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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晨光与筹码 早晨七点, ...

  •   早晨七点,县城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早餐粥混杂的气味。沈星辰将温热的豆浆和包子放在父亲床头,看着母亲李菊英仔细地帮父亲调整枕头的高度。窗外的天色是鱼肚白过渡到淡蓝,远处农舍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。
      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李菊英转过头问女儿,眼里的担忧藏不住。
      “挺好的,妈。”沈星辰帮父亲剥开包子的塑料袋,“爸,医生说今天再观察一天,如果血压稳定,明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      沈启明咬了一口包子,含糊地说:“我就说没事,你妈非让我住着。那农机站的活儿还等着……”
      “爸。”沈星辰打断他,“那份工作不能做了。医生说了,高血压最怕的就是重体力劳动。”
      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隔壁床病人收音机里传来的早间新闻声。沈启明低下头,缓慢地咀嚼着包子。李菊英别过脸去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      沈星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父亲手边。“这里面是两万块钱。你们拿着,把老屋翻修一下,该换的电器换掉,别省着。等我上海那边稳定了,接你们过去住段时间。”
      “这么多钱……”沈启明看着信封,手有些抖,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      “工作赚的,干净钱。”沈星辰握住父亲的手,那双手粗糙、指节粗大,掌心的老茧磨着她的皮肤,“爸,你女儿长大了,能赚钱了。你们该享福了。”
      沈启明的眼眶红了,他低头喝了一大口豆浆,掩饰情绪。李菊英走过来,轻轻抱住女儿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但那个拥抱的重量,沈星辰能感受到。

      七点半,护士来查房量血压。沈星辰趁这个时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拨通了周默的电话。
      “怎么样?”周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夜没睡。
      “文件我看了。”沈星辰压低声音,“郑浩提供的那些证据很详细,如果能核实,足够立案了。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——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?”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。“我查了郑浩和他父亲郑国栋的关系。老郑去年中风后,律所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转移到郑浩手里,但有几个老合伙人不满,想分家。郑浩急需做出成绩稳住局面,陈剑国的案子本来是他的机会,但如果陈剑国真的倒了,那笔代理费也收不回来。”
      沈星辰明白了:“所以他需要陈剑国活着,但半死不活,一直需要他的法律服务。”
      “对。但徐文东逼债太紧,陈剑国可能真的撑不住了。郑浩送这些证据给你,也许是想借你的手制衡徐文东——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同时和两边都有联系的人。”
     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,医院院子里有病人开始散步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初春的树木间缓慢移动。
      “徐文东那边有动静吗?”沈星辰问。
      “他助理早上七点就给我打电话,确认下午视频会议的时间。”周默顿了顿,“语气很急,好像徐文东那边也有压力。另外,我查到徐文东的公司上周有一笔大额贷款到期,他可能也需要这笔投资尽快落地,缓解现金流。”
      所有人都被金钱的链条捆绑着。沈星辰看着窗外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,忽然觉得医院和商场其实没什么不同——都是生死场,只是赌注不同。
      “下午的视频会议你准备怎么应对?”周默问。
      沈星辰沉默了几秒。“你那边‘筑巢网’的估值模型更新了吗?”
      “更新了。按照目前的用户增长和家装咨询转化率,如果我们能按计划在六个月内上线交易功能,保守估值可以到两千万。”
      “那就按这个估值去谈。”沈星辰说,“三百万投资,占股15%,这是底线。另外,增加两个条款:第一,徐文东必须提供完整的供应链资源清单,并承诺在三个月内至少对接五家核心供应商;第二,他必须书面承诺,不再以任何形式介入或影响陈剑国的债务问题。”
      周默那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:“第二条他会同意吗?那两百万他不可能放弃。”
      “他会的。”沈星辰的声音很平静,“因为我会给他一个更大的筹码。”
      挂掉电话后,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直到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身边经过,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。回到病房时,父亲已经吃完早餐,正和隔壁床的病友下象棋。母亲在整理柜子上的杂物,动作轻缓,背微微佝偻。
      “妈,我上午出去办点事,中午回来。”沈星辰拿起包。
      “去吧去吧,工作要紧。”李菊英回头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骄傲,也有不舍。

      上午九点五十分,医院后街的“清心茶楼”二楼包厢里,沈星辰点了一壶龙井。茶楼很旧,深褐色的桌椅泛着岁月的光泽,墙上的山水画已经褪色,但环境安静,适合谈话。
      李艺琳是九点五十五分到的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,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时松弛了些。
      “谢谢你能来。”李艺琳在对面坐下,服务生上来后退出包厢,轻轻带上门。
      “你妹妹最近怎么样?”沈星辰给她倒茶。
      “好多了。店里的生意上了轨道,她还在学电脑,说想开个网店。”李艺琳接过茶杯,没有喝,只是捧着暖手,“我今天来,是想把一些事说清楚。”
      沈星辰点点头,等待下文。
      “陈剑国前天晚上确实找过我。”李艺琳抬起头,眼神坦率,“他看起来很糟糕,问我能不能借他十万块钱应急。我说没有,他就问……问你的联系方式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说?”
      “我说我不知道,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。”李艺琳顿了顿,“但他好像不信。他说,你一定会帮他,因为你是他女儿的……”
      她没说完,但沈星辰知道那个词是什么——母亲。尽管星星从未在这个时空存在过。
      包厢里很安静,能听见楼下街道隐约的车声和茶楼厨房传来的碗碟碰撞声。窗外的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棂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      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沈星辰问。
      “他说……”李艺琳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对不起你。说当年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,你们的孩子应该已经上小学了。”
      沈星辰的手指微微一颤,茶杯里的茶水荡起涟漪。
      “我知道这些话可能没有意义。”李艺琳看着她,“但我能看出来,他是真的后悔了。不是后悔生意失败,是后悔……后悔把所有东西都搞砸了。”
      后悔。这个词在前世沈星辰等了十一年,等到心死,等到重生,都没有等到。如今在这个平行时空,她等到了,却只觉得讽刺。
      “后悔不能还债,也不能让被打的人不痛。”沈星辰放下茶杯,瓷器碰触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李老师,你妹妹的案子,那些证据你留着。将来如果有一天需要,我希望她能站出来作证。”
      李艺琳的眼神变得坚定:“她会的。我妹妹说,你救的不只是她,还有她的孩子。”
      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腾。沈星辰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——不是昨晚那个,是她今早新买的,里面拷贝了郑浩提供的部分证据。
      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推过去,“里面有一些关于陈剑国案子的材料。你收好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如果有一天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人用你妹妹的事威胁你,或者威胁我,这些材料会是反击的武器。”
      李艺琳接过U盘,握在掌心,像握住一枚滚烫的硬币。“那你呢?你打算怎么处理陈剑国的事?”
      沈星辰望向窗外。茶楼对面的老建筑正在拆迁,挖掘机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,扬起漫天尘土。2005年的县城,到处都在拆旧建新,如同这个时代所有人的人生。
      “我会给他一个选择。”她转回头,“但这是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

      上午十一点,沈星辰离开茶楼,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陈剑国的手机。铃声响了很久,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,电话通了。
      “喂?”陈剑国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      “是我,沈星辰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,然后是椅子被撞倒的闷响。“星辰?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号码?”
      “这不重要。”沈星辰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“我手里有一些东西,关于你的税务案子,还有郑浩的一些……违规操作。”
      死一般的沉默。
      “如果你想要这些材料,”沈星辰继续说,“明天上午十点,到县城汽车站对面的‘老地方’茶馆等我。带上你公司所有的财务资料、债务清单,还有你和徐文东、郑浩的所有往来记录。”
      “星辰,你听我说……”
      “我不听解释。”沈星辰打断他,“你要么来,要么不来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      她挂断电话,硬币从退币口叮当落下。走出电话亭时,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,照在脸上,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。
      手机震动起来,是周默:“徐文东同意了下午三点视频会议,但要求你必须在场。他说,有些话必须和你当面谈。”
      沈星辰看了看手表,十一点十分。她需要赶下午一点回上海的飞机,而徐文东显然知道这一点——他在逼她做选择。
      “告诉他,我会准时上线。”她回复,“另外,把‘筑巢网’最新的用户数据分析发我,我要用。”
      回医院的路上,沈星辰经过老屋所在的那条巷子。巷口有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,聊着家长里短。其中一个是陈剑国的母亲,她看见沈星辰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择手里的青菜。
      沈星辰没有停留,径直走过。但就在她即将拐出巷子时,身后传来陈母低低的声音:“星辰……”
      她转过身。陈母站起身,佝偻着背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青菜。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睛浑浊,但眼神里有种沈星辰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怨恨,不是讨好,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。
      “剑国他……他不是坏孩子。”陈母的声音颤抖,“他就是太要强,太想证明自己。你……你能帮帮他吗?最后一次。”
      沈星辰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婚礼上笑得满脸皱纹的老人,如今被生活压弯了脊梁。她想起前世,陈母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“是我们陈家对不起你”,那时星星才五岁。
      “阿姨,”沈星辰轻声说,“有些路,只能自己走。”
      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拉得很长,边缘清晰,没有任何犹豫的弧度。

      沈星辰回到医院,帮父亲办理了明天的出院手续。在收费窗口排队时,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      “沈小姐,下午三点见。希望你能带来好消息——对你,对我,对所有人。”
      短信没有署名,但沈星辰知道是谁。
      窗口工作人员敲了敲玻璃:“家属,到你了。”
      沈星辰递过缴费单和现金。钞票经过点钞机时发出唰唰的声响,像时间流逝的声音。
      她知道,下午的视频会议,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。
     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筹码——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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