手臂,动作略显僵硬。不过他比苏小满高不少,轻松将竹筛挂上高处的绳子。
苏小满仰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玄公子,你个子真高。”
这是玄霄第一次见她这样笑,眉眼弯弯,脸颊浮现浅浅梨涡,简直比春日的阳光更美好。他心中一滞,心中泛起涟漪。
“苏姑娘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待我伤愈,你可愿随我离开苏家村?我可以保你一家一生衣食无忧。”
“不必啦,你能把药钱付清,就算感谢我们了。”苏小满摇头,继续整理草药,“这里才是我们的家。我们靠自己的双手,生活也很好呀。山外的世界再大,也不如自家的小院自在。”
玄霄沉默。过去,没有人会拒绝他许诺的东西,他们都求着要他的“恩赐”。如今出现一个苏小满,他迫不及待地想给,她反而不要。
“那,你教我认草药吧。”玄霄说。
“好啊。”苏小满一口应下。
讲起擅长的东西,苏小满的眼神亮起来。玄霄求知若渴,每天跟着苏小满,帮她干活、听她讲课,也给她讲村镇之外的风物。
他希望,苏小满会对他说的奇珍异宝感兴趣,进而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。
可是,苏小满只是睁着眼睛,专注地听他说。她漂亮的杏眼里只有好奇,没有期待。
一女一男同出同进,即使苏父解释过玄霄是他们家收治的病人,也免不了传出风言风语。
玄霄被苏小满带着,听她和乡亲们认真地解释。她说,他是富家子弟,肯定不会看上一个农家女啊。
苏小满说:“少爷的名声比我这个村姑更金贵嘞,你们莫要坏了人家的名声,人家要娶名门贵女的。”
村里人问玄霄“是不是啊”,玄霄哑口无言,在苏小满的逼视里点了头。
晚上,他问苏小满:“你今日说的是真心话吗?”
“自然是。”苏小满没有笑,“玄公子,我看得出来,你一定是城里人,甚至不是我们这里的城,你说你是京城人我都相信。我知道你定有大事业要成就,你放心,我绝不贪心。”
玄霄简直痛恨她的不贪心,也恨自己好得太快。
外面的事越来越近,他必须要走了。
玄霄贪恋最后的夜晚。那天,苏小满从溪边洗衣归来,手里捧着什么,笑意盈盈。
“玄公子你看!”她展开手心,是一枚圆润的鹅卵石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“像不像个月亮?我在溪底捡到的。”
萧玄接过石头,指尖无意触到她的掌心。苏小满脸一红,迅速收回手。
“的确很像。”他把玩着石头,忽然说,“苏小满,若我有一日不再是‘玄公子’,而是……一个身不由己之人,你可会待我如初?”
“我们会再见吗?”苏小满歪头看他,在玄霄心上扎了一下。她眼神清澈:“如果真有那天……你就是你啊。富贵也好,贫贱也罢,人还是那个人。”
或许是看出玄霄的沉重,她笑起来:“再说了,再身不由己,还能有我救你那天更身不由已的吗?你那时候都快没气了。只要活着,总有办法的。”
总有办法……吗?
那一刻,玄霄几乎想说出真相。
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让他瞬间清醒。玄霄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,塞进她手中:“苏小满,收好这个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救过我。若实在有人问起,就说我是过路的商客,伤愈便离开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苏小满察觉到他神色骤变。
马蹄声渐近,已至村口。
玄霄深深看她一眼,似要将这张清丽的面容刻入心底:“记住我的话。还有……等我,我会报答你。”
他推开后窗,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中。几乎同时,前院传来敲门声,一群身着黑衣、腰佩长刀的人出现在门口。
“姑娘,可曾见过一个受伤的男子?”为首者语气冷硬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屋内。
苏青禾握紧手中的玉佩,掌心被玉佩断裂的边缘硌得生疼。她想起玄霄最后的眼神,摇头道:“没有。我们这偏僻山村,很少有外人来。”
黑衣人审视她,她手心冒汗,几乎捏不住玉佩。黑衣人终究没再多问,策马离去。
苏青禾关上门,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。玉佩滑到她的裙摆上,她盯着玉佩,忽然意识到,那个自称“玄霄”的男人,恐怕永远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村外三里处,玄霄——或者说,当今圣上萧玄——翻身上马,在亲卫的簇拥下回头望向苏家村。
暗卫统领跪地禀报:“陛下,刺客已全部肃清。二皇子的人马正在回京路上,我们需即刻启程。”
萧玄握紧掌中的鹅卵石,那块石头上似乎还带着苏小满的体温。
“查清那家人的底细。”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村灯火,“暗中保护,不得惊扰。”
暗卫统领:“是。”
马蹄声响到深夜,最终远去,山村重归宁静。苏青禾将玉佩用布包好,藏于箱底。
她以为,她与玄霄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相遇,如同山间朝露,日出便会消散。
可她不知道,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,便再难停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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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秋来,又是一年。
苏青禾的生活似乎回到从前。采药、晾晒、赶集,偶尔坐在溪边,她会想起那个神秘的男人,和那枚被她藏在箱底的玉佩。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,母亲也患上头疾,她很少去集市了,更多时间留在家里照料。
她早已及笄,若不是前两年苏父病重,她本该在那时候出嫁。如今父母的病缓和下来,家里条件好些了,父母便张罗着她的亲事。
苏青禾没有异议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决断。
只是,有人比父母更重。
那个寻常的午后,整个苏家村的宁静被彻底打破。
先是村口传来喧哗声,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,震得地面微颤,离苏青禾家越来越近。她想起那晚的黑衣人,吓得浑身发抖,掐着手强迫自己冷静。
她直起身,却发现事情和她设想的不同。
来的不是气势汹汹的黑衣人,而是一队金甲侍卫,旌旗招展,仪仗煊赫。村民们惊慌跪倒,头都不敢抬。
队伍停在她家门前。
一个面白无须、身着锦袍的中年人下马,展开一卷明黄绢帛,尖细的声音响彻山村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云岭山苏家村民女苏青禾,性行温良,德才兼备。特诏入宫,册封为贵人,钦此!”
苏青禾愣在原地,直到父亲颤抖着拉她跪下,才恍惚明白这道圣旨是给她的。
“苏姑娘,接旨吧。”宣旨太监笑容可掬。
“民女……民女不明白。”苏青禾抬头,声音发颤,“皇上为何要召我入宫?我只是一介农女,不懂规矩,不配……”
太监没有计较她的失礼。他俯身,压低声音:“姑娘,这可是天大的福分。您救过的人,没忘记您呢。”
救过的人?
苏青禾脑中一片空白,直到看见仪仗中央那顶明黄轿辇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。虽然只是一瞬,但她看清了那张脸。
——玄公子。
不,不是玄霄。
后来“玄霄”告诉她,他叫萧玄。
四目相对间,萧玄的眼神深邃如潭,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有怀念,有势在必得,还有一种属于帝王的、不容反抗的占有。
“苏青禾姑娘,”萧玄开口,声音透过距离传来,依然威严,“朕来报恩了。”
“这不是报恩!”苏青禾脱口而出,随即被苏父死死拉住。苏父老泪纵横,低声道:“小满,不可抗旨啊……这是诛九族的大罪……”
最终,苏青禾被“请”上轿辇。她回头望向跪了满地的村民,望向拼命磕头的父亲,望向她生活了十七年的茅屋和小院,眼泪终于落下。
她不再是云岭山自由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