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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转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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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打算去幽都和你那心上人殉情?”冷肃的声音破开迷雾,砸在青阳耳畔,“还是打算拼着魂飞魄散,去劫幽都的囚?”
青阳猛然抬头。那个面泛刀光的阴差大人,正静静立在通往幽都的岔路口,一身黑袍几乎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。她抱着臂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料定青阳会来。
青阳喉结滚动,嗓音干涩:“那我该如何?眼睁睁看着她被丢进无间炼狱?”
“所以,”江今微微侧头,目光如冰锥般刺来,“你就去送死?说不定还能连累她一起死。”
青阳浑身筋骨骤然绷紧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他孤零零站在枭鸟凄厉啼叫的林间,影子被拉得细长颤抖,显得无助又茫然。
“你不是不肯投胎?”江今向前踏了半步,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沉如铁石,“不是执意要入地府编制?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成仙?”
“若连身边人的生死都顾不了,”青阳猛地抬眼,眼底漫上一层骇人的猩红,“成仙又有何意义?!”
“她在闯地府之前,就该明白后果。”
“什么后果?”青阳声音发颤。
“大妖私闯地府,按律——”江今顿了顿,吐出冰冷的字眼,“以叛乱论处。”
青阳如遭重击,踉跄后退半步,脸色瞬间惨白。叛乱之罪……那是足以魂飞魄散的极刑。
却听江今继续道,语气缓了半分:“念在她未铸成大错,未伤生灵,最重……也不过在地狱关上五千年。”
五千年......
青阳低下头,所有血气倏然褪尽。半晌,他哑着嗓子挤出声音:“我……如何才能救她?”
那位冰冷的阴差沉默片刻,再开口时,言语间竟有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叹息的温度:“她是大妖,五千年时光,于她而言不过生命中一小段时光。你若此刻去送死,于她的罪行毫无益处,不过……”她看向青阳,目光复杂,“不过令她徒增悲恸罢了。”
青阳背脊一松,踉跄着靠向身后槐树,缓缓滑坐下去。肩头一沉,阿狂悄然落下,歪着头,用喙轻轻蹭了蹭他散乱的鬓发,无声陪伴。
夜风穿过林隙,吹得衣袂扑簌作响。青阳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仿佛化作了一块石头。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,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挣扎。
约莫一刻钟后,他忽然抬手,用力抹了把脸。再站起来时,眼底迷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他转身,依旧朝着幽都的方向迈出步子。
“你倒不如想想,”阴差的声音自身后再度响起,不高,却清晰入耳,“如何在三个月后的鬼宴上夺得魁首。”
青阳脚步骤停,背影挺拔如孤松。
“鬼宴魁首……”他缓缓侧过脸,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弦,“夺得魁首此事便有转机?”
江今不答,只将目光投向幽都深处那一片朦胧暗影。
“那要看,”片刻,她淡淡道,“你能证明自己有何价值。”
青阳还是去了幽都,他赶到的时候,刚好看见那道熟悉的倩影被押入无间炼狱。他不自觉想跟上去,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。
少年颓坐在门口,直到役工服役时间才离去。
夜色依旧清冷,泛着丝丝寒意。
乱石坡下,监工正在抓耳挠腮,思量着今夜又该如何阻挠那不知廉耻阻人财路的少年捞冥石,就见那位刚下工的少年直奔着禁地去了。
哼,不知死活的棒槌,你以为你每次都能这么好运?
常三眯着眼睛,哼着小曲儿走了。明日,乱石坡又要少一个棒槌了。
让他失望了,青阳毫发无伤地进入了禁地内。
然后,青阳发现那名少年依旧在那个位置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墨玉雕像。只是,这一次他穿了一件漆黑的里衣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线冷白的脖颈,在幽暗的水色里格外扎眼。
他这是一直待在这里没动过,还是……?
少年显然早已察觉,隔着薄雾抬起眼,四目相对,他眸色清凌凌的,像结了层冰的湖面。
“又见面了!”青阳率先咧开嘴,笑得毫无阴霾,露出一口白牙。目光下意识往对方胸口瞟去——可惜这次被布料遮得密不透风,什么也瞧不见。
“唔。”少年从鼻腔里应了一声,便转开脸望向别处,下颌线绷着,一副“莫挨老子”的冷淡模样。
青阳也不恼,双臂一划便哗啦啦蹭了过去,大大咧咧地挨着少年漂在水面上,激起的水波撞得两人衣袖缠在一处。
“兄台,一次见面是偶然,两次见面那就是缘分了。”他伸手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衣襟,笑得眉眼弯弯,“我叫青阳,你呢?”
黑色里衣的衣襟上空荡荡的,冥界特制人名条不知被这少年藏到了什么地方。
“你又是来捞冥石的?”少年没接茬,反而侧过脸睨他,唇角似乎扯了一下,像是个极淡的嘲讽。
“呵呵,”青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,“也不全是。我瞧此地灵气充沛,堪称冥界之最,就斗胆溜进来修炼了。”他眨眨眼,语气诚恳,“兄台放心,我绝不占地儿,就借个角落。禁地这么大,分我一小块儿总成吧?”
这鬼敢独自待在禁地,想必此地是真的没有鬼差看守。只要他不揭发自己,在这儿修炼的计划就稳了。
当然,此鬼把自己杀了的可能性极大,毕竟他带伤藏在禁地,能是什么好鬼。
“这可是禁地,”少年忽然开口,声音浸着水汽,凉丝丝的,“你不怕?”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,像冰层下倏然游过的影。
“我要修炼。”青阳收起笑容,回答得简单干脆。
“要成仙?”少年轻轻嗤笑一声,尾音上扬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青阳抿了抿唇,没接话,浸染了雾色的眼睛里却闪着执拗的光。
“下去吧。”少年不再看他,目光投向雾气深处,只淡声丢下三个字。
这便是同意了?
青阳深吸一口灵气,一个猛子扎入水中。河底的珍宝依旧堆积如山,流光溢彩——看来这位“不是好鬼”确实不求财。
他盘膝坐在河床,启动引灵术。充沛的灵气如涓流汇入,在魂体中缓缓游走。直到远处隐隐传来第五更的梆子声,他才吐出一口浊气,浮上水面。
破开水波,首先映入眼帘的仍是那道黑色身影。少年维持着原先的姿势,仿佛连睫毛都未曾颤动过。
“我要走啦!”青阳扒着水面,声音因修炼后带着几分清朗,“明日我还来!你需要我带点什么吗?吃食?酒水?或者话本子?”
少年终于转动脖颈,瞥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依旧清冷,却在青阳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前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不必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便重新合上眼,仿佛多说一句都嫌费劲。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,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水流。
青阳扛着一麻袋冥石,直奔鬼市。先是买了乾坤袋,和一些常用的东西,又去醉仙居直接买了两大缸子酒,刘阿敏盘问了他好一阵,直到听到张放最近无恙,才放他走。
反正以后不会再缺冥石了,挥霍挥霍又何妨,青阳打定主意以后日日去禁地,灵气有了,冥石也有了,仿佛又找到了阔绰大少爷的感觉。
赶到长宁林时,夜雾正浓。青阳拨开垂落的竹枝,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斜靠在青石边。这倒稀奇,往日总是自己先到。
还未走近,竹林忽起微风。一道灰影手持木剑倏忽掠至面前,快得只剩残像。青阳只觉得颈侧一凉,那把被他藏在竹林下的木剑,此刻正稳稳架在自己肩上。
虽是木刃,他却僵着身子不敢稍动。
“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,”酒鬼判官眯着醉眼凑近,浓重的酒气混着竹叶清香扑面而来,“还打算去鬼宴现眼?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揉出来的。
看来这酒鬼买酒的托不止自己一个。
青阳眨眨眼,非但不惧,反而咧嘴笑了:“张大人今天……心情不太好?昨天去哪儿快活了?”他记得清楚,昨日在这林子里空等了许久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,本已盘算好今日直接去裁决司门口堵人,这酒鬼却早早地到了。
“少废话。”判官收剑转身,步履微晃地往回走,灰袍下摆沾着泥渍。
青阳快步跟上,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乾坤袋,递过去时笑得眉眼飞扬:“这些天欠你的酒——喏,上好的醉春风。”他如今不愁钱财,腰杆挺得笔直,“我要参加鬼宴。”
“啰嗦……”判官从袋中取出一壶酒,仰头就灌,喉结滚动间,琥珀色的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线,他用袖口随意抹了把下巴,“这话你说了八百遍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青阳站定,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眼底映着竹梢漏下的零星微光,“我要拿魁首。”
判官拿酒的手顿在半空。他缓缓转过脸,醉意朦胧的眸子在青阳脸上停了许久,像是要透过皮囊看清里头是热血还是妄念。
“好。”半晌,他哑声吐出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最后一滴酒落入喉中,酒壶被随手抛进草丛。判官忽然抬手,青阳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,掌中木剑便已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稳稳落进对方掌心。
“看好了。”判官的声音依旧带着酒意,身姿却陡然挺直如松。他手腕一翻,木剑斜指夜空,“从今往后,你只练这一招。”
“一招?”青阳怔住。
“参加鬼宴,”判官侧过脸,嘴角勾起个似醉非醉的弧度,“练这式破天,够了。”
“破天……”
话音未落,判官周身气势骤变。只见他足尖轻点,灰袍鼓荡,那柄粗糙的木剑竟发出清越龙吟。剑光乍起如白虹贯日,在竹海中绽开漫天光华,所过之处竹叶纷飞如雨。最后一剑斩向天际。剑风过处,夜空中的浊气竟似被无形利刃劈开,细碎的微尘惶然向两侧逃散,露出一线清明如洗的深蓝。
剑收,风止。
判官反手将木剑掷回青阳怀中,自己又懒洋洋靠回青石,石头上的酒瞬间到了他的手上。
“这,”他灌了口酒,眯眼望着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夜空裂痕,“便是破天。”
青阳抱着尚存余温的木剑,仰头望着天际,竹叶静静落满肩头,心中有万千沟壑,还真是能破天的一剑。
役工服役时间是巳时到酉时,中间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,做完役工,青阳便头也不回地扎进冥河,朝那片禁地游去。
禁地幽暗如旧。果然,那少年仍静静漂在原处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见青阳来,他只极淡地抬了下眼帘。
“给你。”
青阳将一只丹瓶递过去。少年原本微合的眼眸倏然睁开,纯澈的目光先落在瓶上,停了一瞬,又缓缓移向青阳的脸。那目光太干净,又太深,看得青阳浑身不自在。
“去鬼市时……顺手买的。”他别开视线,闷声补了一句。
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态,并未抬起。丹瓶悬在两人之间,如同凝固在幽冥水流里。
良久,无人来接。
“不要算了。”青阳收回手,低声嘟囔着,将瓶子往乾坤袋里塞,“……这可是你们冥界最好的伤药。”
语罢,他转身便要沉入深水。
“墟。王墟。”
已沉下半截的身子又浮了上来,青阳从水中仰起脸,眉间挂着未散的水珠与明晃晃的疑惑,望向他。
“我的名字。”少年平静地陈述。
青阳怔了怔,随即再度没入水中。只是下一刻,那只刚被收起的丹瓶又被丢了出来,划开一道柔和的水线,轻轻落在少年王墟的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