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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暗流与阶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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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秋,上海陆家嘴的金茂大厦34层,沈星辰将最后一份英文财报分析报告发送至新加坡总部邮箱时,窗外正飘着淅淅沥沥的冷雨。玻璃幕墙外,黄浦江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水墨,东方明珠塔的尖顶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。
这是她进入这家美资投行上海代表处的第二年。从最初的分析员到如今的高级分析师,她只用了二十个月,破了这个保守机构大陆员工的最快晋升记录。办公桌隔板上贴着的便签密密麻麻,中英文夹杂:上午十点与风投基金的电话会议;下午两点浦东土地拍卖数据分析;下班前需审阅“筑巢网”雏形商业计划书第三版——那是她和周默在无数个深夜越洋电话里勾勒的未来。
“沈,你的咖啡。”同事李薇将一杯美式轻轻放在她手边,压低声音,“老陈刚被Peter叫进办公室了,脸色不好看。听说亚太区要重组,我们部门可能有变动。”
沈星辰接过咖啡,道了声谢。李薇口中的“老陈”是部门主管,一个香港人,精明但守成,对沈星辰的快速晋升始终怀着复杂的态度。重组意味着机会,也意味着风险。她需要更谨慎。
电脑屏幕右下角,MSN的对话框闪烁起来。是周默。
周默:服务器昨晚宕机两小时,已恢复。访问量破万了,但带宽又不够用。
沈星辰:钱的事我想办法。你先集中精力优化架构,用户体验不能掉。
周默:明白。另外,赵老板那边想入股,开价三十万占20%,我拒绝了。
沈星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。赵老板,那个曾经攻击过他们网站、后来又合作的县城电脑店老板,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,嗅觉倒也灵敏。
沈星辰:拒绝是对的。股权不能轻易稀释。跟他说,我们可以谈业务合作,投资等A轮。
周默:好。你那边怎么样?
沈星辰:起风了,站稳脚跟先。
她关掉对话框,拿起桌上那份《2004年第三季度中国房地产行业报告》。红线标注的段落显示,上海商品房均价同比上涨24.7%,北京19.3%,深圳28.1%。数据背后是躁动的时代脉搏,也是“筑巢网”必须抓住的浪潮。
下午的部门会议气氛沉闷。Peter,那个五十多岁的新加坡籍董事总经理,宣布了亚太区重组计划:上海代表处将与香港办公室合并部分职能,人员“优化”不可避免。
“公司重视中国市场,但需要更高效的架构。”Peter的英文带着南洋口音,圆滑而冰冷,“接下来两周,各位需要重新提交岗位述職报告,总部会评估。”
散会后,老陈走到沈星辰工位旁,敲了敲隔板:“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饭,聊聊。”
不是邀请,是通知。沈星辰点头:“好的,陈总。”
她知道这顿饭的意义——在不确定的风浪中,每个人都在寻找锚点,或者踏板。
同一时刻,深圳南山科技园一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里,陈剑国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,太阳穴突突地疼。公司账户余额还剩十七万八千四百元,而本月待付的工资、房租、服务器费用加起来是二十三万。
“陈总,税务局的王科长又来电话了。”助理小张推开办公室门,小心翼翼地说,“问我们那笔滞纳金什么时候交。”
“就说下周,一定。”陈剑国揉着眉心,声音沙哑。
小张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退了出去。门关上后,陈剑国从抽屉底层摸出一盒烟,点了一支。烟雾升腾起来,模糊了墙上“剑科网络”的Logo——那是三年前公司刚成立时,他雄心勃勃地设计的企业标识。
一切都和预想的不一样。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,他庆幸自己起步晚躲过一劫;2001年靠给企业做网站勉强活下来;2002年转型做企业管理软件,却遇上用友、金蝶等巨头的碾压。如今公司游走在盈亏边缘,而当初在深圳一同起步的几个人,有的靠游戏发了财,有的被大厂收购实现了财务自由。
他想起沈星辰。如果她在,那些混乱的账目、棘手的税务问题、还有他总也理不清的现金流预测,或许早就有条不紊了。高中时她就显露出对数字的敏感,大学读了金融,现在应该在某家银行或证券公司,过着稳定体面的生活吧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剑国,你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,住院要交五千押金,家里钱不够,你能寄点回来吗?”
陈剑国盯着那行字,直到烟头烫到手指。他按灭烟,回复:“妈,别急,我明天就打钱。”
放下手机,他打开浏览器,无意识地输入了一个网址:www.bianminwang.cn。
页面加载出来,还是那个熟悉的蓝色调,但版面已经完全不同。首页显著位置是“三江县招商投资平台”,旁边有“便民服务”、“本地信息”、“二手市场”等多个频道。页面底部显示:今日访问量 10,342。
他记得这个网站。最初只是简陋的公交查询,后来变成了县城的信息门户。听老家的人说,做网站的那个辍学生后来去了省城,又去了上海,好像混得不错。
人和人的差距,是什么时候拉开的呢?
晚上七点,上海外滩附近一家本帮菜馆的包厢里,沈星辰安静地听着老陈说话。
“……Peter的意思很明显,合并后香港那边会主导。我们这些大陆员工,要么调去香港——但名额有限,要么……”老陈喝了口黄酒,没说完。
“要么拿补偿离开。”沈星辰接过话,语气平静。
老陈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冷静。不过对你来说,也许不是坏事。我听说高盛、摩根士丹利都在扩招中国团队,以你的背景和业绩,跳槽很容易。”
“陈总有什么打算?”沈星辰问。
“我?”老陈苦笑,“五十岁的人了,去香港从头开始?家里老人孩子都在上海。可能拿笔钱,休息一阵,或者看看有没有小基金愿意请我去做顾问。”
沈星辰夹了一块水晶虾仁,慢慢咀嚼。餐厅窗外,外滩万国建筑群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上,璀璨得有些不真实。这里是2003年的上海,资本与野心交织的东方巴黎,每一天都有人起飞,也有人坠落。
“其实,”老陈忽然压低声音,“Peter找我谈过你。总部有人看了你做的几个中国房地产分析报告,很感兴趣。可能……有机会直接调到纽约总部培训半年。”
沈星辰抬起眼。
“当然,前提是你愿意。”老陈意味深长地说,“而且,得通过一些‘测试’。”
“什么测试?”
“下周,总部会来一个考察团,由亚太区CEO带队。他们要听一个关于‘中国互联网未来五年投资机会’的简报。Peter原本指定了香港办公室的David做,但我推荐了你。”老陈盯着她,“这是个机会,也是赌注。做得好,纽约的门就开了;搞砸了,可能连上海的职位都保不住。”
沈星辰放下筷子。包厢里很安静,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纽约,全球金融中心,无数金融人的终极梦想。如果去那里,她能接触最顶尖的资源、最前沿的信息,对“筑巢网”的未来规划无疑有巨大助益。
但代价呢?周默在国内独自支撑网站的扩展,赵老板那样的潜在合作者虎视眈眈,房地产和互联网交汇的黄金窗口期正在开启——她需要在中国,在上海,在这个风暴眼里。
“简报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下周五上午十点,公司大会议室。”老陈说,“你有七天时间准备。”
“我接。”沈星辰说。
老陈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有些意外:“不多考虑考虑?David是斯坦福MBA,做了八年TMT行业分析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需要不一样的声音。”沈星辰微笑,“总部想听的,应该不是另一个David吧?”
饭局在九点结束。送走老陈后,沈星辰没有立刻叫车,而是沿着外滩慢慢走。江风带着潮湿的寒意,吹散了酒意。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周默的电话。
“还没睡?”周默的声音清醒,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声。
“在准备一个重要的简报。”沈星辰靠着栏杆,看着对岸陆家嘴的霓虹,“可能关系到我们下一步能拿到多少资源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找几份数据:2000年以来中国网民增长趋势、宽带普及率、主要电商网站的GMV和用户黏性对比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家装建材市场的线上渗透率预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要用‘筑巢网’的构想,去说服投行总部?”
“不是说服,是展示。”沈星辰说,“让他们看到未来,然后,让他们想成为未来的一部分。”
周默笑了:“你还是敢赌。数据我明天发你。另外,有个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李艺琳——你记得吗?以前县城少年宫的钢琴老师。她辗转联系到我,说想感谢你。”周默的语气有些奇怪,“她说她妹妹去年离婚了,前夫家暴,是你匿名资助的法律援助起了关键作用。她问,能不能见你一面?”
沈星辰握紧了手机。江面上的游船拉响汽笛,悠长的声音划破夜空。
李艺琳。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,轻轻扎进记忆深处。前世,她是陈剑国出轨对象之一,是女儿钢琴比赛时的评委。这一世,她们从未有过交集——直到三个月前,沈星辰偶然在公益律师提供的受助者名单里,看到了“李艺琳妹妹”的名字。
鬼使神差地,她指定了一笔匿名资助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沈星辰问。
“上海,在音乐学院读在职硕士。”周默说,“她说,有些关于她妹妹,也关于……陈剑国的事,想当面告诉你。”
黄浦江的风突然变得很冷。沈星辰抬起头,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刺破云层,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雨雾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窥视的眼。
“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。”她说,“等我简报结束,我会见她。”
挂掉电话后,沈星辰在江边站了很久。雨水混合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,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十下,沉郁而缓慢。
2004年的秋天,许多条线开始向她收拢。职场的阶梯,创业的蓝图,前世的因果,还有那些她试图改变或逃离的命运,都在这个湿润的夜晚,悄无声息地编织成网。
而她必须保持清醒,在网中行走,在刀尖上起舞。
直到成为执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