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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旧纸堆里的刺 晨雾笼罩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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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笼罩着罗湖区的老写字楼。沈星辰推开律师事务所玻璃门时,时针刚指向八点。她的导师兼早期投资人李教授已经在了,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,烟灰缸里却已有两个烟蒂。
“老师。”沈星辰在他对面坐下,闻到了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烟草味——李教授戒烟五年了。
“星辰啊。”李教授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那份邮件,我托人拿到了复印件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推过来时动作很轻,却像有千钧重。沈星辰打开,抽出那三张A4纸。纸面已经泛黄,边缘有扫描留下的黑边,但字迹清晰可辨。
那是2008年3月的一封内部邮件,发件人是星辰科技当时的一位技术骨干,收件人是包括她在内的核心团队。邮件主题栏写着:“关于支付加密算法的路径争议”。
沈星辰快速浏览内容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邮件记录了当时团队内部的一场激烈争论——关于是否采用一种“借鉴”了开源社区思路的混合加密方案。发件人持反对意见,认为这会埋下专利隐患。而邮件的最后,有沈星辰当年的回复批注:
“技术优先,合规后续跟进。市场窗口期只有六个月,必须抢占先机。”
白纸黑字,无可辩驳。
“科讯的律师团已经做了公证。”李教授的声音干涩,“他们会主张,这份邮件证明你们明知有专利风险,却为了商业利益故意侵权。这会让诉讼性质从‘无意侵权’升级为‘恶意侵权’,赔偿金额可能翻三倍。”
沈星辰将邮件放回桌上,指尖冰凉。她记得2008年的那个春天——金融危机初现端倪,移动互联网的曙光刚刚透出云层。团队连续加班三个月,每个人都熬红了眼。那场技术争论她当然记得,但记忆里的细节已经模糊了。重生者的先知先觉让她能预判方向,却无法记住每一个具体的技术决策。
“这位发邮件的工程师,”她问,“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2010年离职,去了美国。”李教授顿了顿,“去年加入了科讯的研发部门。”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窗外的雾气正在散去,深圳的天际线渐次清晰。远处,平安金融中心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“我们有当时完整的研发日志。”沈星辰重新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平稳,“可以证明最终方案是独立研发的,与开源社区的思路有本质区别。至于这份邮件……”她抬起眼,“它只能证明我们有过谨慎的讨论,不能证明我们实施了侵权。”
李教授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星辰,法庭上不是讲技术真相的地方。是讲证据,讲故事的地方。对方现在有了一个好故事——一群急功近利的中国创业者,窃取美国公司的智慧成果。”
“那我们就讲一个更好的故事。”沈星辰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一个关于中国科技公司自主创新、筚路蓝缕的故事。”
她转过身,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:“老师,帮我联系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,不要计较费用。另外,我需要您以省大教授、科技伦理委员会成员的身份,为我们写一份专家意见书。”
“内容?”
“就写中国科技企业在追赶过程中的艰辛与坚守。”沈星辰一字一句,“写我们在贫瘠的土壤里种出森林的奇迹。”
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近中午。沈星辰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启动引擎。她拿出手机,调出日历——距离“星海计划”预定发布时间还有三十九天。
手机震动,是周默发来的消息:“测试又发现三个漏洞,修复需要额外三天。另外,陈剑国刚才来公司了,送来了黔东南行程的图书清单。”
沈星辰盯着最后那个名字,恍惚了一瞬。她回复:“漏洞优先级处理,陈老板那边我亲自联系。”
电话接通时,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声和翻书声。
“我在书店。”陈剑国的声音传来,有些嘈杂,“这批儿童读物到货了,正在分类。黔东南那边学校的具体需求清单我收到了,有些书需要特别采购,大概需要一周时间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沈星辰说,“下周的行程,如果你时间方便……”
“方便。”陈剑国答得很快,随即又补充道,“反正书店有店员看着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孩子。”
通话结束后,沈星辰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。她点开手机相册,划过无数张公司活动、行业会议的照片,最后停在一张拍摄于2009年的老照片上——那是“便民网”升级为“星辰信息港”上线当天的团队合影。照片里的周默还很青涩,她自己扎着马尾,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希望。
那时的他们怎么会想到,十六年后要面对跨国集团的专利围剿。
回到公司已过午饭时间。沈星辰直接去了研发楼层。开放式办公区里,程序员们戴着降噪耳机,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。周默在最里面的透明会议室里,正和白板上的架构图较劲。
“漏洞情况怎么样?”沈星辰推门进去。
“比想象中棘手。”周默没回头,用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圈出一个模块,“这个加密协议层和底层硬件驱动有兼容性问题,在低端机型上会出现随机崩溃。”
“解决方案?”
“重写驱动适配层。”周默终于转过身,眼里有血丝,“需要从芯片厂商那里拿到更底层的文档,而这需要时间,还需要他们愿意配合。”
沈星辰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连线。十六年前,他们在县城网吧里调试的是几百行代码;十六年后,他们面对的是数百万行的系统,每一个模块都牵扯着产业链上下游。
“我来联系芯片厂商。”她说,“你专心攻克技术问题。”
“星辰。”周默忽然叫住她,声音很轻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‘星海计划’失败了,或者赶不上诉讼进度,你有没有想过退路?”
沈星辰转过头,看着这个从网吧时代就并肩作战的伙伴。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眼镜后的眼神却还和1998年一样专注。
“没想过。”她回答得坦然,“因为不需要想。我们会赢的。”
周默笑了,那笑容里有无奈,更多的是纵容:“你还是这样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沈星辰也笑了,“一直都这样。”
傍晚六点,沈星辰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,准备离开办公室时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苏晴。
“沈总,黔东南那边的联络人刚发来紧急消息。”苏晴的声音有些焦急,“他们那边最近连续暴雨,进山的路有一段塌方了。工程队说至少需要十天才能抢通。”
沈星辰走到窗前。夕阳正沉入城市边缘,将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。
“行程改期吧。”她说,“等路通了再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已经通知了学校和孩子们。”苏晴迟疑道,“而且陈老板那边,书都准备好了。”
沈星辰沉默了片刻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车流如光河般流淌。
“那就换一条路。”她说,“让当地向导找找有没有其他进山的路线,哪怕绕远一些。”
挂断电话后,她没有立刻离开。夜色完全降临了,办公室没有开灯,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光。沈星辰点开公司内网,调出那份2008年的邮件原件存档。
鼠标滚轮缓缓滑动,那些泛着岁月痕迹的文字一行行掠过。忽然,她的目光停在邮件末尾的一行小字上——那是当时系统的自动签名档,印着每个员工的工号和部门信息。
发件人的部门栏写着:“前瞻技术研究院”。
沈星辰的记忆被猛地触动了。2008年,公司确实设立过这样一个部门,专门研究未来三到五年的技术趋势。但这个部门在2009年重组时就被撤销了,大部分人员分流到了其他项目组。
她调出公司人事档案库,输入那个早已不存在的部门名称。系统检索了片刻,弹出一份不到十人的名单。沈星辰快速浏览,目光锁定在第三行——
“王振宇,工号08037,2008年5月离职。”
离职时间比邮件中提到的技术骨干还要早。
而档案备注栏里,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:“离职后赴美,入职企业:科讯集团(Kexun Group)。”
窗外的夜色如墨般浓稠。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沈星辰脸上,映出一片凝重的白。
原来刺早就埋下了,埋在十六年前的土壤里,等待着今天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