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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桂宁篇8 不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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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这个诡异地界已有一刻钟,二人没有遇到任何鬼怪行尸,倒是有些意外。这地界荒芜凄凉,带着万物寂灭的静谧,似乎是不复生机的绝地。
但当尹萩走上医馆台阶,缓缓推开眼前的木门时,几片人面果树树叶打着旋被吹了出来。天光从越开越大的门缝中透出,直至占满视线。
夏风拂开脸旁的散发,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森的鬼城,也不是血腥的坟场,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人间小院。
高大的人面果树遮蔽了灼灼日光,发黄的叶片在夏日被风不断刮落,如花瓣洒落,于地面堆积了厚厚一层。
一名用麻布包裹黑发的妇人端着扫帚清扫落叶,总角小儿绕着她的裙摆欢笑转圈,不时挥洒一把落叶。
看到尹萩与随风二人走入院落时,妇人抬头温柔笑道:“今日吃鱼可好?”
那双带了些生活风霜的眼眸温和极了,一瞬让尹萩宛若看到了曾经的阿娘。她定了定神,确认对方在与自己说话,点了点头算是应了。
有些冷淡,妇人并不在意,而是挂着笑意牵着孩童往厨房走去。
“小姐,它在与你说话吗?”
妇人与孩童没有搭理随风,他像是个不存在的透明人。
“不知,兴许不是我。”
尹萩回头朝外走去,出了门却不是黑夜的街道,而是一间不大的临街铺子。铺子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笔墨纸砚,虽不名贵,但打理整齐,令人舒适。
“店家,我来买些草纸。”
有声音在门外响起,回头望去却不见人,只有一个黑色的男性人形,隐约能辨别出他的衣装打扮是名书生。
尹萩没有开口,却有声音从她所在之处传来,是名中年男子在说话。
“新进了一些竹纸,应比草纸更适合习字。”
黑影动了动,似是因害羞摸了摸头。
“只是习字,用好纸怕是浪费了。”
这句话后,尹萩回身装好了一沓草纸,又抽了一些竹纸一起交到黑影手上。
“拿回去试试,乡试若是中了,我便是赚了,用了我家的纸便能中举人。”
尹萩感到身上有股无名力量,引导着她做出这些动作,她没有反抗,而是顺着这股力量,想看它接下来还要作何。
“那便承店家吉言了。”黑影抱着纸张,微微鞠躬留下铜板走出了铺子。
这下二人都已明白,此刻尹萩顶替的便是寄来家书之人——也就是铺子店家的存在。
“看来收到家书的人,都在拆信那刻顶替了寄信之人的命格。”尹萩若有所思地环视铺子,随后朝店门的白光走去。
“我们也出去看看。”
踏出铺子,热浪扑面,眼前并非子时寂寥的街道,而是正午的热闹市集,虽然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全是连面目衣着都看不清的黑影。
“哟,老张,今日生意如何?”
“还成,你家今日卖的菜挺水灵啊。”
“是咧,带点回去吧。”
尹萩就这样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演着另一个人,在黑影中穿梭行走,仿佛只是寻常生活。少女面若冰霜,嘴也未张便发出男子声音,旁人看起来格外诡异。
这位张姓店家人缘不错,一路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,尹萩曾尝试打断他的对话,或是接触那些黑影,但都无法干涉。诡谲的是,行走的黑影中有些还是厚重的墨色,有的已经透出身后景色。
渐渐的,她察觉视线中的黑影正变得清晰起来,人脸的五官隐隐可见,但当她询问随风时,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。
“在我眼里,这里所有人都只有黑色的影子,勉强能看清动作与模糊五官,他们说的话也只有奇怪的杂音,包括院子里的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又朝四周环视一圈:“不知小姐眼中周围是何样,我看到的是不见日光的黑夜,只有那些黑影在的地方发出些微光。”
想来随风是被她带入此界,因此被事物所排斥,并不被接纳。尹萩了然地点了点头,便往右一拐,朝记忆中的地方走去。随风也反应过来,对比起走过的路来。
随风曾经来过桂宁,此刻走过的街巷的街旁店铺院落虽与记忆不同,街道走向却如出一辙。直到停在一幢散发浓郁沉香味道的道观,那前殿金碧辉煌,却与白日所见截然不同,他终于确定。
“驻宫,此处是桂宁。”
“该说是前朝的桂宁。”尹萩补充到。
这个狭间是被尸潮毁城前的桂宁,那此间住户,应是曾经生活于此的百姓。
少女没进驻宫,而是又花了不少时间走到城墙边,绕着高墙慢慢走着,不时弯腰挖挖泥土。
“此狭间是人为开辟的,以城墙为界设下了阵法。”尹萩拍了拍手,直起身环视不远处热闹的街市,这样望去,与寻常人间并无二致。
“曹大鬼师都须借徽河力量稳固狭间,竟有人能开辟整个城池力量的狭间?”
与鬼师们待久了,即使是常人的随风也耳濡目染了不少鬼师秘话,现下便也十分惊讶。
“非一人之功,起码有三四波人来修补过阵法,又借用了非人之力,这才建成如此庞大的狭间。”尹萩边走边细细查看地上的阵法痕迹,“不知困了如此多亡魂于此是为何?”
“神道所为?”
“阵法的确是神使的手笔,但……”尹萩咬了咬下唇,不太确定地开口,“阵法最下面那层的……似是鬼师所落,而且,有阿爹的痕迹。”
随风也不由得一顿,真正打量起这座非生非死的狭间城池。他一时想不明白,尹大鬼师为何要将前朝桂宁百姓的亡魂困于此处?
“阵法破了一角,阴气泄露上了现世的桂宁,那些家书也是从那儿上了去。但这阵法太大太精密,我没找到何处出了纰漏。”
“会是那人所为吗?”
二人都知道那人是指何人。只是尹萩微微摇头,神色颇为严肃:“不晓得,目前看来神道的问题比较大。”
未等想出个所以然来,尹萩掏出铜镜敲了敲:“大鬼师,快出来看看。”
白烟冒出,许是在非生非死的地界,烟雾凝成了人形。
“没见过你这么不孝的徒儿!有事便叫无事便当不存在。”曹望舒骂骂咧咧地抱着双手飘在尹萩头上,即使魂体依旧不稳,她也不忘打理好妆容,现出面貌时还是那般肆意张扬的模样。
“下次给您多奉些香火,先看看造出这个狭间的阵法。”
曹望舒收了调侃的心思,飘下地面细细查看,又叫尹萩挖了两处泥土,坑里散发出奇异的味道。
“是酸书生的手法,他垫定了最基础的困阵,之后神道的人才在上头加了一圈又一圈的巩固阵法,圈出了一座城的范围。”曹望舒飘在半空,神情严肃。
“阿爹为何要将亡魂困于此处?”
曹望舒未语,飘上了高耸的城墙,俯瞰了半息又降至少女眼前,施了螺黛的眉头拧起,道:“最初的困阵已被覆盖得看不出原貌,但我感到了鬼师所建的引魂之路。”
“如若已经引魂,为何此处还如此多亡魂?”尹萩回首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黑影,他们日复一日在此处回溯生前劳作,不知疲倦。
“神使覆盖上的阵将魂路压制了,为何如此我也想不明白,不过我察觉到绞杀之力,这座阵法在慢慢绞杀居于此地的亡魂。”
明明可以等待亡魂被引魂路度化,神道竟要赶尽杀绝,尹萩知晓桂宁这桩事怕是不会简单,问道:“神道在忌惮这些亡魂,为何?”
曹望舒的面上显出怒意,她也算是庇佑一方的大鬼师,即使身陨也不忘留下魂魄镇压徽河亡魂,此时知晓桂宁神道如此草菅人命自是难以自持。
“虽不知何种缘由,但我无法认同此番做法。不过有人将阵法撕开了一角,亡魂阴气通过那丝缝隙进入现世的桂宁,也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。”
“那人为何要破坏阵法?”
“我也不知,想必不会简单,你且当心些,这阵法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温吞。”
曹望舒将自己能知晓的答案告知尹萩后便又回到铜镜中沉眠。手抚上铜镜时,感到里头蕴含的鬼力已经越来越少,少女只是冷着面珍惜地将铜镜放回衣襟里。
尹萩拍不干净自己的手,索性自然地伸到随风面前,等待男子掏出帕子给她细细擦拭。
“此狭间目前来看还算稳定,亡魂约摸并不知道自己已死,一直在重复生前的活动。”
“为何他们要拖人入狭间?”随风一手拖着少女冰凉的手掌,一手用帕子将泥土一寸寸擦净,动作轻柔又迅速。
“应是撕裂阵法之人另有目的。”尹萩享受着服侍,赌气地说道,“如今不能和他对上,我还未能与他抗衡。”
“无事,即使是神明临世,我也必要护得小姐周全。”随风笑得灿烂,微眯的眼睛不带一丝阴霾,好似面对的困难都只是路边石子。
“嗯,我信你。”少女拉回手,指尖藏在袖口下搓了搓,回味方才的暖意,与随风接触总是令她觉得十分舒服。
不过她生性冷淡泊,从未有过表示,唯有嘴角微微上钩,挥手走在前边,步子轻盈。
再次回到黑影人群中时,尹萩侧头说道:“我要探明这阵法的虚实,接下来我会不再用道术抵抗狭间同化,一旦我有异样便用桃木牌唤醒我。牌子里有我的一丝魂,你只要对着它唤我字便可,你知晓的吧?”
随风脸色一沉,下意识想要阻止,又被少女认真的模样挡住了要脱口的话,只能蹙眉应下。
“我的命可是交给你了。”说完,少女便回到了黑影群中。
临近那家铺子,与尹萩打招呼的黑影也越来越多,不再抵挡狭间同化的尹萩也像真正的张姓店家般热情回应。
回到自家铺子时,后院的妇人正端着摆满瓜皮的竹筛走出来,见到尹萩时笑道:“回来了?我正准备拿些瓜皮给隔壁洪嫂。饭煮好了,我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尹萩点头,掩上铺子门回到后院,一股香味飘来,院中的矮木桌上摆好了米粥与红烧过的河鱼,男童坐在桌边,眼巴巴地瞅着却不敢动筷。
院中的人面果树生得高大,遮蔽了大部分日光,不大的院落收拾得井井有条,令人舒心。尹萩坐到了桌旁,没等一会儿妇人便挑帘回来,脸上还是那般笑着:“你们怎么不先吃,不必等我。”
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围着木桌共进午饭,尹萩坐着没动,口中却滋生出饭菜香味。与饭馆不同的家常味道,不算精致美味,却格外温暖。对面的妇人嘴巴一张一合,唠着家常,手边男童扒着手中饭碗,嘴角沾上了米粒。
兴许是亡魂影响,尹萩坐在木凳上,心中涌起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暖意,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,仿佛真的成为家中一份子。
寻常人家便是如此吗?
心绪浮动间,尹萩竟不自觉地持起筷子,一同吃起菜来。
“近日菜价又涨了不少。”妇人叹了口气,给男童擦了擦嘴。
“听闻西边边境不太安生,不过离我们尚远,不必忧心。”尹萩开口应到,男人与少女的声调混合交叠,诡异地和谐。
“希望如此,明日我们一同去驻宫烧柱香吧。”妇人伸出手,包裹上她的手背。
妇人微笑的面目在少女眼中蒙上了一层春日般的色彩,在她胸膛荡漾起水波纹的暖意。
约摸是张姓店家的心情,此刻也感染了尹萩,让她在飘飘忽忽的情绪中起伏。
这是什么感觉?
尹萩左手轻轻抚上胸口,陌生,奇特,却很舒服。
莫非便是世人所说的爱意?
还未等她想个明白,眼前的场景突然转变,小院依旧是那个小院,帘子后的铺子却大门紧闭,没了生机。人面果树高高端在头上,只是不再落叶,挂上了果实。
妇人与长高了些的男童站在尹萩身旁,满脸忧愁。
“都说人面果树要吸了亡魂才会结果,这树往年都未见果实,今年倒是丰收。”妇人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,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男童的头,“桂宁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还未等尹萩开口,院外传来大喊。
“城门破了!”
“叛军入城!快躲起来!”
尹萩手忙脚乱地将妇人与男童推入院落中已放干了水的水缸中,盖上木板又转身冲出街道。
呼喊声与脚步声乱作一团,曾经充满烟火气息的街道只剩恐惧与惊叫,火焰炙烤木头的焦油味从四面八方袭来,让人困于其中,无处可逃。
噩耗还未结束,起义军入城没有多久,又有声嘶力竭的哀嚎传来。
“……守城大阵没了……行尸……城外的行尸进来了!尸潮!是尸潮啊!”
原本看不清五官的黑影在这瞬间忽然无比清晰,一张张惊恐的脸从身边跑过。尹萩站在原地,眼前是放慢速度的场景。
卖菜的黄麻子、隔壁的洪嫂、总来光顾的陈书生……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因恐惧而扭曲,朝少女一步步跑来,五官不自然地放大,又在掠过她时隐去。
尹萩就这般站在虫蚁般溃散的人群中,足下生根,无法挪动,也无法闭眼。属于张姓店家的情绪似风中烈火在胸中弥漫——绝望、悲哀、迷茫与……愤慨。
“神使——神使放弃了桂宁!”
人们挤在驻宫门前,但此地早已人去楼空,就算他们再如何泄恨地拆了前殿,推倒了香炉,砸坏神像也无济于事。往日运河上交织成景的行舟成了行尸的货船,无数散发着浓烈腐臭的尸体在河中爬行蠕动,仅凭那些道行平平的鬼师奋力抵抗,也只留螳臂当车的惨烈。
污血洒满青石板,令人作呕的腐败味道充斥城池。曾经繁华的桂宁如今已不复昔日模样,只剩人间炼狱。
数不清的情绪一股脑灌入头中,直撞得尹萩分不清身在何处,自己又是何人,只有无处宣泄的浓烈之感闷在躯壳内。
她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往小院跑去。记忆中总是暖洋洋的院落已换了模样。家家户户贴在院墙的桃符因为护城大阵失效褪去了颜色,水缸碎成了几块,几具行尸围成一圈撕扯着什么。在那几乎将人熏晕的恶臭味中,尹萩努力睁大了眼睛,妄图寻找几乎不可能的神迹。
但神明从不曾垂眸,行尸群中掉落的,是方才还给她带来暖意的,柔软又熟悉的,连着小臂的手。
理智在此刻崩裂,怒意替代了思考。
尹萩已无法分清虚幻与现实,只觉得脑中被恨意覆盖。她开口,发出的却是男人的声音,朝天大吼,就像集合了所有桂宁住民的怨气,震动了整座城池。
“天道不公!”